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镀金新贵

赤松大厦二十一楼,田中俊介的办公室门半掩着。

朴真宇站在门口,手举到一半,没有敲下去。透过门缝,他听见里面有两个人的谈话声。一个是田中,另一个是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京都口音的尾韵,听起来很年轻。

“——中间判决最晚什么时候出?”

“三周。”

“证据方面还有没有隐患?”

“物理原件已经无法复原,数字备份的损坏也被定性为系统故障。原告方剩下的辅助证据证明力有限,法官不会仅凭家属口述和旧报纸判我们败诉。”

“那个学生呢?他会不会——”

田中应该是做了一个手势,因为女人的声音忽然停了。然后田中的声音响起来,平稳如常:“他的身份已经转换完毕。从法律意义上讲,朴真宇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他现在是大和重工的员工,受公司内部保密协议约束。如果他出了问题,公司会以违反商业机密为由对他提起反诉。”

“您考虑得很周全。”

“不周全的人,不配坐在这间办公室里。”

朴真宇把手收了回来。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灰色地毯吸走了他身体重心的细微挪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持续的、低沉的送气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握着有机溶剂瓶子的手,现在正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他听出来了。田中从来没有把他当成“合伙人”。他只是田中的工具,一件可以被使用、也可以被丢弃的东西。当他失去利用价值的那一天,田中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扔进碎纸机。

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表情,然后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田中一个人。女人已经不在了——大概是从来时的另一个门走的。田中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右手握着一支钢笔,左手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坐。”他头也不抬,“中间判决还要等三周,但前期质证的结果对原告方非常不利。他们最核心的证据已经废了。剩下的辅助证据——口述记录、旧报纸、家属陈述——法官在证据认定上会非常谨慎。大概率会驳回他们的主要诉讼请求。”

“那是不是结束了?”

“远没有。”田中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拭着镜片,“金哲洙不是那种会认输的律师。他会在判决后继续上诉,拖到高等法院甚至最高裁判所。而金明淑——那个老太太——只要她还没死,这件事就不会结束。”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从镜片后面射过来。

“但那是大和重工需要操心的事。你需要操心的,是另一件事。”

田中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搁在桌上。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短发,穿着朴素的灰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站在目白二丁目那栋旧楼门口。照片是偷拍的,角度略偏,但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脸。

“这个女人叫崔秀英。海东国人,在仁盛市一家独立媒体做记者。她最近在东都活动,一直在联系事务所的旧人——包括你父亲在海东矿上的老同事。据说她在重新调查当年的劳工诉讼案。”

朴真宇盯着照片,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猛然拽了一下。

“她找到什么了?”

“目前还不知道。但她很执着。这种人很麻烦。”田中的手指在照片上敲了敲,“金哲洙可能还在犹豫要不要把证据被毁的事情捅到媒体,但如果这个女人找到了任何可以佐证‘证据被故意破坏’的线索——哪怕只是一份旧的备份照片,或者一个愿意开口的证人——我们就会从防守方变成被调查方。”

“你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你现在唯一要做的,是安安稳稳地做你的岸田真一。不要和金哲洙有任何私下接触,不要在事务所附近出现,不要做任何会引起注意的事情。其他的,我们有专门的人处理。”

朴真宇听懂了最后一句话的言外之意。

“专门的人。”

“对。”田中合上文件,“你的试用期已经过了。接下来,公司会安排你参加一个社交活动。大和家族每年年底都会举办一次私人的慈善晚宴,地点在他们家的宅邸。我为你争取到了一张邀请函。”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一张米白色的卡片,上面用烫金的东瀛文字印着晚宴的时间、地点和着装要求。卡片边缘压着暗纹,是大和重工的家徽——一座抽象化的山峰轮廓。

“这是你第一次以东都大学优秀学生代表的身份进入上流社交圈。参加晚宴的人包括大和家族的成员、政界人士、文化名流。你要做的是展示你自己——谦逊、聪明、值得投资。大和家的千金大和绫乃也会出席。”

朴真宇接过邀请函。卡片在手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他却觉得它比田中的支票更沉。

“你要我接近她。”

“不是接近。是认识。”田中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你和绫乃小姐有没有进一步的可能性,那是以后的事。但至少在晚宴上,你需要让她记住你的名字。”

“那个新名字。”

