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篇文章是在上午十一点零九分被推送出去的。
朗州日报的微信公众号、官方微博、手机客户端同时弹出了一条加粗的标题:《奥辰前员工苏某因不满解雇捏造数据造假谣言,背后或涉境外势力操控》。文章长达三千字,配了四张图——苏晴的身份证照片、一份被标注为“内部谈话记录”的文件截图、一张打了马赛克的银行流水、以及一张微信聊天记录的拼图,聊天记录里有人用变声器处理过的语音在说“只要数据能曝光,外媒那边会给大价钱”。
苏晴坐在云上咖啡馆靠窗的位置,用那部旧手机读完了这篇文章。读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荒诞。那张银行流水显示她去年十二月收到过一笔两万块钱的转账,转账方被标注为“境外某非政府组织”。她盯着这笔转账看了很久,然后忽然明白了。
那是她大姨从新加坡汇给她的压岁钱。
大姨叫陈秀英,今年六十三岁,在新加坡一家超市当收银员。每年春节前都会给苏晴汇两千块新币的压岁钱,雷打不动,从苏晴上初中开始一直汇到今年。两万块钱人民币。一年一次,一笔一笔地累积在一张银行卡的流水里。现在这十二笔压岁钱被截取、编曲、重新演绎,变成了一首“境外势力收买内部人员窃取商业机密”的交响乐。
苏晴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完全冷掉的咖啡,一口气喝干。咖啡渣沉在杯底,她感觉到了那些细小的颗粒划过舌尖,像沙子一样粗糙。
“文章写得挺好。”她放下杯子,对坐在门口的那个黑夹克男人说,“连错别字都没有。”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抬腕看了看手表。十一点十分。距离约定的两个小时期限已经过了九分钟。那篇文章按照计划准时发布,但现在苏晴还没有交出她的笔记本电脑开机密码。
“谭总那边等着呢。”男人说。
“我知道。”苏晴站起来,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她把它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屏幕亮起来,显示出一个指纹锁的图标,一圈一圈地闪动着蓝色的光。
男人伸出手。
苏晴没有把电脑给他。她用右手的大拇指按在指纹识别器上,电脑发出一声清脆的解锁音效,屏幕进入了桌面。然后她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几个键,打开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怡心宁_原始数据_完整版”,里面有七十三个文件,总大小八点四G。
她把屏幕转过去给男人看。“这个文件夹里,有怡心宁从一期到三期的全部原始数据,包括被方竞明下令删除的那十一例心脏毒性事件、四例死亡病例,以及被篡改前后的两套不良反应统计表。另外还有PAL-0047报告的全文,里面明确记录了亚洲人群百分之三十二的脑白质病变发病率。”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全新的U盘。
“拷贝到这个里面。其他所有备份全部删除。”
苏晴接过U盘,插进电脑。文件开始传输。进度条慢慢地往前爬,百分比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八点四G的数据在USB2.0的龟速传输下需要将近二十分钟。咖啡馆的音响还在播放那首没有歌词的钢琴曲,旋律温柔,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
“谭总有没有告诉你,这篇文章发表之后会发生什么?”苏晴问。
男人没有说话。
“没告诉你也没关系。我可以告诉你。”苏晴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声音很平静,“首先,朗州日报的文章会被全网转发。因为标题里带有‘境外势力’四个字,算法会自动给它加权推送。三个小时之内,我的名字会出现在微博热搜上,前面加一个‘爆’字。然后自媒体会开始起底我——我的学校、我的工作、我的朋友圈、我的感情经历——所有能被挖出来的东西都会被挖出来,所有不能被挖出来的东西会被编造出来。我的社交账号会被爆破,我的手机会被陌生电话打爆,我的父母会被堵在家门口接受采访。”
她抬起头,看着男人。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男人还是没有说话。
“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之内,全中国的目光都会集中在我身上。”苏晴说,“这就是谭总给我搭的舞台。”
文件传输完成了。苏晴把U盘拔下来,捏在手里,递给男人。男人伸手来接的那一瞬间,两个人的指尖隔着U盘的金属外壳碰在了一起。那是一个冰冷而短暂的接触,像两块不同温度的金属在风里互相碰了一下。
“告诉谭总。”苏晴说,“谢谢他的文章。”
男人把U盘放进内袋,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半转过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门上的风铃发出一阵脆响,他的身影消失在朗州深秋的日光里。
苏晴独自坐在咖啡馆里。她把那台银色笔记本电脑重新打开,连上了咖啡馆的免费WiFi。然后她从内袋里掏出了那部旧手机,拨了赵烈的号码。
“赵队长。数据拷贝已经给他们了。”
“你怎么样?”赵烈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背景音是发动机的轰鸣和风声。他还在开车。
“我没事。我父亲的状况呢?”
