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三块玉璧
召伯虎盯着眼前这个佝偻的老人,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株枯萎的老树。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把所有线索重新拼凑在一起。
“你……你才是真正的凶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召辛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宗子大人,老奴等了五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五年?”召伯虎心头一凛,“阿媵假扮你只有五天,你说你被关了五年?”
召辛慢慢走上前,在离召伯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的背依然佝偻,但眼神锐利得像鹰隼,完全没有老仆应有的浑浊。
“阿媵假扮老奴只有五天?宗子大人,你太天真了。”召辛缓缓道,“你仔细想想,这五年来,你见过几次‘召辛’?”
召伯虎愣住了。他努力回忆,这五年来,“召辛”确实出现过几次——看守宗庙,偶尔在祭祀时帮忙,但每次都是远远地打个照面,从未深谈。直到五天前,这个“召辛”突然出现,告诉他看见了琱生的鬼魂。
“这五年来,你见的‘召辛’,都是阿媵假扮的。”召辛道,“她从五年前就开始假扮老奴,在宗庙里进进出出,没人怀疑。因为老奴本来就是个不起眼的老仆,谁会多看一眼?”
“那你呢?这五年你在哪儿?”
召辛指了指那个塌陷的地窖:“就在下面。”
召伯虎的心猛地一紧。地窖下面除了琱生的骸骨、君氏的骸骨、止公的骸骨、召幽伯的骸骨,还有几具无名尸骨。他原本以为那些是阿媵杀的其他人,现在看来,其中一具可能就是……
“你……你是说,阿媵把你关在地窖里,关了五年?”
召辛点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给我吃的喝的,让我活着,但不让我出来。她说,等她办完事,就放我出来。可我知道,她不会放我。她只是想留着我,万一她假扮老奴的事被人发现,就把我推出来当替罪羊。”
召伯虎的脑子飞快地转着:“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地窖塌了。”召辛道,“你让人挖地窖的时候,把地窖挖塌了。老奴趁乱爬了出来。”
召伯虎想起昨天地窖塌方时的情景。他当时只顾着救召姜,没注意周围。如果召辛真的从地窖里爬出来,确实可能趁乱混入人群。
“那你为什么不早出来?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召辛笑了,笑容苦涩:“老奴出来的时候,阿媵正假扮老奴站在人群里。老奴要是站出来,她肯定会杀人灭口。老奴只能躲着,等她死了再出来。”
召伯虎盯着他,目光如刀:“你说是阿媵把你关在地窖里,关了你五年。可她为什么要关你?你有什么值得她留着的?”
召辛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因为老奴知道她的秘密。”
“什么秘密?”
“她是君氏的私生女。”
召伯虎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阿媵是君氏的私生女?这怎么可能?
“君氏未出嫁前,与人私通,生下一个女儿,不敢留在身边,就送给了一户农家抚养。”召辛缓缓道,“后来那户农家败落,那女儿被卖为奴,辗转卖到召家,又到了君氏身边。君氏认出她,但不敢相认,只能以主仆相称。”
召伯虎想起阿媵临死前说的话——“君氏待我如姐妹”。原来不是姐妹,是母女。
“她知道自己的身世?”
“知道。”召辛点头,“君氏临死前告诉她的。君氏说,这辈子对不起她,下辈子再补偿。阿媵当时哭得死去活来,发誓要为母亲报仇。”
召伯虎的心沉了下去。为母亲报仇——君氏是被召癸杀的,所以阿媵杀了召癸。君氏是被召氏宗族害死的,所以阿媵杀了所有参与的人。
可召辛呢?他为什么会被关在地窖里?他知道什么?
“你呢?”召伯虎盯着召辛,“你又是谁?你只是个老仆,阿媵为什么留着你?”
召辛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因为老奴是止公的人。”
召伯虎愣住了。
“止公当年发现君氏的秘密后,派老奴暗中调查。”召辛道,“老奴查到阿媵的身世,查到召癸和君氏的勾当,查到好多事。止公死后,老奴继续查,想把真相告诉琱生。可琱生那个傻孩子,把玉璋送给了你,老奴没办法,只能等。”
“等什么?”
“等你发现真相。”召辛看着他,“老奴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开棺,会挖地窖,会发现那些秘密。到时候,老奴就能出来了。”
召伯虎盯着他,目光里满是怀疑:“你说的是真的?”
