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陈旧的逻辑

赵烈把车停在朗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的后门,没有熄火。

后门是一条狭窄的巷子,两边堆满了废弃的输液架和过期药品回收箱。几个穿蓝大褂的清洁工蹲在台阶上抽烟,烟灰弹在风里,被吹得到处都是。没有人注意到一辆不起眼的灰色捷达,也没有人注意到车里坐着一个正在用对讲机调度的刑警队长。

“小马,医院内部的监控系统你能进吗?”赵烈对着蓝牙耳机说。

“已经进去了。”小马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伴随着敲键盘的咔咔声,“心内科三楼走廊总共三个探头,一个在电梯口,一个在护士站,一个在走廊尽头。你现在能看到吗?我给你开个临时权限。”

赵烈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个画面。心内科三楼的走廊,天花板的日光灯把一切都照得惨白。画面不算清晰,但足够辨认每一个人的位置。三号病房门口,两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一左一右坐在走廊两侧的塑料椅上。左边那个正在刷手机,右边那个低着头,像是在打瞌睡。两个人的腰间都微微鼓起,不是枪——在中国私人持枪是重罪——是甩棍和对讲机。

“病房里面呢?”

“没有探头。”小马说,“但三号病房只有一个门,窗户朝南,下面是急诊通道。如果你要进去,只能从门走。”

赵烈看了看手机屏幕。走廊里除了那两个安保之外,还有一个护士坐在护士站里,正对着电脑打病历。她的动作很慢,偶尔抬头看一眼走廊尽头的时钟。时钟的指针正指向上午十点四十分。

距离苏晴和谭啸林约定的两个小时期限,还剩最后二十一分钟。

赵烈推开车门,从后座拿起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件从医院洗衣房弄来的白大褂、一个外科口罩和一张过期的实习医生胸牌。他把白大褂套在身上,戴上口罩,然后把那张胸牌别在胸口。胸牌上印着一个年轻男人的名字和照片,照片跟赵烈长得一点也不像,但医院里没人会仔细看这些。

他从后门进入医院,沿着消防楼梯走上三楼。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那股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走廊很长,地板刚拖过,湿漉漉的反光把日光灯的倒影拉成了一条条扭曲的白色线条。

两个安保同时抬起头。赵烈没有看他们,手里拿着一个从护士站顺手拿来的病历夹,步伐均匀地朝三号病房走去。他的步速不紧不慢,像一个正常的、查房的、对一切都习以为常的医生。

“干什么的?”左边那个安保站起来,拦在门口。

“查房。”赵烈头也不抬,翻开病历夹,用笔在上面随意画了几笔。“心内科周主任安排的,要看一下苏教授的血压和心率。”

“苏教授现在不方便探视。”

赵烈抬起头,隔着口罩与那个安保对视。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个被无端质疑的专业人士。“你是什么人?苏教授是我们医院的在册患者,他的治疗方案由我负责。你拦着医生不让查房,万一病人出了问题,你负责?”

那个安保犹豫了一下。他转头看了一眼同伴,同伴耸了耸肩,意思是“让他进去吧,反正他也出不来”。安保重新坐下来,挥了挥手。

赵烈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苏培文躺在靠窗的病床上,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上挂着吊瓶。他的头发散乱地搭在额头上,脸上的皱纹比上一次见他的时候又深了几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盯着天花板,听见门开了也没有转头,像是已经习惯了被人随意推开的门、被人随意决定的行踪。

赵烈关上门,摘掉口罩。苏培文的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落在他脸上,然后瞳孔骤然收缩。

“赵队长——”

“别起来。”赵烈压低声音,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床边。“苏教授,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仔细听,不要打断。你女儿苏晴现在在谭啸林手里。不是被绑——暂时还是安全的——但她已经决定把奥辰的全部证据公之于众。在她发声之前,谭啸林用你当人质。我负责把你带出这个病房。外面有两个安保,走廊里一个护士。我们没有多少时间。”

苏培文听完,沉默了很久。输液管的滴管里,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节奏均匀得像一座钟。

