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烈走出阴影的时候,码头上的风忽然变大了。
江风从朗江的入海口方向灌进来,裹挟着腥咸的水汽和柴油发动机的废气,把堆场上的塑料布吹得猎猎作响。那个手持甩棍的安保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他看到了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管钳,正朝他走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用尺子量过距离。
“站住。”安保举起甩棍,棍尖对准赵烈的胸口。“你是什么人?”
赵烈没有停。他又往前走了三步,然后停下来。这个距离刚好——他伸手就能碰到苏晴,安保抡起甩棍也刚好够不到他。
“朗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赵烈。”他把警官证举起来,亮了两秒钟,然后放回口袋。“你身后的那个女人,是我正在调查的一起刑事案件的证人。我现在要带她走。”
安保没有动。商务车里的另外两个人已经推开车门下了车,一左一右站在赵烈的两侧,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他们的手都放在腰间,那里别着对讲机和甩棍。
“赵队长,你可能搞错了。”领头的安保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合同,“这个女人不叫苏晴。她叫吴芳,是我们公司的员工,因为涉嫌窃取商业机密被内部调查。我们正在等公司法务的人过来处理。”
“是吗?”赵烈看了一眼苏晴。她的嘴上又被重新贴上了胶带,但她的眼睛在拼命地朝他使眼色——不是求救,而是警告。她在警告他什么?
赵烈顺着苏晴的目光往右侧看。在集装箱堆场的边缘,停着一辆他刚才没有注意到的车。一辆黑色的奥迪,没有熄火,排气管在往外冒着淡淡的白烟。车窗贴了深色膜,但从副驾驶座一侧的后视镜里,可以看到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正在打电话。那人的侧脸很瘦,颧骨很高,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不是谭啸林。是贾明远。
赵烈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又开始跳,跳得比刚才更快。贾明远在这里。朗州市公安局的副局长,一个本该在局里主持会议的人,此刻就坐在朗州港码头的一辆黑色奥迪里,距离一个被绑架的女证人不到两百米。
安保顺着赵烈的目光看过去,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容。“赵队长,看来你认出车里的人了。那我就直说了——今天的事,不是你能管的。你现在转身离开,就当没来过。你手里那些硬盘、U盘、监控录像,全部交给我们,你的停职审查就会撤销。一切都回到原来的样子。你在刑侦支队继续当你的队长,我们奥辰继续做我们的生意。”
赵烈握紧了管钳。他的手心在出汗,铁质的握柄在他掌心里变得滑腻。
“如果我不走呢?”
“那你会被停职,被调查,被内务督察带走。你的所有证据都会被认定为非法获取,你的证人会被认定为精神异常,你在朗州公安局二十二年的履历会以‘滥用职权’四个字结尾。”安保把甩棍收起来,像是在跟一个已经被将军的棋手下最后通牒,“赵队长,你不知道你在跟什么级别的人打交道。”
赵烈沉默了几秒钟。码头上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的眼睛里倒映着江面上破碎的阳光。他看起来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
然后他笑了。
“你说得对。我不知道谭啸林的能量有多大,不知道安源控股的水有多深,不知道有多少人坐在海悦大厦的办公室里等着看我被停职。但有一件事,我知道得很清楚。”
“什么事?”
“贾明远现在坐的那辆车,车牌是朗A·C3729。这辆车不在市局的公务车编制里,车主登记是一个叫‘朗州安源物流有限公司’的企业。根据我在你们机房拿到的硬盘记录,这家物流公司是安源控股的全资子公司,专门负责将怡心宁的临床试验药品从朗州的仓库配送到全国各地的养老院。”
安保的笑容凝固了。
赵烈继续说:“一个公安局副局长,坐在一个涉案企业的车上,出现在一个被绑架证人的现场。你觉得——如果我把这张照片发到公安部督察局的邮箱里,贾明远的保护伞还能撑多久?”
他说话的同时,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照片——从他在叉车后面蹲守的时候就开始拍的。照片很清晰:黑色奥迪,车牌朗A·C3729,贾明远的侧脸映在车窗外,后面背景里是那个蓝色集装箱和被绑在铁柱上的苏晴。
安保的脸色变了。
就在这时,奥迪的后车门忽然打开了。贾明远从车里走下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有穿制服,脚下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皮鞋踩在码头的煤灰地面上,每一步都沾起一小撮黑色的粉尘。他朝赵烈走过来,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涟漪的湖。
“赵烈。”他说,声音不大不小,恰好盖过江风的呼啸。“把手机放下。”
赵烈没有放下手机。他站在原地,与贾明远面对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两米,一个是擅自出警的刑警队长,一个是正在被举报调查的副局长。这个画面如果在电影里,会配上紧张的音乐和快速剪辑,但在这里——在朗州港真实而粗粝的阳光下,它只是两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中年男人,站在一堆生了锈的集装箱之间,互相看着对方。
“你老婆在朗州一中教书,对吧?”贾明远忽然说。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你女儿在省城读大三。她们都不知道你在这里。”
赵烈的手指在手机壳上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你不用紧张。我只是想提醒你——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东西。你可以豁出命去查奥辰,你可以拿管钳跟几个安保拼命,你可以把你的职业生涯押在一个跟你没有任何关系的法医和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出来的举报人身上。但你想过没有——万一你输了,你的家人怎么办?”
