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铭文的另一面
召伯虎在宗庙里跪了整整一天。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慢慢爬过他的膝盖,又慢慢退去。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想,什么也做不了。
傍晚时分,有人轻轻走进来,在他身边站定。
“宗子大人,您该吃点东西了。”
召伯虎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那人叹了口气,把一碗粥放在他面前的地上,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我叫召虎。”那人说,“是琱生的手下。他让我留下来照顾您。”
召伯虎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目清秀,眼神温和。
“琱生呢?”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回镐京了。”召虎道,“他说,等您缓过来,请您去镐京找他。”
召伯虎冷笑一声:“找他?找他做什么?再让他设个局,死更多人?”
召虎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宗子大人,琱生大人也有苦衷。”
“苦衷?”召伯虎盯着他,“什么苦衷能让他看着这么多人死?”
召虎低下头,不说话了。
召伯虎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院子里已经收拾过了,尸体被抬走,血迹被擦干,只剩下空荡荡的房屋和死一般的寂静。
“召虎,”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召虎愣了愣:“召虎啊。”
召伯虎回过头,看着他:“你姓召?是召氏的族人?”
召虎点头:“我是小宗的人,止公那一支的。按辈分,该叫琱生一声堂兄。”
召伯虎的心猛地一紧。止公那一支的人——那不就是琱生的族人吗?
“你知道琱生这十年在做什么吗?”
召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知道一些。”
“说。”
召虎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琱生大人十年前离开封邑,去了镐京。他找到了周王,告发了召氏先祖参与谋反的事。”
召伯虎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告发?谋反?
“周王派人查了,发现是真的。”召虎继续道,“但周王没有声张,只是暗中把这件事压了下来。他让琱生大人潜伏在镐京,等时机成熟再处理。”
召伯虎的拳头攥紧了:“什么时机?”
召虎看着他,目光复杂:“等召氏的人自相残杀得差不多了,再出手收拾残局。”
召伯虎的脑子一片空白。他想起那些死去的族人——召辛、召甲、召癸、妇氏、阿媵、召姜、召蘅……原来他们不只是死在复仇的火焰里,还死在周王的算计里。
“周王……他想灭了召氏?”
召虎点头:“对。召氏先祖参与谋反,这是灭族的大罪。周王当年没有动手,是因为召氏势力太大,怕引起动荡。他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召伯虎的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他扶住门框,大口喘着气。
“所以……所以琱生这十年,一直在给周王当棋子?”
召虎沉默。
“那些鬼魂、那些血书、那些铜簋上的字——都是他安排的?”
召虎点头。
召伯虎的眼眶发热。他想起琱生鬼魂说的话——“谢谢你,让我解脱”。原来那不是解脱,是任务完成后的撤离。
“那召姜呢?召姜知道这些吗?”
召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召姜……也是琱生的人。”
召伯虎愣住了。
“她嫁给你,是琱生安排的。”召虎道,“她的任务就是监视你,查清召氏的秘密。”
召伯虎的眼泪夺眶而出。召姜……召姜从头到尾都在骗他。那些温柔,那些体贴,那些“我爱你”——全都是假的。
“那她临死前说的那些话呢?她让我小心召辛,她让我好好活着……”
召虎叹了口气:“那是真的。她后来真的爱上了您,可已经晚了。她中毒之后,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就求琱生让她解脱。琱生答应了,让人在她茶里下了毒。”
召伯虎的脑子一片空白。他想起召姜临死前的样子——她指着召辛,不是想告诉他谁是凶手,而是想告诉他,琱生还活着。
“那召蘅呢?她也是琱生的人?”
召虎摇头:“不是。召蘅是止公的私生女,她只想为父亲报仇。琱生利用了她,让她以为自己在替父报仇,其实只是在帮周王清理召氏。”
召伯虎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所有的人,都是棋子。所有的爱恨情仇,都是局。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杀了你?”
召虎看着他,目光平静:“怕。但我更怕您一直被蒙在鼓里。”
召伯虎沉默了很久,忽然问:“琱生现在在哪儿?”
“镐京。周王赏了他一座府邸,让他当个闲官。”
召伯虎转过身,向外走去。
“宗子大人,您去哪儿?”
