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活体弃子

苏晴躲在一家名字叫“春华”的旅馆里。

这家旅馆藏在朗州长途客运站的背后,夹在一家兰州拉面馆和一间成人用品店之间。门面只有三米来宽,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一半,白天看着像一排豁了牙的嘴。前台是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头发染得漆黑,指甲涂着剥落了一半的红色指甲油,看人的时候眼皮半垂着,像是对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都失去了好奇心。

苏晴用一个叫“吴芳”的假身份证登记入住。这是她三年前在淘宝上花三百块钱买的,从来没想过有一天真的会用到。她住在四楼最尽头的那间房,房间号是411,窗户对着一条堆满了废旧空调外机的死胡同。她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上的防盗链挂了两道,床头柜抵住了门板,上面还摞了三本从走廊报刊架上顺来的黄页电话簿。

她已经在这间房间里待了四十八个小时。期间只出去过一次——下楼去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三桶泡面、两瓶矿泉水和一包卫生巾。她不敢走太远,不敢开手机,甚至不敢拉开窗帘看一眼外面的天色。

方竞明被抓的消息,她是昨天晚上用房间里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看到的。朗州新闻网的首页上挂着一条加粗的标题:《奥辰医药高管涉嫌职务侵占被刑拘》。报道写得很短,两百多个字,没有提颐和养老院,没有提怡心宁,更没有提什么非法药物试验。只说是“企业内部经济问题”,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苏晴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蹲下来,后背靠着床沿,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方竞明是被抓了,但被抓的理由跟她冒死举报的内容毫无关系。就像你拼了命去撞一扇门,门终于开了,但门后面是一堵墙。

今天早上,她终于打开了手机。只开了三十秒,足够她看到三条短信。第一条是赵烈发来的:“方竞明已被控制,你在哪里?我来接你。”第二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只有四个字:“你爸住院。”第三条还是那个陌生号码:“朗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心内科,三楼。”

她握着手机,指甲掐进了掌心。她知道这很可能是一个陷阱。方竞明虽然被抓了,但奥辰的人还在,贾明远还在,那些不希望她开口说话的人还在。他们可以用她父亲当诱饵,就像方竞明用她当人质来控制她父亲一样。这是同一套剧本,只是演员换了角色。

但她还是站起来了。她把手机装进口袋,把那三本黄页电话簿从床头柜上搬下来,拉开了防盗链。她用了不到三十秒来做这个决定,因为她知道,如果再多想一秒钟,她可能就再也没有勇气走出这扇门。

朗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的心内科病房在三楼。苏晴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消毒水气味。这种气味对她来说意味着童年——她从小就在这栋楼里长大,母亲去世之后,父亲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这里。小时候她放了学就自己走到医院来,在值班室里写作业,等着父亲做完最后一台查房带她去食堂吃饭。那个时候她觉得医院是最安全的地方。

现在她不这么觉得了。

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他低着头在看手机,但苏晴注意到他的站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前倾,一只手垂在身体右侧,随时准备伸出去拦住什么东西。这是安保人员的站姿。不是警察,警察不会穿便装。

苏晴在走廊中间站住了。那个男人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钟,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这一秒钟里苏晴看到了他的眼神——那不是认出了她,而是在比对。他的手机上一定存着她的照片。

她转身朝电梯走去。步伐很稳,不快不慢,像是在正常地探完病之后离开。她没有跑,因为她知道一跑就全完了。她的后背绷得很紧,每一块肌肉都在等待身后传来脚步声。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下一楼的按钮。门缓缓合拢,就在两扇门即将完全关闭的一瞬间,一只手从缝隙里伸了进来。电梯门重新弹开,那个黑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打扮的人。

“苏女士。”他说,语气礼貌得近乎温柔,“跟我们走一趟。有人想见你。”

苏晴没有尖叫,也没有挣扎。她被夹在两个人的中间,像一个犯人一样从医院的侧门被带了出去。侧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门已经打开了,里面坐着一个人。那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像一张没有被使用过的白纸。

他不是方竞明。苏晴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请坐。”男人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声音温和,像是在请一位老朋友喝茶。“我叫谭啸林。安源控股的。”