召辛笑了:“宗子大人不信,可以去查。老奴被关了五年,身上还有地窖里的泥土,你可以验。”
召伯虎没有说话。他走到召辛面前,仔细打量他。召辛的衣服确实满是泥土,头发里也有灰尘,指甲缝里塞着黑泥。如果他是刚被放出来的,确实应该是这个样子。
可万一这也是假的呢?
“你既然知道这么多,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召辛叹了口气:“老奴也想。可阿媵一直假扮老奴,在宗庙里盯着。老奴要是敢现身,她立刻就会杀人。老奴只能等,等她死了再说。”
他顿了顿,继续道:“宗子大人,老奴知道的事,比阿媵说的多得多。你想不想听?”
召伯虎盯着他:“说。”
召辛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阿媵虽然死了,可她的同伙还没死。”
召伯虎心头一凛:“同伙?她还有同伙?”
召辛点头:“对。一个人杀不了那么多人,必须有帮手。阿媵的同伙,就在宗族里,地位还不低。”
召伯虎的心猛地一紧:“是谁?”
召辛摇头:“老奴只知道有这么个人,但不知道是谁。老奴被关在地窖里,听不见上面的动静。只知道阿媵每次杀人前,都会和那个人商量。”
召伯虎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阿媵杀了召辛、召甲、妇氏、召癸、召姜——这些人都是知道真相的人。如果她有同伙,那同伙肯定也知道真相。那个同伙为什么不杀阿媵灭口?反而让她杀了这么多人?
除非……那个同伙想让阿媵当替罪羊。
“那个人想借阿媵的手,除掉所有知情人。”召伯虎喃喃道,“然后等阿媵死了,他就可以高枕无忧。”
召辛点头:“对。所以现在最危险的,是知道真相的人。”
召伯虎看着他:“你也是知道真相的人。你不怕死?”
召辛笑了,笑得苦涩:“老奴活了六十多年,早活够了。死不死无所谓。可宗子大人,你还年轻,你还有整个宗族要管。你不能死。”
召伯虎沉默。
“走吧,宗子大人。”召辛转身,“找个安全的地方,老奴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召伯虎跟着他,穿过荒草萋萋的院落,来到一处偏僻的柴房。召辛推开门,点起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这间逼仄的小屋。
“坐。”召辛指了指角落的草堆。
召伯虎坐下,盯着他:“说吧。”
召辛在他对面坐下,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先从止公说起吧。止公是召氏的小宗,为人忠厚,不争不抢。可他不争,别人却要争他的命。”
“谁要杀他?”
“君氏。”召辛道,“止公发现君氏的秘密后,想告诉召幽伯。可召幽伯那时已经病重,说不了话。止公只好把遗书写在丝帛上,藏进玉璋,交给琱生保管。可他没想到,君氏早就派人盯着他。他刚把玉璋交给琱生,君氏就知道了。”
召伯虎的拳头攥紧了:“然后呢?”
“然后君氏在止公的药里下了附子。”召辛道,“止公死得不明不白,琱生年纪小,不懂事,只当父亲是病死的。”
“那琱生后来是怎么知道的?”
“是老奴告诉他的。”召辛道,“止公死后,老奴一直在查。查了三年,终于查到了真相。老奴把真相告诉琱生,让他去取回玉璋,看看止公的遗书。”
召伯虎想起琱生的鬼魂说的话——“我后来想取回来,可你已经把玉璋放进了君氏的棺椁”。原来如此。
“琱生去找你要玉璋,可你已经把玉璋放进君氏的棺椁了。”召辛看着他,“他没办法,只好去找阿媵帮忙。阿媵是君氏的心腹,可以进出地宫。”
“阿媵答应帮他?”
“答应了。”召辛道,“可阿媵有自己的算盘。她早就想杀君氏报仇,只是一直没机会。君氏死后,她又想杀召癸。可召癸位高权重,她杀不了。她需要一个人当替罪羊。”
召伯虎的心一沉:“琱生就是那个替罪羊?”
召辛点头:“对。阿媵骗琱生说,她会帮他取回玉璋,条件是让他背下杀君氏的罪名。琱生答应了。”
“可他明明没杀人!”