“在后面。安全。”赵烈说,“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苏晴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在电脑键盘上敲了一串命令。一个隐藏的系统分区被激活了——那是奥辰信息部门的技术员永远找不到的一个分区,建在硬盘固件层的最深处,只有用特定的指令序列才能唤醒。那个分区里,存着七十三份文件的一个完整镜像。
“我在等。”苏晴说,“等这个舞台的灯全部亮起来。”
“如果舆论控制得太过火,你可能连开口的机会都不会有。”
“我会有机会的。”苏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因为我手里的东西,不只是数据。”
她挂断电话,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上的浏览器。朗州日报的那篇文章下面的评论区已经炸了。发布不到半小时,评论数突破两万条。最上面那条热评只有四个字——“汉奸不得好死。”点赞数一万三千。第二条是“奥辰是好药企,坚决支持国货。”第三条更长一些——“这种人就该抓起来判刑,为了钱什么都敢做。”
苏晴一条一条地往下看。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在看一份跟自己完全无关的新闻。然后她打开了微博。热搜榜上,#奥辰举报#已经冲到了第七位,后面果然跟着一个红色的“爆”字。话题广场里,大V们的发言整齐得像一支受过严格训练的军队。有人在分析“境外非政府组织”的背景,有人在科普“商业间谍”的法律后果,有人在感叹“国内药企太难了,辛辛苦苦搞研发还要被自己人背后捅刀子”。
没有一个人问:那些老人是怎么死的。
苏晴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咖啡馆的玻璃窗外,朗州的午间车流正在缓慢地移动。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类似于休止符的安静。那不是绝望,而是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暴风眼正中心才有的那种绝对的、近乎神圣的宁静。
她在等。
等今天的阅读量突破十万,等朗州日报的那篇文章被全国各大媒体转载,等自己的名字挂满整个互联网的每一个角落。等到所有人都在问“苏晴是谁”的时候,她再回答。
我会告诉你我是谁。
与此同时,赵烈把面包车停在了一家城郊快捷酒店的停车场里。这是一家被夹在加油站和物流仓库之间的廉价连锁酒店,外墙刷着褪色的鹅黄色涂料,招牌上的霓虹灯管灭了大半,白天看起来像一排坏掉的牙齿。正因为如此,这里不查身份证。
顾衍在前台开了一个标准间。前台服务员连眼皮都没抬,收了六十块钱现金,扔过来一把挂着一个巨大塑料牌的钥匙。塑料牌上印着房间号:五零七。
苏培文被扶着上了电梯。他走得很慢,但没有再让人搀扶。进房间之后他在床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是这辈子已经习惯了在任何场合都保持体面。
“她现在很危险。”苏培文开口,声音沙哑但条理清晰。“谭啸林的手段我见过。他能在四十八小时之内把一个人从社会上彻底抹掉。不是肉体上的抹掉——更彻底。是让你活着,但没有任何人再相信你说的任何一个字。”
“苏晴有准备。”赵烈说,“她手里有PAL-0047的全文,有所有原始数据,还有一段视频。”
“视频?”苏培文抬起头。
“你女儿录的。在数据被篡改之前,她偷偷录了一段方竞明跟她的对话。方竞明在对话里亲口承认了怡心宁在亚洲人群中的致死风险,并且明确指示她用合并用药记录来掩盖不良反应。这段视频要是放出去,比任何文件都管用。”
苏培文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跟案情毫无关系的话。
“她小时候,我最怕的就是她的倔。她妈走得早,我一个人带她。她要学游泳,我说太危险。她第二天自己跑到体校报了名,拿了个青少年组全市第三。她要学医,我说太苦。她高考志愿填了朗州医科大学的临床医学,分比我当年还高出二十分。”他停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她要揭发怡心宁,我说太危险。她就直接辞职不干了。”
顾衍端了一杯热茶走过来,放在苏培文面前。老人用双手捧住茶杯,热气在他的脸上升腾,模糊了他的表情。
“苏教授,您女儿不是倔。”顾衍说,“她是在替您做完您没敢做的事。”
苏培文没有说话。茶杯里的热气升到半空中,消散了。
赵烈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窗边接起来。电话是老周从北京打来的,声音很低,背景安静得像一个地下掩体。
“老赵,部里的报批下来了。督察局正式立案,案件编号是2024-0176。怡心宁涉嫌跨国药物安全欺诈,涉及人体试验伦理违法,我现在是专案组组长。”老周说,“今天晚上我飞朗州。你们手里的证据,全部封存,不要给任何人,包括朗州市局和省厅。等我到了再移交。”
“你带多少人?”
