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坠落深渊

东都地方法院刑事部的法庭比民庭更小、更暗。墙壁是深灰色的吸音材料,日光灯管的色温偏冷,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苍白。这里没有旁听席上举着横幅的遗属代表,没有摄像机镜头,只有法官、检察官、书记员和旁听席上稀稀拉拉的几个人。

朴真宇站在被告席上。铁栏杆把他圈在一个不到一平方米的空间里,栏杆的金属漆面已经被无数前任被告的手汗磨得发亮。他的双手握着栏杆,指节微微凸起。

今天是朴真宇伪造文书及欺诈罪一案的开庭日。罪名两项——在申请东都大学交换生资格时伪造推荐信,以及在归化东瀛国籍的过程中使用虚假的海外研修经历。两项罪名的法定刑期上限都是十年惩役。

主审法官姓中村,五十多岁,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他宣布开庭时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卷宗上,像是在阅读一份和自己无关的说明书。

检察官站起来宣读起诉书。措辞精确,语气平稳,把所有的事实拆成干燥的编号——第某条,第某某项,实施日期,违反的法条。朴真宇听着自己的名字被一次又一次地念出来,每一次都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被告朴真宇在申请东都大学交换生项目时,提交了三封伪造的海东国名流推荐信。信件落款及签章均为伪造。被告对此供认不讳。”

“被告在归化东瀛国籍的过程中,在申请材料中填写了一项不存在的海外研修经历——所谓‘海东国际语言研修营’。该机构已于数年前关闭,从未举办过被告声称参加的研修项目。被告对此供认不讳。”

检察官放下起诉书,转向法官。“被告的行为严重破坏了东瀛国入境管理制度的公信力,也损害了东都大学的入学审查体系。虽然被告在历史劳工诉讼案中配合调查并提供了关键证言,但那不能抵消他在这两项罪名中的刑事责任。检方请求法庭依法裁判。”

法官点了点头,转向被告席。“被告有什么要说的吗?”

朴真宇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站直身体。

“我认罪。”

他的声音在吸音墙里没有产生任何回声,但那两个字落下去之后,整个法庭里的空气都变重了。旁听席最后一排,崔秀英的手指停在键盘上。金哲洙坐在她旁边,双手交叉在胸前,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我不想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朴真宇继续,声音平稳但比平时更慢,“那三封推荐信是我在釜浦旧货市场花两万贤元买的。研修经历是我在网上搜到一个已经关闭的机构名字,填上去的。我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清楚这是违法,但我告诉自己——‘这是唯一的出路’。”

他停下来,喉结上下滚动。

“后来我在历史诉讼案中做了更严重的事。我以为只要继续往上爬,就能把过去埋掉。但过去不会死。它只会等着从土里爬出来。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要请求原谅。我是要请求法庭——在考虑对我的惩罚的同时,不要把我看成一个从开始到结束都冷血的人。我做过错事,也做过正确的事。两件事都是我做的。我不会否认任何一件。”

旁听席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崔秀英没有抬头,但她的笔在纸上停了一瞬。

金哲洙站了起来。他是作为朴真宇的辩护律师出庭的——不是收费辩护,是他主动提出来的。他在走进法庭之前对朴真宇说了一句话——“你在劳工案里当证人,我在这里当你的律师。两清。”

“法官阁下,”金哲洙的声音比在民庭时更沉稳,少了一些法庭辩论的锋芒,多了一层更厚实的东西,“被告在申请材料中的虚假陈述,是在他陷入严重经济困境时做出的。这不是为违法行为辩护,只是请求法庭考虑一个事实——被告当时处境极为困难。父亲患有晚期矽肺,需要长期治疗;他在东都连吃饭都要计算。他犯了法。但他不是为了奢侈或贪婪而犯法。他是为了一个机会。”

他翻开一份文件夹。

“另外,我请求法庭特别注意以下事实。被告在被大和重工法务部招募之后,在历史劳工诉讼案中实施了证据毁坏。但他在意识到自己罪行的全部后果之后,主动从田中俊介的私密服务器上复制了关键数据,并将数据完整交给了原告方和司法机关。如果没有他提供的录音和文件,田中俊介至今仍坐在赤松大厦二十一楼,大和重工仍会继续否认一切。被告犯下了严重的错误,但他也用自己的行动——不是嘴上说的,是付出代价的行动——纠正了自己能纠正的部分。法律不只是惩罚人的,也是衡量人的。请求法庭在量刑时考虑这一点。”

检察官站起来反对。“被告的揭发行为已经在劳工诉讼案中获得了刑事豁免。如果在此案中再次以此为由请求从轻量刑,相当于重复计算同一情节。这是不公平的。”

法官没有立即回应,而是在笔记上写了什么。然后他抬起头。

“本庭将在两周后做出判决。在此之前,被告继续取保候审。”

法槌落下。

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外面没有下雪。东都的冬天难得地出了太阳,阳光薄薄地铺在台阶上,像一层淡金色的纱。朴真宇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太阳。

金哲洙走到他旁边。“你的证词很诚实。法官通常会考虑。”

“如果判得不重呢?”

“那你就去釜浦看父亲。如果判得重——”金哲洙停了一下,“那你就出来之后再去。”

“你倒是想得开。”

“我不是想得开。我是相信你出来后还会做正确的事。你做错事的时候很狠,做对事的时候也很狠。这样的人不会浪费自己的下半辈子。”

崔秀英从台阶上走下来,把录音笔收进包里。“判决那天我会来。”

“你不是应该在仁盛赶稿吗?”