苏晴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她知道这个名字。安源控股是奥辰医药的母公司,中国最大的民营医药集团之一,市值一千二百亿。谭啸林是这个帝国的掌门人,福布斯中国富豪榜前一百的人物。她只是在新闻照片里见过他,穿着定制西装跟市长握手的样子。此刻他就在她面前,在一个狭小的商务车里,离她不到半米。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谭啸林说,“你的父亲苏培文教授是我们怡心宁项目的临床牵头研究者。你的直属上司方竞明是我亲自任命的。而你手里掌握的数据,如果泄露出去,会让奥辰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内损失至少二十个亿。”

苏晴没有说话。她的手心全是汗,但她的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平静。“我父亲在哪儿?”

“苏教授很安全。他今天早上因为胸闷住院观察,现在正在做常规检查。”谭啸林的声音始终没有任何起伏,“我安排他住院,是为了让你父亲暂时离开他的办公室和实验室,以便我们的技术人员对他名下的所有研究数据进行一次彻底的安全审查。你应该明白,这不是威胁,而是必要的风险管理。”

“你把我爸弄进医院,就是为了翻他的电脑?”

“也包括你的电脑。”谭啸林说,“我们在你的住处找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开机密码需要你的指纹解锁。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可以在五分钟之内完成数据清理。之后你和你的父亲就可以恢复正常的生活,苏教授可以继续在朗州医科大学工作,怡心宁的临床研究也会继续推进。一切都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如果我不配合呢?”

谭啸林看着她,沉默了三秒钟。商务车的发动机在怠速状态下发出轻微的震动,车窗外面的阳光透过深色的贴膜变得昏暗而压抑,把他的脸笼罩在一层不自然的阴影里。

“苏女士,你知道方竞明最大的错误是什么吗?”他说,“他用的方法太粗糙了。用钱收买,用权力威胁,用人质胁迫——这些都是二十年前的做法。现在是什么年代了?信息时代。在这个时代,要毁掉一个人不需要一颗子弹,甚至不需要一份伪造的精神病鉴定。只需要让搜索引擎的第一页全是她的负面信息,让社交媒体上的每一个相关话题都被水军控评,让她的名字跟‘商业间谍’‘精神异常’‘敲诈勒索’这些词汇永远绑在一起。到那个时候,她说什么都不再重要,因为已经没有人在乎真相了。”

他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已经编辑好的网页草稿,标题是《奥辰前员工苏某因不满解雇捏造数据造假谣言》。下面是一篇两千多字的文章,措辞精确,逻辑严密,引用了几份看起来像模像样的专家鉴定和一份心理评估报告。文章里没有一句直接说苏晴说谎,但每一段读完之后都会让人觉得,这个女人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你可以选择在这篇文章被发布之前,成为我的合作伙伴。”谭啸林说,“或者,你可以选择在它被发布之后,成为百度搜索排行第一的那个苏晴。”

苏晴盯着那张屏幕。网页的右上角有一个小小的标识——朗州日报社。那是朗州最大的官方媒体,每天的发行量超过五十万份。

“你连报社都能控制?”

谭啸林笑了。这是苏晴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的笑容,那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只动用了嘴角两毫米的笑,但却让她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苏女士,朗州日报社的新闻大楼,是安源控股在三年前全资捐赠的。楼顶上的那四个字——‘朗州日报’——还是我亲手题写的。”

他把平板电脑收回去,身体靠在椅背上,像是审问已经结束了。

“我给你两个小时考虑。两个小时之后,这篇文章要么被永久删除,要么被设置为定时发布。选择权在你手上。”

苏晴被带下了商务车。那个穿黑夹克的男人陪着她走进了路边的一家咖啡馆——或者说,是押着她走了进去。他坐在靠门的座位上,苏晴坐在靠窗的位置,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张桌子。咖啡馆的音响正在播放一首没有歌词的钢琴曲,旋律温柔,像是在给两个陌生人之间的沉默配乐。

苏晴端起面前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又酸又苦,像隔夜的药汤。她透过落地窗看着外面街上的行人——一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一对情侣牵着手在斑马线前等红灯,一个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手里提着一袋刚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青菜。这个城市的一切都在正常运转,好像什么都不会发生。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备用的旧手机。这是她在离开家之前藏起来的,一部最老款的功能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没有任何联网功能,藏在任何人的眼皮底下都只是一块过时的塑料垃圾。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用咖啡馆的菜单挡住,然后飞快地按了一串号码。

“赵队长。”

赵烈接起电话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得多。“苏晴?你在哪里?”

