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地方法院的正门台阶上,天还没亮就有人在排队。
不是旁听者,是记者。摄像机的三脚架在花岗岩台阶上排成一排,镜头对准法院正门的铜质门环,像一排沉默的炮口。这场庭审的旁听券在三天前就发放完毕,东都地方法院不得不开放了第二法庭作为视频转播室,仍然容纳不下所有申请者。
光化3年(ワ)4661号损害赔偿请求事件再审的消息,从法院公告栏贴出那一刻起,就成了东瀛国和海东国媒体的头条。不只是因为案件本身——历史劳工索赔、证据被毁、大和重工前法务首席被通缉——更因为今天是朴真宇以证人身份出庭的日子。一个同时背负着“罪犯”和“揭发者”两个标签的人,要在法庭上把自己做过的事全部说出来。
上午九点,法庭门打开。
旁听席在五分钟之内坐满了。前排是诉讼团遗属代表,一群白发苍苍的老人,有人拄着拐杖,有人坐着轮椅,有人手里攥着褪色的照片。后排是媒体席,崔秀英坐在最靠边的位置,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笔帽已经拔掉。再往后是大和重工的旁听代表——法务部新任命的首席律师和一个公关部的中年女人,两人面色如铁。
法官入席。还是那位头发全白的主审法官,金边眼镜,声音不紧不慢。他宣布开庭时,法庭里的嘈杂声在零点几秒之内归于寂静。
“光化3年(ワ)4661号损害赔偿请求事件,本日进行再审程序。原告方申请追加被告田中俊介,并申请对证人朴真宇适用豁免程序。被告大和重工株式会社对追加被告及豁免申请均提出了异议。本庭将在今天听取双方意见及证人证言,择日做出裁定。”
他翻开卷宗,抬起头。
“请原告方陈述。”
金哲洙站起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新西装,领带打得比任何一次都端正,但眼底的黑眼圈比任何一次都深。他没有看文件,没有看笔记,直接开口。
“法官阁下,原告方今天提交的不仅是新的证据,还有新的事实。田中俊介作为大和重工法务部首席律师,在明知本案核心证据——昭和年代劳工名册——将对原告方有利的情况下,策划并指挥了对该证据的故意损毁。他招募了当时在原告方事务所担任翻译志愿者的朴真宇,以金钱、职位、归化身份为条件,指示其使用化学溶剂污染名册原件,并安排技术手段损坏数字备份。大和重工株式会社不能以‘田中个人行为’为由推卸责任——因为他的一切行为,都是在大和重工法务部的办公室内、使用大和重工的资源、为大和重工的利益而实施的。这是公司行为。”
被告席上,大和重工新任命的首席律师站了起来。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石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时语速不快但每个词都咬得很准。
“原告方的指控建立在一个核心假设之上——田中俊介的行为代表了大和重工的意志。但这个假设缺乏任何直接的书面授权或公司决议作为支撑。田中俊介被解职,本身就是因为他的行为违反了公司内部合规程序。如果他的行为是公司授权的,公司为什么要解除他的职务?”
“因为他被抓住了。”金哲洙的声音很冷,“公司解雇他,不是因为他做错了,而是因为他做得不够干净。”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声音不重,但足够让法庭重新安静下来。
“请原告方传唤证人。”
朴真宇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法庭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西装,是佐藤从仁盛带来的,袖口有点短,露出半截手腕。他走上证人席,把手放在圣经上,用东瀛语宣誓——“我发誓,所述全部属实,无任何隐瞒,无任何虚假。”
金哲洙走到证人席前。
“朴真宇先生,请您向法庭陈述,您是如何认识田中俊介的?”
朴真宇把双手放在证人席的栏杆上。栏杆是木质的,被无数人的手汗浸得很光滑。他开口,声音平稳,每个字都像是被提前称量过。
“我在东都大学做交换生的时候,经济状况很差。父亲是釜浦的煤矿工人,患有严重矽肺,家里没有钱。我在学校的公告栏上看到了金明淑律师事务所招募翻译志愿者的传单,想去报名。就在同一个晚上,田中俊介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他知道我的情况,建议我去见他一面。几天后,我在银座赤松大厦二十一楼他的办公室里见了他。”
“他当时对您说了什么?”
“他说——‘你现在手里那张传单上的电话号码,最好不要打。因为如果您打了,您可能会错过另一个机会。’然后他给了我一个方案:加入诉讼团做翻译志愿者,同时向他同步对方的法庭策略和证据动向。作为回报,他会给我大和重工国际法务部的实习职位、全额奖学金推荐信、以及归化东瀛国籍的资格。”
“您答应了吗?”
“当时没有。我犹豫了几天。后来,在我开始接触昭和名册原件的整理工作之后,田中把我叫到赤松大厦,交给我一瓶有机溶剂。他说——”
朴真宇停了一下。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旁听席上某个老人压抑的咳嗽声。
“他说——‘让证据变得模糊。’”
“您照做了吗?”
“照做了。在目白二丁目事务所的档案室里,我把溶剂滴在了名册的关键页面上。那些页面记载了昭和年间海东劳工的死亡记录,包括我自己的二叔——朴永泽。”
旁听席上传来一声急促的吸气声。崔秀英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她的手很稳,但指甲掐进了笔杆的橡胶套里。
金哲洙转向法官:“法官阁下,我想提交证据——被告田中俊介在私密服务器中保存的录音,录音号TK-003,内容为田中与证人在赤松大厦二十一楼办公室的对话。”
法官点头。法庭的音箱里响起了田中的声音——“你只需要确保物理原件在提交给法院之前,某些信息不再清晰。”然后是朴真宇的声音——“如果我做……我还能继续在事务所待下去吗?”再然后是田中的回答——“当然。而且你得继续待下去,等这个案子结束,你就可以以岸田真一的身份,正式进入大和重工国际法务部。”
录音结束之后,法庭里陷入了某种沉重而粘稠的安静。田中的声音太平稳了,平稳到让人后背发凉。那不是一个犯罪者的声音,那是一个在棋盘上落子的人的声音。
石田律师站起来交叉询问。
“朴先生,您刚才说田中给了您溶剂。您是否可以直接证明田中本人接触过这瓶溶剂?”
