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不是慢慢传开的。是一瞬间炸开的。
凌晨两点十七分,海东国最大的社交平台上出现了一篇匿名帖。标题用海东语和东瀛语双语写成,措辞简短直接——“大和重工历史劳工诉讼案,关键证据系遭内部人员故意损毁。附音频及转账记录。”
帖子正文只有三行字,但附件有六个。第一个附件是一段录音,时长四分三十八秒。录音里有两个人的声音——一个年轻,一个中年。年轻的声音在说“如果我加入你们,我需要一个身份”,中年的声音回答“一个合法的、有体面收入的实习职位,我们已经安排好了”。对话的背景里有轻微的空调送气声和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熟悉赤松大厦的人一听就知道那是二十一楼法务部的办公室。
第二个附件是田中俊介和朴真宇在赤松大厦电梯间里的一段对话。田中的声音很清晰——“首先,你用的清洁剂是我提供的,不在市面流通,配方无法追溯”。
第三个附件是一张银行转账截图。汇款方是一个在大和重工海外事业部名下注册的关联公司,收款方是一个境外账户。虽然收款人名字被打了码,但汇款日期恰好是朴真宇开始整理名册的前一天。
第四个附件是一份扫描件。昭和年代劳工名册的副本——不是被毁掉的那份原件,而是朴顺子手抄本的扫描版,其中被红笔圈出的遇难者名单和被毁页面的对照关系被清楚标注。
第五个附件是大和重工内部一份标注为“机密”的备忘录,内容是关于“海东诉讼证据应对方案”,其中提到“安排合适人选进入对方志愿者队伍”。
第六个附件是朴真宇的归化记录和大和重工入职通知书的对照截图。两张文件上的照片是同一张脸,但名字不同——一个叫朴真宇,一个叫岸田真一。
帖子发出的第一个小时,阅读量突破了五十万。第二个小时,东都和海东国的各大媒体开始转载。到了凌晨五点半,东都地方法院的官方社交账号上涌入数万条评论,要求法院重新审查中间判决的庭审记录。
崔秀英是在被电话吵醒的。她的主编在电话里喊了半分钟,她只听了前两句就翻身坐起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时候,她的瞳孔被那张帖子照得猛缩了一下。
“谁发的?”她问。
“不知道。匿名账号,注册地是境外,发完就注销了。内容我们已经全部下载——现在要做的是核实。你认识那个佐藤健一,对吧?”
“对。”
“联系他。最快速度。”
崔秀英挂掉电话,拨了佐藤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没人会接。然后对面传来佐藤沙哑的声音,背景里有海浪拍岸的声音和货轮低沉的汽笛声。
“看到帖子了?”他问。
“谁发的?”
“我发的。”
崔秀英握着电话的手指僵了一下。
“你——您怎么拿到的那些附件?”
“朴真宇复制的硬盘数据。他昨天晚上把硬盘交给我和金哲洙。我们花了三个小时筛选、去敏感信息、打码。然后他用一个预付费的手机号注册了一个匿名账号,把东西发上去。”佐藤顿了顿,“他现在不在仁盛了。他去了东都地方法院。”
“去法院干什么?”
“中间判决明天出。如果那份判决是基于被毁的证据做出的,那就不能让它成立。他在法院门口等天亮,准备和金明淑一起提交紧急证据保全申请。”
崔秀英站起来,把防风外套裹在身上。仁盛港的天还没亮,远处的海平线上有一道很细的青灰色的光,像被刀片划开的皮肤。
“我到仁盛站坐第一班电车。中午到东都。”
“你不必来的——”
“我需要亲眼看到。”她打断他,“这是我查了几个月的事。不能只在电脑上看到结局。”
佐藤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声音里浮起一层很淡很淡的笑意,像刑警看到案子终于有了眉目时那种疲惫但笃定的笑。
“那你到目白事务所来找我们。金明淑已经在整理证据保全的申请材料了。金哲洙在写紧急申诉书。这间屋子里没有人睡觉。”
崔秀英挂掉电话,把笔记本电脑塞进背包,走出旅馆。仁盛港的街道上还很安静,只有早班的渔船在码头方向亮着零星的灯光。她拦下一辆出租车,往车站方向驶去。
东都时间早上六点五十分,东都地方法院门口。
天还没完全亮。法院大楼灰色的外墙在晨光里显出冷硬的轮廓,梧桐树的光秃枝丫上停着几只乌鸦,偶尔发出一声低哑的叫声。台阶上已经有人了。
朴真宇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下,身后的马路上早班车流正在渐渐密集。金明淑的轮椅停在台阶上方,她裹着一条褪色的毛毯,双手交叠在拐杖顶端,像一尊被时间打磨过的石像。金哲洙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份厚厚的文件袋。
旁边还有二十几个老人,都是诉讼团的遗属代表。有些人是昨晚被金哲洙的电话叫醒的,坐着最早的电车从仁盛赶来。他们举着那几条褪色的横幅,上面写着“历史不能埋葬”、“正义迟来但不缺席”。有一个穿灰棉袄的老太太,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签字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要一个对字”。
金明淑看到朴真宇,招了招手让他过去。
“你父亲呢?”
“在仁盛。佐藤先生帮他安排了住处,不让他过来——他肺不好,昨晚又咳了血。我不让他坐那么远的车。”
“他会怪你吗?”