“海悦大厦对面,有一家叫‘云上’的咖啡馆。”苏晴压低声音,“谭啸林刚刚找过我。他给了我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之后我不配合,网上就会开始铺天盖地地炒作我精神异常、敲诈勒索的新闻。到那个时候——”

“我五分钟就到。”赵烈打断她。

“你不能来。”苏晴说,“谭啸林的人就在咖啡馆门口。你来了就是自投罗网。他们会报警说你骚扰证人,你身上的所有证据都会被当成非法获取的无效证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钟。

“那你要我怎么做?”

苏晴握着手机,透过落地窗看着对面海悦大厦的玻璃幕墙。那栋楼在阳光下发着冷冰冰的蓝光,顶层就是安源控股在朗州的总部。谭啸林的办公室一定在那里,此刻他可能正坐在落地窗前,品着一杯普洱茶,等着她的回复。

“赵队长,你知道谭啸林跟方竞明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什么?”

“方竞明怕我手里的数据。谭啸林不怕。他说,在这个时代,毁掉一个人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搜索引擎。”苏晴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但反过来也一样。要毁掉一个谭啸林,也不只需要证据——还需要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这些证据。”

赵烈把车停在距离咖啡馆三百米的一条小巷子里,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通过蓝牙耳机听着苏晴的手机里传来的背景音——咖啡馆的钢琴曲,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引擎声,还有苏晴自己轻微的呼吸声。

“你想做什么?”他问。

“我想让他们发那篇文章。”苏晴说,“就让朗州日报发布那篇抹黑我的报道。发得越广越好。等全网都在讨论‘奥辰前员工苏某’的时候,我再出来。带上我手里的全部证据,带上那份PAL-0047,带上所有的原始数据和篡改记录。”

赵烈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忽然笑了。那是一声很短促的、从鼻子里喷出来的笑,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快意。

“你要用他们给你搭的舞台,反手砸了他们的场子。”

“对。”苏晴说,“方竞明被刑拘了,但罪名是职务侵占。这说明他们想要把整个案子控制在经济犯罪的范围内。但只要我把PAL-0047公开,把亚洲人群百分之三十二脑白质病变的发病率公开,这个案子就会从经济犯罪变成危害公共安全罪。到时候就算朗州的所有报社都被他们买通,也盖不住全国的舆论。”

“谭啸林会拼了命阻止你。”

“我知道。”苏晴说,“所以接下来可能会需要赵队长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在我发声之前,保护好我的父亲。他现在在朗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的心内科三楼,病房门口守着两个谭啸林的人。只要我父亲在他们手里,我就没办法站到公众面前。”

赵烈握着方向盘。蓝牙耳机里,咖啡馆的背景音乐已经换了曲子,从钢琴曲变成了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漫长,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等待。

“我答应你。”他说。

苏晴挂断了电话。她把旧手机重新藏进外套的内袋里,端起那杯已经完全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然后她抬起头,对坐在门口的那个黑夹克男人招了招手。

“告诉谭总,我想好了。”

男人站起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配合。”苏晴说,“但有一个条件。在文章发布之前,我要亲眼看到我父亲安安全全地从医院里出来。否则,你们永远也别想拿到我的开机密码。”

男人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掏出手机,走到了咖啡馆的角落里。他对着电话低声说了几句,苏晴听不清内容,但能听见他在说“开机密码”和“谭总”这两个词。半分钟之后,他走回来,把手机收进口袋。

“谭总同意了。两个小时后,文章发布,同时你父亲出院。密码在发布前一分钟交给我们。”

苏晴点了点头。她的表情很平静,像一潭死水里看不到任何涟漪。但她的右手在桌子下面紧紧攥着,指甲掐进肉里,掌心的汗水把旧手机的塑料外壳浸得发黏。

她在等。等赵烈到医院,等她父亲安全,等那篇文章被朗州日报发出来,然后她要把自己变成一颗炸弹。

一颗专门用来炸舞台的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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