“他交给我一个信封,信封里有瓶子和支票。”
“有人能证明这一点吗?”
“没有。当时只有我们两个人。但录音里他承认了——”
“录音里他承认的是‘你用的清洁剂是我提供的’。这句话可以被解释为他以为您在正常使用清洁剂,而不是故意损毁证据。您怎么看?”
“你是在替他解释他的原话。”
石田没有继续这个问题。他换了一个角度。
“您在接受田中条件的时候,是否知道自己正在触犯法律?”
“知道。”
“那您为什么在几个月之后,又选择揭发这一切?”
“因为我看到了名册上那些名字。”朴真宇的声音没有变高,没有变快,但每个字都变得更重了,“那些名字不是编号,是人。他们在六十年前被塞进货船底层、冬天在零下十几度的矿井里冻伤了手脚、死在坑道里没人收尸。其中有一个二十三岁的釜浦人,叫朴永泽。他是我父亲的弟弟。我把他的名字从纸上抹掉了。”
他转向法官,然后转向旁听席。
“我可以继续沉默。继续做岸田真一。继续在大和重工往上爬。但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看到的都是那些被溶剂吞掉的字。我不是英雄。我做的事,法律会判。但我不能让那些名字第二次消失。”
旁听席前排,金明淑坐在轮椅上,双手拄着拐杖,嘴唇紧抿,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指在拐杖顶端微微发抖。
法官宣布休庭二十分钟。
走廊里,记者们涌向法庭门口的电话信号区。金哲洙推着金明淑的轮椅走到休息室。朴真宇坐在休息室角落的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
崔秀英走进来,把一瓶水递给他。
“你做到了。”
“只是把事实说了一遍。真正的审理还在后面。”他拧开水瓶盖子,喝了一口,“田中在邦加万,每天在海滨咖啡馆喝浓缩咖啡。大和重工把责任推干净了。法官即便追加田中为被告,判决能否执行是另一回事。”
“但如果田中永远不回来呢?”
“他会回来。”金哲洙插话,声音笃定,“在某个时刻。因为他做这一切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他想赢。他不能容忍自己输给一个翻译志愿者。”
金明淑从轮椅上抬起头。她的手已经不抖了,放在旧饭盒上。
“开庭之前我做了一件事,把饭盒上我丈夫的名字重新描了一遍。以前是用铁钉刻的,时间久了生锈,字模糊了。我用金色油漆笔描的。”她把饭盒打开,内侧的字在法庭休息室的灯光下闪闪发亮,“他现在不是谁都认不出来了。”
朴真宇看着那个名字,忽然想起父亲在电话里说过的话——“你把我当年不敢做的事,反过来了。”
下午两点,庭审继续。石田律师继续交叉询问了佐藤健一(以远程视频连线出庭,他在仁盛照顾朴永哲)以及鉴定中心的技术专家。鉴定中心的报告再次被全文宣读——有机溶剂残留,数字备份人为损坏,录音无剪辑,银行转账时间线与名册损毁时间线完全吻合。
下午四点,金明淑被金哲洙推到证人席前。她没有宣誓(因为原告本人无需宣誓),但她坐在轮椅上,把旧饭盒放在膝盖上。
“这是他的饭盒。六十年前,他每天用这个装一顿馊饭。他在里面刻了自己的名字,怕死了没人知道。六十年后,我们差点又让他的名字从最后一页纸上消失。我今天坐在这里,不是要恨谁,也不是要原谅谁。恨和原谅都是人活着才能做的事。我只想要一个‘对’字。你做过的事,你得认。你欠的东西,你得还。”
她的话在法庭里回荡了很久才落下去。
法官宣布庭审结束,将在两周后做出裁定——是否追加田中俊介为被告,是否批准朴真宇的证人豁免申请,以及是否重新启动全部证据调查程序。
旁听席上的人陆续站起来。遗属代表们相互搀扶着走出法庭,他们脸上的皱纹在傍晚的光线里被拉得很长,像一幅被时间腐蚀的版画。
朴真宇走到法院门口,发现外面又开始下雪了。佐藤在电话里说——“你爸让我告诉你,开庭的事他知道了。他说,你二叔的事,今天在法庭上被人说出来了。他说他谢谢你。”然后是父亲的声音,沙哑低沉——“你二叔的事,今天被你说出来了。我听了广播。你把我想说但不敢说的话全说了。”
朴真宇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手机贴着脸颊,很久没有放下。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睫毛上,一片一片,没有声音。
远处,东都地方法院对面的电子屏正在滚动播放今天的头条新闻——“历史劳工诉讼再审开庭,证人陈述震撼法庭”。镜头上闪过金明淑举着饭盒的照片,还有朴真宇站在证人席上的侧影——一个瘦削的年轻人,双手握在栏杆上,嘴唇紧抿,目光穿过镜头,看着某个比法庭更远的地方。
而在邦加万的海滨咖啡馆,田中俊介的电脑屏幕上同时弹出了三条新闻推送。他逐条点开,从头看到尾。然后关上电脑,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浓缩咖啡,慢慢喝完。
棕榈树的影子在他身后的白色砖地上晃动着,像一盘没下完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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