朴真宇沉默了片刻。
“不会。他说——‘你去吧,把事情弄完。我在这等你。’”
金明淑点了点头,把手从拐杖上移开,放在朴真宇的手背上。那双手很干很冷,但手指的力道惊人,像是把所有剩下的力气都集中在了指尖。
“等法院开门,你和哲洙一起进去。中间判决的原定宣读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我们要在上午九点法院开始接收文书之后,第一时间提交紧急证据保全申请和重新鉴定申请。如果我们能让法官在中间判决之前看到这份新证据,他必须推迟判决。”
“如果法官不接受呢?”
“那我们就上诉。”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冬天的湖水,“我今年八十二岁,打了十四年官司。我什么都不怕,只怕一件事——等我死了,这些人的名字还没人知道。”
法院的门卫开锁的声音从台阶上方传下来。金哲洙看了一眼手表,转向朴真宇。
“准备好了?”
朴真宇看着手里那枚移动硬盘。昨晚他和佐藤、金哲洙筛选数据的时候,发现自己对每一段录音都能倒背如流,因为那些场景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他的大脑——赤松大厦二十一楼落地窗前田中的背影、溶剂滴落在名册上时油墨扭曲的瞬间、金哲洙在洗手间里说出二叔名字时日光灯管的低鸣。他把硬盘放进口袋,深呼吸,点了点头。
七点刚过,法院门口忽然来了一群新的车辆。不是出租车,不是媒体采访车,而是三辆深蓝色的商务车。车门打开,七八个穿西装的人鱼贯而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朴真宇认出了那张脸。
大和重工法务部副首席律师,姓松本,是田中在总部最核心的副手。他和朴真宇在几场内部会议上见过面,但从未单独交谈。
松本没有看他。他径直走到金哲洙面前,手里举着一份盖了章的文件。
“我们收到匿名爆料的副本。大和重工已经连夜召开了临时董事会,做出以下决定——第一,从今天凌晨起,撤销田中俊介先生的法务部首席律师职务及其在公司内部的一切权限。第二,成立独立的内部调查委员会,全面配合法院及任何外部监管机构的调查。第三,大和重工将不再对今天申请的证据重新鉴定设置任何程序障碍。”
金哲洙接过文件,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
“田中本人呢?”
“不清楚。他的行踪目前不在公司掌握范围内。”
朴真宇听到这话的时候,后脊梁骨上蹿过一阵凉意。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直觉——田中不会坐等被抓。他在这盘棋上走了太多步,不会在最后一步停下来。他很可能已经不在东都了,也可能正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一切发生。
三小时后,东都地方法院在上午十时正式接收了金哲洙提交的紧急证据保全申请和重新鉴定申请,连同附件中的录音数据、转账记录截图、手抄名册副本及对比分析报告。由于中间判决原定于当天下午三点宣读,法院启动了加急程序。
下午两点四十分,主审法官召开紧急庭前会议,当庭宣布——“鉴于原告方于今日提交的新证据对本案核心事实的认定存在重大影响,本庭决定推迟中间判决,重新进入证据调查程序。新的证据将由独立鉴定中心进行紧急鉴定,鉴定结果将在两周内提交法庭。”
法庭里旁听席上坐满了遗属代表和媒体记者。当法官宣布推迟判决的那一刻,整个法庭没有欢呼,没有鼓掌,只有一阵漫长而沉重的沉默。金明淑坐在轮椅上,双手拄着拐杖,嘴唇紧抿,闭着眼睛。金哲洙垂着头,肩膀的线条松了一下,然后重新挺直。
朴真宇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那些指甲被咬得秃秃的,指尖上的茧子还在——笔杆磨的,和父亲镐柄磨的不一样,但都是海东穷人手上的印记。
走出法院之后,他被一群记者围住了。闪光灯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话筒塞到他面前,问题密集得喘不过气——“您就是朴真宇吗?”“那份录音里是您和田中俊介的对话吗?”“您为什么要毁掉证据又为什么要揭发?”
他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金哲洙从人群中挤过来,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出了包围圈。回到目白二丁目事务所时,崔秀英已经等在门口。她没有拿录音笔,也没有打开笔记本,只是看着他说了一句——“想聊聊吗?”
“好。”
他们在事务所楼下的巷子里并肩坐着,像两个在同一个案子里跑了太久、累了但还没停的陌生人。
崔秀英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橘子糖,递给他一颗。他接过来,没吃,只是放在掌心里来回地搓,像在搓一枚硬币。
“我找到朴顺子的时候,”崔秀英说,“她说抓到毁掉名册的人之后,让我替他啐一口。我本来想替她啐你的。”
“为什么不啐?”
“因为我现在知道了——你在那之后偷了服务器的数据,站在法院门口等了三个小时,然后现在坐在这里,等调查结果把你自己的罪也一起查出来。这不是一个纯粹坏的人能做出来的事。”
“那是什么人?”
“一个走到半路发现走错了,然后咬着牙往回走的人。”
朴真宇把橘子糖放进嘴里。糖很酸,酸得眼睛都皱了一下。
崔秀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了一句——“下周见,朴真宇先生。我会继续报道这个案子。”
她走后朴真宇独自在巷子里坐了很久。手机响了,是佐藤发来一张照片——父亲坐在仁盛港的海堤上,背后是灰蓝色的海,远处停着几艘归港的渔船。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夹克,嘴角有一点很难察觉的弧度,像是在等什么。
他回复了一条——“爸,判决推迟了。”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我不急。你把事做完。”
朴真宇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但他心里有一根弦还是绷着,越拉越紧——田中俊介还没有出现,那个人是不会消失的。他只是还没走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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