“她这样做,会很危险。”苏培文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堵着一团干棉花。“谭啸林不是方竞明。方竞明只是奥辰的一条看门狗,谭啸林是整个安源控股的主人。他不只在医药领域有资源——朗州、省里、甚至中央,每一个层面都有他的人。他用二十年的时间织了一张网。苏晴拿的那些数据,顶多只能撕破一个角。”

“你怕他把苏晴毁掉。”

“我不怕。”苏培文说,声音忽然变得不再颤抖,“我已经七十岁了。我的学术声誉、社会地位、甚至我的命,对我来说都不值一提。但我女儿才二十八岁。如果她被钉上了‘商业间谍’‘精神异常’‘敲诈勒索’的标签,她这辈子就完了。没有单位敢用她,没有朋友敢靠近她,她走到任何地方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她这辈子还这么长。”

赵烈看着苏培文。老人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那双眼睛跟他女儿的一模一样——在绝望的边缘,还有一种不肯认输的锋利。

“苏教授,你有没有想过,苏晴为什么不选择把证据销毁、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苏培文没有回答。

“因为她看到那些老人了。跟你在实验室里看到的不同,她看到的是活生生的、喘着气的、有名字的。翁广生,吴国栋,周晓雯,刘德胜,还有另外六家养老院里那几十个死在‘心肌梗死’‘脑溢血’‘意外坠楼’下面的老人。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她做的数据清理,每一次都是把一个活人的死写成数字,再把数字删掉。删了三年,她再也删不下去了。”

苏培文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滴,一滴,又一滴。

“赵队长,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同意做怡心宁的临床牵头人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不是因为钱。奥辰给我的科研经费,不及我自己申请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十分之一。也不是因为名——我已经是这个领域最有发言权的专家之一,不需要一个新药来证明自己。我是真的相信这个药。我在实验室里看到过它的疗效,看到过它把一只已经认不得迷宫的老年大鼠,重新训练到能自己找到食物。我觉得它能改变一千两百万人的命运。”

“后来呢?”

“后来我看到了安全数据。”苏培文说,“第四代制剂的心脏毒性、神经毒性代谢物N-7、亚洲人群的基因型风险——每一样我都亲眼看过。我去找过方竞明,他说会改进。我又去找谭啸林,他说,苏教授,新药的诞生从来不是零风险的,我们今天放弃这个分子,明天就会有国外的药企把它买走改个结构重新上市,到时候我们连定价权都没有。他说这是一种‘必要的代价’。”

“你信了?”

苏培文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我没有信。但也没有说出去。我选择了沉默。因为沉默是最安全的。沉默可以让我继续当我的教授、继续做我的研究、继续在学术会议上坐在主席台上。沉默让我觉得,那些老人的死跟我没有关系。”

他转过头,看着赵烈。这一次,他的眼眶里终于蓄满了泪水。

“直到苏晴把那份数据拷贝回家,我才发现,她比我勇敢得多。她遗传了我的专业,但没有遗传我的懦弱。”

病房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椅子腿在塑胶地板上摩擦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有人在换岗。

赵烈站起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走廊里多了一个人——是那个在咖啡馆门口陪苏晴的黑夹克男人。他正在跟椅子上的两个安保低声说话,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亮着一个蓝色的定位图标。

“他们发现了。”赵烈压低声音,“我的车还停在后门,有人在查我的行踪。”

他走回床边,俯下身,将苏培文手上的留置针针头快速拔掉,然后用棉球按住了出血点。“苏教授,我们现在要走了。你能不能走路?”

苏培文掀开被子,两条腿从床边垂下来。他的腿很细,小腿上的皮肤松弛得像泄了气的塑料袋,但踩在地上的时候稳稳当当。他站起来了,比赵烈想象的要快得多。

“我当了四十年的医生,”苏培文说,“这辈子被人从病床上搀起来的次数,远比我搀别人的次数少。”

赵烈把白大褂脱下来,披在苏培文身上。两个人推开病房门走出去。走廊里,三个安保同时回过头。他们的手几乎在同一瞬间按上了腰间的甩棍。护士站里的护士抬了一下头,又立刻低了下去,像是要把自己缩进电脑屏幕里。

“苏教授需要做核磁共振。”赵烈举起病历夹,挡在苏培文身前,“让开。”

领头的那个安保上前一步。“苏教授目前是奥辰公司内部安全审查的配合对象,暂时不能离开病房。”

“奥辰公司?”赵烈盯着他,“你们是奥辰的安保?”