贾明远往前走了半步。他的皮鞋踩在一小堆煤渣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你知道方竞明在拘留所里说了一句什么话吗?他说——‘我们做的事,一百年前叫下毒,抓到就是砍头。现在不叫下毒了,叫临床试验。既然叫临床试验,就是合法的。’你知道他还说了什么吗?他说——‘你们这些穿警服的,迟早会发现,你们的思维落后了一个时代。’”
赵烈盯着贾明远。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管钳在他手里微微发颤——不是害怕的颤抖,而是压抑到极点的愤怒的颤抖。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只要他挥出第一下,贾明远就有足够的理由把他当场制服,然后把所有证据都从他身上搜走。袭警——这个罪名足够把一个人的全部职业生涯、全部信誉、全部人生,在一瞬间碾成粉末。
就在僵持之际,码头入口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警笛声。
不是朗州市公安局的巡逻车——那些车的警笛声音赵烈太熟悉了,听了二十二年。这辆车的警笛是另一种频率,更高,更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伴随着警笛声,一辆黑色的大型商务车冲进了码头,在集装箱堆场前方刹停。车门打开,五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鱼贯而出。他们的制服左臂上都佩戴着一枚盾形的徽章,上面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督察局”的字样。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身材魁梧,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的公文包。他的步伐很快,但每一步都稳得像铁砧落在沙地上。
贾明远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不是惨白,而是灰白——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开的报纸。
老周走到贾明远面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红头文件,展开。
“朗州市公安局副局长贾明远同志,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经公安部督察局决定,自即日起暂停一切职务,接受组织调查。”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念一份早就拟好的程序性文件。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贾明远,“把你在朗州港的所有人员立刻撤出。朗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队长赵烈,从现在起归我直接指挥。”
贾明远站在码头的煤灰地面上,没有动。他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如释重负。像一个走了很久钢丝的人,终于掉下来之后,发现地面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坚硬。
老周转过头,看着赵烈,又看了看被绑在铁柱上的苏晴。
“赵烈,把人放了。这三个安保——”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督察局队员,“全部带走,以绑架罪立案。”
三个穿黑夹克的安保在几秒钟之内就被控制住了。他们没有反抗,也没有试图逃跑。他们只是面面相觑,眼神茫然,像几个被老板突然解雇之后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打工人。
赵烈蹲下来,用管钳夹断了绑在苏晴手上的扎带。扎带断开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像骨头脱臼的声音。苏晴的手腕上留下了两道深红色的勒痕,皮肤被磨破了,渗出一层细密的血珠。她撕掉嘴上的胶带,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咳嗽起来。那是被胶带封住太久的肺在拼命地索取空气。
“你没事吧?”赵烈问。
苏晴咳了几下,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她的嘴唇干裂,脸上沾着煤灰和泪水混成的泥痕,看起来狼狈不堪。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贾明远说错了一件事。”她说,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说你们的思维落后了一个时代。但落后了一个时代的,不是你们——是他们。他们还以为可以用钱、用权、用暴力,像二十年前一样把所有东西都按住。但他们忘了,这个时代有一件事是他们永远按不住的。”
“什么事?”
苏晴站起来,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部旧手机,举在手里。屏幕是亮的,上面显示着一个正在直播的界面。直播间的标题只有七个字——“我是苏晴。我在这里。”观看人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三万、五万、八万、十二万。弹幕像瀑布一样从屏幕上倾泻而下,密集得几乎看不清任何单独的内容。
“他们以为把我的嘴封住,真相就出不去了。但他们不知道,在今天这个时代,一个人的嘴可以被封住,但一个人的手机——只要还有百分之一的电量,就能把真相送到全国每一个有信号的地方。”
老周站在旁边,看着苏晴手机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攀升的观看人数,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队员说了一句话。
“联系网信办。告诉他们,这条直播,不能下架。所有针对这个女孩的负面报道,全部暂停推送。朗州日报的那篇文章,给我撤下来。”
赵烈站在码头上,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发酸,但他忍住了。他看着苏晴举着手机站在集装箱前,阳光把她的身影投在蓝色的箱体上,像一面旗帜,像一把戳进灰色天幕里的标枪。
而在海悦大厦十九楼的那间办公室里,一个坐在落地窗前的男人正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被挤到几乎崩掉的直播间画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普洱茶。
谭啸林的手指在茶杯边缘上停顿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把茶杯放在桌上,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通知法务部。”他说,声音依然平静,但细听之下能发现声带边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准备应对公安部专案组的正式调查。还有——”他停顿了一下,“把林鹤叫回来。北京的事,不需要了。”
在他身后的落地窗外,朗州的暮色正在降临。江面上那艘装载着蓝色集装箱的“江通号”仍然停泊在码头边,桅杆上的灯开始亮起来,在黄昏中闪烁着幽暗的红光。
而在平安旅馆三一二房间的消防楼梯上,马晓雯抱着那个银色保险箱刚从铁梯上爬下来。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推送——微博热搜第一:#我是苏晴我在这里#。她点开直播,看到了一个满身煤灰的女人站在码头上的画面。那个女人正举着手机,对着镜头说:“我叫苏晴。我实名举报奥辰医药——”
马晓雯没有看完。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抱紧保险箱,沿着小巷朝大路跑去。在她身后,平安旅馆的招牌在暮色中亮起了一盏惨白的霓虹灯,把整条巷子都染成了一种不真实的苍白色。
夜幕正在降临。但城市的无数块屏幕上,有一束光已经开始亮起来。那束光不大,只是一个人举着手机手电筒的亮度。但在足够深的黑暗里,它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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