“镐京。”召伯虎头也不回,“找他问个明白。”
从封邑到镐京,骑马要三天三夜。召伯虎日夜兼程,累了就在路边打个盹,饿了就啃几口干粮。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琱生,问清楚一切。
第三天傍晚,他终于看见了镐京的城墙。高大的城门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雄伟,可召伯虎心里没有半点激动,只有冰冷的恨意。
他找到琱生的府邸时,天已经黑了。府邸不大,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照亮了石阶。召伯虎敲了敲门,一个老仆开了门。
“我找琱生。”
老仆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大人吩咐过,如果您来,直接请进。”
召伯虎跟着老仆穿过院子,来到书房门口。老仆推开门,侧身让开:“大人在里面等您。”
召伯虎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书房里点着几盏灯,照得满室通明。琱生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他看见召伯虎,放下竹简,站起身,微微一笑:
“伯虎兄,你来了。坐。”
召伯虎没有坐,只是盯着他。眼前的琱生穿着锦袍,戴着玉冠,气度雍容,和当年那个卑微的族弟判若两人。
“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
琱生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坐吧,我慢慢告诉你。”
召伯虎依然站着。
琱生也不勉强,自己坐下,缓缓道:“三十年前,召氏先祖参与谋反,差点害死周王。周王念在召氏有功于国的份上,没有灭族,只是暗中打压。可打压了三十年,召氏依然势大,周王不甘心。”
“所以他就让你设局?”
琱生点头:“对。我父亲止公,是周王安插在召氏的暗探。他娶了召氏的女人,生了孩子,潜伏了二十年,查清了召氏的秘密。可他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君氏杀了。”
召伯虎的心猛地一紧。止公是暗探?
“父亲死后,周王找到了我。”琱生继续道,“他让我接替父亲,继续潜伏。我答应了。可我知道,我在召氏地位低微,查不到核心的秘密。我需要一个契机。”
“所以你就设了那个局?”
琱生点头:“对。我故意把玉璋送给你,故意让你打赢那场官司,故意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巴结你。然后我假死离开,在暗中观察。”
召伯虎的拳头攥紧了:“那些死的人呢?他们该死吗?”
琱生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召辛是召幽伯的私生子,他图谋宗子之位,该死。召甲收了召癸的贿赂,帮忙隐瞒君氏被杀的事,该死。召癸杀了君氏,该死。妇氏知道止公的秘密却不声张,该死。阿媵杀了那么多人,更该死。”
“那召姜呢?召蘅呢?那些无辜的仆人呢?”
琱生的目光黯淡了一瞬:“召姜……她是我派去的,可我真的没想到她会爱上你。她中毒之后,我让人救她,可毒入骨髓,救不回来了。召蘅……她是我妹妹,我本想保护她,可她自己跳进了火坑。”
召伯虎的眼眶发热:“你保护她?你让她杀人,让她自杀,这叫保护?”
琱生低下头,不说话了。
召伯虎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琱生,你看着我。告诉我,你心里有没有愧疚?”
琱生抬起头,目光复杂。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召伯虎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摇头。
“没有。”琱生的声音平静,“我没有愧疚。他们该死,他们死了,召氏也完了。周王满意了,我也解脱了。”
召伯虎的心像被刀割一样。他后退一步,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你……你变了。”他的声音沙哑,“当年的琱生,那个会愧疚、会害怕、会求人救他的琱生,去哪儿了?”
琱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月光照在他脸上,冷得像冰。
“那个琱生,死在地窖里了。”他头也不回地说,“现在活着的,是周王的臣子,是召氏的掘墓人。”
召伯虎的眼泪流了下来。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低声道:
“琱生,你知道吗?召姜临死前,让我好好活着。”
琱生没有回头。
“她让我忘了她。”召伯虎继续道,“可我忘不了。我忘不了她临死前的眼神,忘不了她说‘夫君,对不起’。”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她也忘不了你。她临死前还念叨着你的名字,说‘琱生哥哥,对不起’。”
琱生的身体微微一颤。
召伯虎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召伯虎一步一步向外走去,身后传来琱生的声音:
“伯虎兄,你要去哪儿?”