“是。”

“那就更可笑了。”赵烈把病历夹翻过来,背面别着一张他的警官证。他把警官证举到安保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贴到了对方的鼻子上。“我是朗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队长赵烈。苏培文是一起正在调查的刑事案件的关键证人。你们奥辰雇的安保,没有执法权,没有留置权,更没有资格限制一位中国公民的人身自由。现在,让开。”

安保没有动。三个人站成了一排,像三根嵌在地板上的铁钉。

走廊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凝固了。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那声音仿佛被放大了十倍百倍,填充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之间。赵烈感觉到苏培文在他身后轻微地抖了一下,但老人没有说话,也没有退后。他站得笔直,病号服的领口翻在外面,白大褂的袖子卷到了肘弯,露出青筋凸起的前臂。

就在僵持之际,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忽然开了。

走出来的不是别人——是顾衍。他穿着一身便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大号冷藏箱,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来送检样的普通检验师。但看到赵烈和三个安保之后,他停住了脚步。他的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按下了墙上的火灾报警器。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在整个三楼炸开。红色的应急灯开始闪烁,走廊里的防火门自动落下,天花板上同时喷下了细密的水雾。护士站里的护士尖叫着跑了出来,病房里的病人和家属也惊慌失措地涌到走廊里,走廊在短短十秒钟之内就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三个安保在混乱中被人群冲散了。有一个被人撞倒在地,另外两个被人流裹挟着往电梯方向涌去。赵烈抓住这个机会,拉着苏培文推开了身后的防火门,钻进了消防楼梯。苏培文踉跄着跟着他,拖鞋掉了一只,但他没有停下来。

“顾衍!”赵烈冲着楼梯上方喊。

“我在这儿。”顾衍的声音从上一层楼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消防通道出口在急诊楼后面,我的车停在那儿。”

三个人沿着消防楼梯往下跑。苏培文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像一台老旧的风箱在拼命拉扯。他的脚步开始不稳,赵烈伸手架住了他的胳膊。

“苏教授,坚持一下。”

“我没问题。”苏培文喘着气说,“我每天早上走五千步,已经坚持了二十年。”

赵烈差点笑出来。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在消防楼梯里听到这种话。

一楼出口的门被顾衍一脚踹开。外面是急诊楼后面的通道,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门已经打开了。赵烈把苏培文扶上车,自己也钻了进去。顾衍跳上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咆哮着冲出了医院的侧门。

“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赵烈问。

“小马给我打的电话。他说你在医院里被困住了。”顾衍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火灾警报响过之后不到两分钟,119就出警了。消防队大概还有三分钟到医院门口。”

赵烈靠在椅背上,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慢慢恢复正常。苏培文坐在后排,闭着眼睛,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苏教授,现在安全了。”赵烈说。

苏培文摇了摇头。“现在还不安全。我们只是暂时离开了他们的视线。谭啸林不会罢休的。现在他反倒更容易制造有利于自己的舆论——把苏教授逃跑写成‘畏罪潜逃’,把消防警报写成‘恶意扰乱医院秩序’。”

赵烈正要说话,小马的电话打了进来。

“赵队,出事了。”小马的声音很急,急得几乎破了音,“朗州日报的微信公众号,十分钟前发布了一篇文章。标题是《奥辰前员工苏某因不满解雇,捏造数据造假谣言,背后或有境外势力操控》。现在朗州的所有新闻网站都在转发。苏晴的身份证照片、电话录音、还有她在奥辰的离职谈话记录,全都被放上去了。”

赵烈握着手机,扭头看向顾衍。

“开始了。”

车窗外的朗州街头,阳光依然明媚。银杏树的叶子还在往下落,人行道上铺满了金黄的小扇子。一切都看起来和平常一模一样,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但在这座城市看不见的暗处,一个二十八岁的女孩正被精准而残忍地推向风暴的中心,而她的父亲,正坐在一辆疾驰的面包车后座上,双手紧紧攥着那件白大褂的衣襟,指节发白。

顾衍猛踩油门。面包车在朗州的街道上呼啸而过,把身后所有的喧嚣都甩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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