第一章:鬼影初现
厉王五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召伯虎从梦中惊醒时,冷汗已经浸透了贴身的缁衣。他睁大眼睛盯着漆黑的屋顶,心跳如擂鼓,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梦见了什么。只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像蛇一样缠在脖子上,挥之不去。
“夫君?”身侧的召姜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摸到他的手,“又做噩梦了?”
召伯虎摇摇头,黑暗中意识到她看不见,才哑着嗓子道:“无事,睡吧。”
召姜没再说话,呼吸很快又平稳下去。召伯虎却再也睡不着,他披衣起身,赤脚踩过冰凉的席子,推开寝室的木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田野里秸秆腐烂的气味。召伯虎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向天空。残月如钩,挂在中天,月光冷得像水银。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人影站在庭院中央的老槐树下,背对着他,一动不动。月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人影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那人穿着白色的深衣,衣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召伯虎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转身跑回屋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那人影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眼眶深陷,嘴唇毫无血色。但那张脸,召伯虎认得。
琱生。
是琱生。那个十年前失踪的族弟,那个他以为早就死了的人。
“伯……伯虎兄。”琱生的嘴张开了,声音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别来无恙。”
召伯虎的牙齿开始打颤。他想说些什么,想说“你还活着”,想说“这些年你去哪儿了”,但出口的却只是一声破碎的喘息。
琱生往前走了一步。月光下,召伯虎清楚地看见,他的脚根本没有踩在地上——那双穿着麻履的脚,离地面足足有三寸。
“你……你是……”召伯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
“我是来讨债的。”琱生又往前走了一步。他抬起右手,召伯虎这才看见,他手里握着一块玉璋——青白色的玉璋,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那块玉璋,召伯虎认得。那是十年前琱生亲手送给他的,说是感谢他在“仆庸土田”一案中的照顾。
“你还记得这块玉璋吗?”琱生的声音幽幽的,“记得你是怎么收下它的吗?”
召伯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你说,”琱生继续说,“‘族弟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你说,‘公三琱二,绝无差池。’你还说,‘日后若有难处,尽管来找我。’”
琱生笑了起来,笑声在夜风中飘散,像落叶一样凄凉。
“我来找你了,伯虎兄。我来找你了。”
召伯虎的双腿终于支撑不住,他跌坐在地上,浑身颤抖如筛糠。他想喊人,想喊卫兵,想喊召姜,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琱生走到他面前,俯下身来。那张惨白的脸几乎贴到了召伯虎的脸上,召伯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奇怪的气味——不是腐烂的臭味,而是某种冰冷的、干燥的、像多年不见天日的墓穴里的气味。
“你还记得止公吗?”琱生问,“记得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召伯虎拼命摇头。
“你当然记得。”琱生直起身,抬头望向那轮残月,“那年春天,止公病重,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琱生啊,那块玉璋,是为父留给你的护身符,你要收好,千万别送给别人。’”
琱生转过头,看着召伯虎。
“可是我已经送给你了,伯虎兄。为了那桩官司,为了那些仆庸和土田,我把父亲的遗物送给了你。然后呢?”
召伯虎不知道“然后呢”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自己快要吓死了。
“然后我就死了。”琱生替他说了出来,“莫名其妙地死了。死在那年秋天,死在一个雨夜,死在一个地窖里。没有人知道我是怎么死的,没有人知道我的尸首在哪里,甚至没有人真正关心过——反正我只是个小宗庶子,死了也就死了,不是吗?”
“不……不是……”召伯虎终于挤出一句话,“我……我找过你……”
“找过?”琱生冷笑,“怎么找的?派人在田里转了一圈,就回去复命了?召伯虎,你敢对着宗庙里的列祖列宗发誓,说你真的找过我吗?”
召伯虎不敢。他知道自己不敢。
庭院里突然起风了,老槐树的枝叶哗啦啦地响。琱生的白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身形在风中微微晃动,像是随时会被吹散一样。
“你知道吗,伯虎兄,”琱生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死了之后,我才明白一件事。”
“什……什么事?”
“杀死我的,不是你。”琱生低下头,看着瘫软在地的召伯虎,嘴角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杀死我的,是那些听我讲故事的人。是那些同情我的人。是那些相信我的人。”
召伯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快要疯了。
“你很快就会明白的。”琱生直起身,开始向后退去,“你会明白,当你站在我的位置上,当你看着那些活人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你,你就会知道,那目光比刀子还利。”
“等等!”召伯虎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琱生的衣摆。
他的手穿过了琱生的身体,什么也没碰到。
琱生已经退到了槐树下,月光彻底照亮了他。他举起手中的玉璋,对着召伯虎晃了晃。
“三年。”他说,“我还有三年的时间。三年之后,我要你死得明明白白。”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像墨滴入水中一样,渐渐消散在月光里。
“等等!琱生!等等!”召伯虎疯狂地挥舞着手臂,却什么也抓不到。
“夫君!夫君!”
召姜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这诡异的寂静。召伯虎猛地回头,看见召姜披着外衣,站在寝室门口,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夫君,你在跟谁说话?”召姜小跑过来,扶住浑身颤抖的召伯虎,“你怎么一个人跑到院子里来了?”
召伯虎抓住召姜的手臂,力气大得吓人:“你刚才看见了吗?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召姜茫然四顾,“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啊。”
召伯虎猛地扭头,看向那棵老槐树。槐树静静地立在月光下,枝叶纹丝不动。树下空无一人。
“玉璋……”召伯虎喃喃道,“那块玉璋……”
“什么玉璋?”召姜扶着他往屋里走,“夫君,你魇着了,快进屋歇息吧。”
召伯虎被召姜搀着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下来。他死死盯着槐树的方向,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召姜,当年琱生送给我的那块玉璋,你放在哪儿了?”
召姜愣了一下:“琱生?哪个琱生?”
“就是……就是我那个族弟,失踪的那个。”
“哦,你说他啊。”召姜想了想,“那块玉璋,不是三年前就被你拿去陪葬了吗?君氏去世的时候,你说那块玉璋是琱生送的,他失踪多年,生死不明,不如就把玉璋放在君氏的棺里,算是替他尽一份孝心。”
召伯虎的身子僵住了。
三年前。君氏的棺里。
那么,刚才琱生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召伯虎猛地回头,再次看向那棵槐树。月光下,老槐树的枝叶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青白色的光。
像玉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