“督察局来了四个。加上我,五个人。”老周停顿了一下,“朗州市局和奥辰有很深的关系,这个我们在北京就已经摸过了。贾明远是安源控股在朗州的保护伞,这件事不是秘密。但谭啸林的能量不止于朗州——省厅也有人。所以到了之后,我不会通知朗州方面。我们直接见面,你把东西给我,后面的事我来。”
“方竞明现在关在市拘留所,罪名是职务侵占。但他实际罪名远不止这个。”
“我知道。马培德的死亡、药品数据的蓄意篡改、PAL-0047报告里那百分之三十二的发病率——每一条都够判他十年。但前提是证据能完整地走到法庭上。”老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赵烈,在专案组落地之前,你必须守住这几件东西。硬盘原件、视频录像、证人。尤其是证人。方竞明被抓之后,苏晴就是最直接的证人。如果她出了任何问题,这个案子在法律上就垮了。”
赵烈挂断电话,站在窗边沉默了几秒钟。窗外的加油站里,一辆油罐车正在卸油,柴油的气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混在廉价酒店那股潮湿发霉的空气里,形成一种奇特的味道——像是汽油浇在腐烂的木头上。
“老周今晚到。”他转过身,对顾衍说,“他让我们在落地之前守住所有证据和证人。”
顾衍指了指房间角落里的那个黑色冷藏箱。“硬盘全都在这里面。加上苏教授、苏晴、马晓雯——我们有三个证人。”
“苏晴现在在哪儿?”
“还在咖啡馆。她说她要等到舆论最热的时候再出来。”顾衍看了一眼手表,“按照现在的传播速度,大概今晚九点,她的名字会上微博热搜前五。”
“那就有五个小时。”
赵烈拿起车钥匙,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
“去找苏晴。”赵烈说,“谭啸林已经把文章发出去了,接下来他要做的不是封苏晴的口——是让她说的话没人信。要做到这一步,最直接的办法是什么?”
顾衍想了想。
“让苏晴消失。”他说。
“对。”赵烈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苏培文。老人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个茶杯,热气已经不冒了。他的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根被岁月打磨了太久却始终没有被折断的骨头。
“苏教授,我会把你女儿安全带回来。”
苏培文点了点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谢谢,但最终只是把这两个字咽了回去,换成了另一句话。
“她的旧手机里有第二段视频。不是方竞明的。是谭啸林在海悦大厦地下车库跟她见面的画面。她录了。”
赵烈在门框里站了一秒。然后他转身,大步朝电梯走去。走廊里的地毯很旧,踩上去像踩在潮湿的海绵上。他的脚步在这片海绵上留下了一个一个深深浅浅的印记,每一个印记都在他抬脚之后慢慢弹回原状,像是从来没有被人踩过。
面包车重新发动,冲上了通往市区的国道。赵烈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拨通了苏晴的旧手机。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有人接。
他猛踩油门。面包车的发动机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老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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