“他没杀人,可他愿意背锅。”召辛叹了口气,“因为他觉得自己对不起父亲,把父亲的遗物送给了仇人的儿子。他愧疚,他想赎罪。阿媵就利用他的愧疚,让他去死。”
召伯虎的脑子一片空白。琱生是自杀的,但不是因为愧疚自杀,而是因为阿媵的胁迫?
“阿媵怎么逼他的?”
“她说,如果他不死,她就揭发他,说他是杀君氏的凶手。”召辛道,“琱生怕连累家人,只好答应。他用自己的方式,死得干干净净。”
召伯虎想起地窖里那具整齐的骸骨,双手交叠在胸前——那是自愿等死的人才会有的姿势。
“那召甲、召辛、妇氏、召癸呢?他们是怎么死的?”
“召甲和召辛当年负责收敛君氏的尸体,知道棺材里躺的是阿媵,不是君氏。”召辛道,“阿媵怕他们泄露秘密,就杀了他们。妇氏是止公的妻子,她也知道一些事,阿媵不能留她。召癸是杀君氏的凶手,阿媵更不会放过他。”
“那召姜呢?她什么都不知道!”
召辛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召姜知道得太多。她发现了阿媵假扮老奴的事,阿媵只能杀她灭口。”
召伯虎的眼眶发热。召姜是无辜的,她只是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就丢了性命。
“那铜簋上的字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
召辛看着他,目光复杂:“那是老奴帮你的。”
召伯虎愣住了。
“老奴被关在地窖里,但能听见上面的动静。”召辛道,“老奴知道你在查案,也知道那些字是琱生留下的执念。老奴每次听到新的线索,就用石头在铜簋上刻字,让它看起来像是自己变的。”
召伯虎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那‘杀琱生者,其名为癸’和‘其名为媵’都是你刻的?”
“对。”召辛点头,“老奴想帮你找到真凶。可老奴不知道真凶是谁,只能根据猜测刻字。第一个‘癸’字,是因为老奴怀疑召癸。后来发现不是,又刻了‘媵’字。”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刻‘媵’?”
召辛苦笑:“老奴被关在地窖里,看不见外面。老奴只知道阿媵假扮老奴,但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凶。直到今天她死了,老奴才敢确定。”
召伯虎盯着他,目光如炬:“你被关了五年,是怎么知道外面的事的?”
召辛指了指耳朵:“老奴耳朵好使。地窖上面有缝隙,能听见人说话。阿媵每次来给老奴送吃的,都会自言自语,说些外面的事。老奴就这么一点一点听来的。”
召伯虎沉默。这听起来合情合理,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说阿媵有同伙,你知道是谁吗?”
召辛摇头:“不知道。老奴只知道有这么个人,但不知道是谁。阿媵每次提到他,都用‘那个人’代替,从来不叫名字。”
召伯虎的心沉了下去。如果阿媵真的有同伙,那个人现在肯定在暗处盯着他们。召辛突然出现,说不定已经引起了那个人的警觉。
“宗子大人,”召辛低声道,“老奴知道的事都告诉你了。接下来怎么办?”
召伯虎站起身,在狭小的柴房里来回踱步。他的脑子乱成一团,所有线索交织在一起,却始终拼不出完整的真相。
“你被关了五年,饿不饿?”他忽然问。
召辛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饿。可老奴还能撑。”
召伯虎从怀里取出一块干粮,递给他。召辛接过,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召伯虎看着他,目光复杂。这个老仆,真的是被关了五年吗?他的指甲缝里有泥土,衣服破旧,头发蓬乱,看起来确实像刚从地窖里爬出来的。可他说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不像是被关了五年的人应有的样子。
除非……他早有准备。
“召辛,”召伯虎忽然道,“你说你被关了五年,那你记得今天是哪年哪月吗?”
召辛嚼着干粮,含糊不清道:“厉王五年,九月。”
召伯虎心头一凛。厉王五年九月,没错。可一个被关了五年的人,怎么会知道现在的年月?
“你怎么知道现在是厉王五年?”
召辛的动作顿住了。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召伯虎,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老奴……老奴听阿媵说的。”
“她什么时候说的?”
召辛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召伯虎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盯着召辛,一字一顿:“你不是被关了五年。你一直就在外面。阿媵假扮你只有五天,那五天你躲在哪里?”