“稿子可以等。判决不能等。”她把羽绒服拉链往上拉了一下,“我跟你父亲通过电话。他说——‘不管判多少年,我等他’。原话。一个字没改。”

朴真宇把双手塞进口袋里,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台阶。台阶上有一道裂缝,从第一级一直延伸到第六级,裂缝里长了一小撮青苔,在冬天的阳光下绿得刺眼。他看着那撮青苔,看了很久。

“知道了。”

与此同时,邦加万海滨公寓里,田中俊介正在和他的律师团队进行加密视频会议。屏幕上分割成四个窗口,三个律师分别在东瀛国、新加坡和伦敦。他们的讨论焦点不是田中被通缉的事实——这已经是既定的事实——而是在国际刑警红色通缉令的压力下,如何在引渡条约缺位的情况下拖延和反击。

“东都地方法院已经正式将您追加为被告,红色通缉令已签发。邦加万和东瀛没有双边引渡条约,但存在东盟通用的区域性司法互助协议。如果邦加万当局以此为由启动驱逐程序,您将陷入被动。”伦敦的律师语速极快,像是在读一份备忘录。

田中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咖啡杯放下来,靠在椅背上。

“那就启动B方案。我在这里申请政治避难,理由是在东瀛受到了大企业的政治迫害。给我找最好的本地律师,走最慢的流程。与此同时,把注意力转向朴真宇的个人背景——他的伪造文书罪,他的家境,他被利用的叙事。把重点放在大和重工如何利用寒门学生,而我是‘执行公司指令的中层’。”

“您要做污点证人?”新加坡律师的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

“不。我要做的是在舆论和法律之间打开一条裂缝。只要裂缝够大,就有人不敢判决。”

视频会议结束后,田中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远处邦加万港的灯火在热带夜空下闪闪发光。他穿着一件亚麻衬衫,袖口卷到手肘,看起来很放松,但他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着,有节奏,像在敲一段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密码。

两周后。东都地方法院刑事部。

朴真宇再次站在被告席上。他的手还是握在栏杆上,指节还是微微凸起。旁听席上坐着金哲洙、崔秀英、金明淑——她坚持要来,金哲洙劝了两次都没用,只能把她的轮椅推到旁听席第一排。佐藤健一从仁盛赶来,坐在金明淑旁边。还有几个劳工诉讼团的遗属代表,穿着最好的衣服,安静地坐在后排。

法官中村翻开判决书。法庭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被告朴真宇,伪造文书及欺诈罪名成立。被告在申请东都大学交换生资格及归化东瀛国籍的过程中,实施了故意的虚假陈述及文书伪造。该行为破坏了相关制度的公信力,法律必须给予否定评价。”

朴真宇闭上眼睛。

“但是——本庭在量刑时考虑以下因素:第一,被告犯案时处于严重经济困难状态。第二,被告在案发后主动配合司法机关,提供了对历史劳工诉讼案具有重大影响的关键证据。第三,被告在法庭上完整供述,表现了悔悟。第四,被告无前科记录。综上所述,本庭判决如下:被告朴真宇,判处惩役一年,缓刑三年。”

法槌落下。

缓刑。不需要进监狱,但要戴着电子镣铐在东都服刑三年。不能离开东都,不能出境,不能违反任何法律。

朴真宇把双手从栏杆上放下来,十指交叉握在一起——他怕它们发抖,让人看到。但旁听席上已经有人看到了。崔秀英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金明淑把手放在旧饭盒上,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话,但声音没有传出来。金哲洙站起来,朝被告席方向微微鞠了一躬。

法庭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人时,金明淑的轮椅被推到被告席前面。

“缓刑。可以不进去。”

“是。”

“缓刑也是刑。三年不能回家看你爸。”

“我知道。”

“那你就在这待着。我给你带大麦茶。事务所的档案室沙发还给你留着。”她顿了顿,“你爸那边——佐藤先生会照顾他。你安心服刑。”

朴真宇低下头。他在法庭上的所有自控,所有平稳的陈述,所有深呼吸维持的镇定,在这一刻全部崩了。他没有哭,但他的下巴在发抖。那个发抖很细微,细微到只有站在他面前的人才能看到。

金明淑看到了。她把饭盒打开,转过来给他看。内侧的名字被金色油漆笔描得清清楚楚,在法庭冷白色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你看。他的名字还在。你二叔的也在。都在纸上。你做的错事被纠正了,你做的对事也在纸上。人这一辈子,不能只挑一样。”

朴真宇用手指碰了碰饭盒的边缘。金属很冷,但那个刻痕是热的——被描过之后,每个笔画都变得比原来更清晰。

当天傍晚,他在目白二丁目事务所的旧沙发上坐着,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缓刑。三年不能回去。”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长很长,然后朴永哲的声音响起来——“三年就三年。我还能活。你二叔的事被翻出来了,我被压了四十年的这口气——松了。三年不算什么。”

挂掉电话之后,朴真宇靠在旧沙发上,仰头看着档案室的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还是老样子,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声,偶尔闪一下,然后再恢复。它闪的时候,整个房间都会被推入短暂的黑暗,然后再被拉回来。光明和黑暗交替着,一次又一次,像某种永远不会停止的呼吸。

判决结果传到邦加万的时候,田中俊介正坐在海滨咖啡馆里。他看了一眼推送,把手机搁在桌上,端起意式浓缩喝了一口。然后拨通加密电话。

“继续准备第三阶段。”

在他身后,邦加万港的落日正在缓慢地沉进海平线。棕榈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越过沙滩、越过石子路、越过咖啡馆的白色栅栏,一直伸向远处正在变暗的大海。而海的对岸,东都的夜色刚刚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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