召伯虎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
“回家。给我死去的亲人收尸。”
他走出府邸,走进夜色里。
琱生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良久,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三天后,召伯虎回到了封邑。
宗庙已经被收拾干净了,那些散落的牌位重新摆好,那些血迹也被擦去。召虎带着几个仆人,正在院子里忙碌。看见召伯虎回来,他迎上来:
“宗子大人,您回来了。”
召伯虎点点头,走到宗庙里,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磕了三个头。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召伯虎,未能护佑族人,致使宗族蒙难,罪该万死。”
他磕完头,站起身,走到门口。召虎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
召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宗子大人,周王派人来了。”
召伯虎的心一紧:“来做什么?”
“来查召氏的案子。”召虎道,“他们说,召氏自相残杀,死伤惨重,需要有人接管。”
召伯虎的拳头攥紧了:“接管?谁接管?”
召虎低下头:“周王派来的官员。他已经在路上了,明天就到。”
召伯虎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声凄凉,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
“周王……周王……他终究还是不放心。”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牌位,喃喃道:
“列祖列宗,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当年谋反的下场。三十年,整整三十年,周王从来没忘记过。”
那天夜里,召伯虎一个人坐在宗庙里,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喝了一夜的酒。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品咂这三十年的恩怨情仇。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轻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
“你来了?”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一个声音响起,苍老而熟悉:
“宗子大人,老奴回来了。”
召伯虎猛地回头。月光下,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门口——是召辛。
可召辛已经死了。死在十一天前。
“你……你是……”
召辛慢慢直起腰,脸上的皱纹一点一点消失,变成了另一张脸。
那张脸,召伯虎认得。
是琱生。
“你……”召伯虎的脑子一片空白,“你怎么……”
琱生走到他面前,在他身边坐下,拿起酒壶,喝了一口。
“伯虎兄,”他轻声道,“我又骗了你一次。”
召伯虎盯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琱生放下酒壶,看着那些牌位,缓缓道:“周王不是让我来查案的。他是让我来杀你的。”
召伯虎的心猛地一紧。
“召氏必须彻底消失。”琱生继续道,“只有你死了,召氏才算真的完了。”
召伯虎的拳头攥紧了:“那你为什么不动手?”
琱生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复杂:
“因为我下不了手。”
召伯虎愣住了。
琱生苦笑一声:“我以为我可以。我以为我已经变成了一块冷血石头。可看见你跪在这里,对着那些牌位喝酒,我忽然发现,我还是那个会愧疚、会害怕、会心疼人的琱生。”
他伸出手,拍了拍召伯虎的肩膀:
“伯虎兄,你走吧。离开这里,越远越好。别再回来了。”
召伯虎看着他,眼眶发热:“那你呢?”
琱生笑了,笑容凄然:“我留下来,替你去死。”
“不行!”召伯虎猛地站起来,“你不能……”
琱生拉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听我说。周王的人明天就到。如果发现你还活着,他们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我假扮你,替你去死,他们就不会再追了。”
召伯虎摇头:“我不走。召氏是我的家,我死也要死在这里。”
琱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召姜临死前让你好好活着。你想让她死不瞑目吗?”
召伯虎的心像被刀割一样。他想起召姜临死前的眼神,想起她说的“好好活着”。
他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
琱生站起身,把酒壶塞进他手里:“走吧。天快亮了。”
召伯虎睁开眼睛,看着他。月光下,琱生的脸显得格外苍白,可眼神却格外坚定。
“琱生……”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琱生笑了,笑容和当年那个卑微的族弟一模一样:
“伯虎兄,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找回了自己。”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冲召伯虎微微一笑:
“好好活着。替我活着。”
然后,他消失在夜色里。
召伯虎跪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天终于亮了。阳光照进宗庙,照在那些牌位上,也照在他身上。
他站起身,拿起酒壶,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牌位,然后转身向外走去。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了。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官服,腰佩玉组佩,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是琱生。
不,不是琱生。是另一个人,一个长得很像琱生的人。
“召伯虎,”那人笑道,“你以为琱生会放过你?”
召伯虎的心猛地一紧。
那人慢慢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上:
“琱生让我转告你,他骗了你最后一次。他从来没有想放过你。他只想让你死得心甘情愿。”
召伯虎的脑子一片空白。他握紧酒壶,盯着那个人,一字一顿:
“你……你是谁?”
那人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是琱生的弟弟。真正的琱生,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