召辛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站起身,后退一步,背抵着墙。
“宗子大人,老奴……老奴……”
召伯虎一步步逼近他:“你就是那个同伙,对不对?你和阿媵合谋,杀了那些人。现在阿媵死了,你出来装可怜,想把所有罪名推给她。”
召辛的脸扭曲起来,眼神变得凶狠。他不再佝偻,慢慢直起腰,整个人像换了个人。
“宗子大人果然聪明。”他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苍老的沙哑,而是阴沉的低沉,“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丝帛,展开,上面血红的字:
“多嘴者死。”
召伯虎的心猛地一紧。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但召辛没有扑上来,只是举着那块丝帛,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宗子大人,你知道这块丝帛上的毒,是谁下的吗?”
召伯虎没有说话。
“是我。”召辛笑了,“那些血书丝帛,都是我做的。阿媵只是负责分发。她以为自己在报仇,其实她只是我的工具。”
召伯虎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召辛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嘲弄:“为什么?因为我想夺回属于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宗子之位。”召辛一字一顿,“我才是真正的召氏宗子。”
召伯虎愣住了。
召辛笑了,笑得张狂而凄凉:“你父亲召幽伯,是我父亲召穆伯的弟弟。当年祖父去世,本该由我父亲继承宗子之位,可你父亲使了手段,夺走了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我父亲郁郁而终,我也只能隐姓埋名,在宗庙里当个老仆。”
召伯虎的脑子一片空白。他从来不知道这些。
“我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了机会。”召辛继续道,“止公发现了君氏的秘密,君氏杀了止公,召癸杀了君氏,阿媵要为母亲报仇——这些人互相残杀,正好给我可乘之机。我只需要推波助澜,让他们死得更快一点。”
召伯虎的拳头攥紧了:“所以你就杀了那么多人?”
“对。”召辛毫不避讳,“召甲、召辛、妇氏、召癸、召姜——他们都是挡我路的人。现在他们都死了,只剩下你。”
他盯着召伯虎,目光如狼:“宗子大人,你说,我该怎么杀你?”
召伯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盯着召辛手里的丝帛,那块丝帛上有毒,只要碰一下就会死。可他不能退,退就是死。
“你杀不了我。”他说。
召辛笑了:“为什么?”
“因为那块丝帛上的毒,早就失效了。”
召辛的笑容凝固了。
召伯虎从怀里取出几块丝帛,展开:“这些是召辛、召甲、妇氏、召癸、召姜临死时手里攥的丝帛。我都收起来了。我让大夫验过,上面确实有毒,但那是一种慢性毒,需要接触一个时辰才会发作。可他们都是在接触后立刻死的。”
召辛的脸色变了。
“所以,杀他们的,不是丝帛上的毒。”召伯虎盯着他,“而是别的东西。你只是用丝帛转移视线,真正的杀人手段,是别的。”
召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宗子大人果然聪明。没错,丝帛上的毒是假的,只是障眼法。真正的杀人手段,是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铜管,对着召伯虎一吹。
召伯虎早有防备,侧身一闪,一根细针擦着他的耳边飞过,钉在身后的墙上。
召辛还想再吹,召伯虎已经扑了上去,一把夺过铜管,将他按倒在地。
两人扭打在一起,召辛虽然年纪大,但力气不小,召伯虎一时竟制不住他。召辛猛地一翻身,压在召伯虎身上,双手掐住他的脖子。
召伯虎的眼前渐渐发黑,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摸到腰间的玉刀,狠狠刺向召辛的肋下。
召辛惨叫一声,手上的力道松了。召伯虎趁机把他掀翻在地,骑在他身上,玉刀抵着他的喉咙。
“说!还有谁?”召伯虎喘着粗气。
召辛躺在地上,嘴角流着血,却笑了:“你以为……杀了我……就结束了?”
召伯虎的心一紧。
召辛的笑声越来越弱:“那个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
他的话没说完,头一歪,断了气。
召伯虎呆坐在他身上,大口喘着气。良久,他站起身,看向墙上的那根细针。
针上泛着幽幽的蓝光,明显淬了剧毒。
他拔出那根针,仔细端详。针尾刻着一个字:
“姜”。
召伯虎的心猛地一紧。姜?召姜?
可召姜已经死了。她死在他怀里,死得干干净净。
他忽然想起召姜临死前指着的方向——不是阿媵,而是……
而是另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站着的人,是召辛。
召姜临死前想告诉他的,不是阿媵是凶手,而是召辛是凶手。
可当时召辛站在人群里,他根本没注意。
召伯虎的心像被刀割一样。召姜用最后的力气想告诉他真相,他却没看懂。
他低头看向召辛的尸体,又看向手里的那根针,忽然想起一件事。
召辛说,他还有同伙。那个同伙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针尾的“姜”字,是召姜的名字。可召姜已经死了。如果不是召姜,那这个“姜”字,指的是谁?
召伯虎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召姜的妹妹,召姜。
不,不对。召姜没有妹妹。
那会是……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柴房的门口。月光下,一个人影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的深衣,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他见过。
在君氏的脸上。
在阿媵的脸上。
也在召姜的脸上。
那双眼睛,属于同一个女人。
召伯虎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个人影慢慢取下黑纱,露出一张脸。
一张和召姜一模一样的脸。
不,不是一模一样——比召姜年轻,比召姜凌厉,比召姜更冷。
“你……你是谁?”召伯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喉咙。
那个人笑了,笑容和召姜一样温柔,却又透着彻骨的寒意:
“姐夫,你不认识我了?”
召伯虎的瞳孔骤然收缩。
召姜确实有个妹妹,从小寄养在别处,从未来过封邑。召姜偶尔提起,说妹妹叫召蘅,长得很像她。
可召蘅怎么会在这里?
“召姜死的时候,”召蘅轻声道,“我就在旁边看着。”
召伯虎的心跳几乎停止。
“她临死前指着你,”召蘅继续道,“不是想告诉你谁是凶手,而是想告诉你——小心我。”
召伯虎的脑子一片空白。
召蘅笑了,笑得很开心:“姐夫,你以为阿媵是凶手?你以为召辛是凶手?他们都是我的棋子。我让他们杀人,他们就杀人;我让他们死,他们就死。”
她慢慢走向召伯虎,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上。
“你知道为什么吗?”她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因为我是止公的女儿。”
召伯虎愣住了。止公的女儿?止公只有一个儿子琱生,哪来的女儿?
“你不知道吧?”召蘅笑了,“止公年轻时在外有过一个女人,生下了我。后来那女人死了,我被寄养在别人家。止公偶尔来看我,给我带好吃的,给我讲故事。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她的笑容变得凄厉:“可你们召氏的人,杀了他。君氏杀的,召癸帮的忙,阿媵推波助澜,召辛冷眼旁观。你们每一个人,都该死。”
召伯虎的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召蘅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动作温柔得像情人:
“姐夫,你知道吗?我本来想杀了你,可召姜临死前求我,让我放过你。她说你是好人,不该死。”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更加诡异:
“所以我决定,让你活着。让你活着,看着所有你爱的人,一个一个死去。”
召伯虎的眼眶发热,泪水无声地滑落。
召蘅收回手,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冲他微微一笑:
“姐夫,三年之约,还有两年零十一个月。好好活着,等我回来。”
她的身影消失在月光里。
召伯虎呆呆地跪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过,带来槐树的沙沙声。那棵老槐树下,似乎又站着一个人影。
白色的深衣,披散的长发,手里的玉璋泛着幽幽的青光。
琱生。
他又回来了。
可这一次,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没有痛苦,只有解脱。
“伯虎兄,”他的声音飘飘忽忽,“我终于可以走了。”
召伯虎抬起头,看着他。
琱生举起手中的玉璋,玉璋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夜风中。他的身影也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句话:
“谢谢你,让我解脱。”
然后,他彻底消失了。
召伯虎跪在地上,仰望着那片虚无,喃喃道:
“你们都走了……留我一个人……”
他忽然想起召蘅说的话:“看着所有你爱的人,一个一个死去。”
召姜死了。召癸死了。妇氏死了。琱生走了。阿媵死了。召辛死了。
下一个会是谁?
他猛地站起身,冲出柴房,朝宗庙的方向狂奔而去。
宗庙的正殿里,灯火通明。他推开门,看见一个人正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背影纤细而熟悉。
那个人缓缓转过身来。
是召姜。
召伯虎的脑子一片空白。召姜死了,他亲眼看见她死的。那眼前这个是谁?
那个人笑了,笑容温柔得让人心碎:
“夫君,你回来了?”
召伯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个人站起身,向他走来。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了她的脸——
和召姜一模一样,却又年轻几岁。
“我是召蘅。”她说,“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妻子。”
召伯虎的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