“当然是新名字。朴真宇不会出现在那种场合。去那里的是岸田真一——东都大学国际法学系的优等生,大和重工国际法务部的实习精英,一个从零开始、靠自己能力在东瀛站稳脚跟的年轻人。他的履历完美无瑕。”

朴真宇把邀请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那个口袋里曾经装过田中的支票,装过溶剂瓶子,装过那张从公告栏上撕下来的传单。现在装的是一张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场券。

“如果她问起我的家庭背景——”

“如实说。釜浦出身,父亲是矿工,因病退休。寒门子弟考进东都大学的故事,在上流社会的客厅里是很好的话题。他们会觉得你励志、上进、值得同情——当然,不要提诉讼团的事。那是另一条时间线。”

田中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银座天际线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冬雾里,远处的建筑轮廓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蓝色。

“真宇,你已经走了这么远了。再走一步,你就彻底不属于釜浦了。你想回去吗?”

“不想。”

“那就继续往前走。”

朴真宇点了点头,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对了,”田中的声音从背后追来,“你二叔的事——金哲洙告诉你的——我本来想早一点跟你说。但当时就算你知道了,瓶子也会倒下去的,对吧?”

他转过身。

田中站在落地窗前,背光,整张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镜的边缘反射着一点天花板上的灯光,像两片薄薄的刀锋。

他什么都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是什么。如果他在毁掉名册之前就知道二叔的名字在上面,他会怎么做?他会停下来吗?还是会继续倾斜瓶口,只不过手会抖得更厉害一点?

他不知道。

这个“不知道”本身,就是最诚实的答案。

三天后的傍晚,朴真宇站在大和宅邸门前。

这座宅邸位于东都市区西北角的一片高地上,占地之广在寸土寸金的东都堪称奢侈。主建筑是昭和初年建造的西洋式公馆,红砖外墙爬满了修剪整齐的常春藤,每一扇窗户都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花园里的松树被修剪成云朵的形状,石灯笼里点着蜡烛,火光在冬夜的微风里轻轻晃动。

穿着黑色制服的侍者在门口核对邀请函。朴真宇递上那张米白色的卡片,侍者看了一眼,微微鞠躬。

“岸田真一先生,欢迎光临。”

这个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他的后脊梁骨上掠过一阵奇异的感觉。不是冷,不是热,而是一种像是被人从某个旧壳里拽出来扔进新壳里的轻微眩晕。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几十位宾客。男士大多穿着深色西装,女士则是各式各样的晚礼服。谈话声、笑声、酒杯碰撞的清脆声混在一起,在挑高的天花板上方汇成一片持续的嗡鸣。空气里弥漫着香槟、烤面包和鲜花的味道。

朴真宇在人群中穿梭。他的步伐很稳,表情很自然,偶尔和人点头致意。他记得田中给他的那份宾客名单——他在来之前花了一整晚背诵每一个人的名字、职位和社交偏好。

“您是岸田先生?”

一个穿着深绿色晚礼服的年轻女人走了过来。她大概二十三四岁,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耳朵上坠着两颗珍珠耳环。她的笑容很自然,不像那些社交场合常见的、用尺子量过的笑容。

“我是大和绫乃。父亲说今天有一位年轻的新面孔要来,让我特别关照一下。”

朴真宇微微鞠躬。

“承蒙关照。我是岸田真一,大和重工国际法务部的实习生。”

“我知道。田中先生跟我提过你。他说你是东都大学的高材生,从海东来的——自己考上的?”

“是。”

“很厉害啊。”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没有社交场合常见的虚伪赞叹。她只是很自然地说了一句“很厉害”,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一个侍者端着托盘走过来,绫乃拿了两杯香槟,递给朴真宇一杯。

“说实话,这种晚宴挺无聊的。”她压低声音,带着一点自嘲的语气,“每年都是同样的人,说同样的客套话。父亲说这是家族义务——在这个社会活着,总得互相给面子。但我每次都想早点溜走。”

“那您为什么没溜?”

“因为今年听说有个新面孔。”她笑了笑,“我很好奇。”

晚宴正式开始之后,朴真宇被安排在主桌旁边的一张副桌上。同桌的还有几位大和重工的中层管理人员和他们的家属。他按照田中教的节奏——适量进食,适度饮酒,适时微笑,适时倾听。

席间有人问起他的出身,他按照预设好的答案说了一遍。釜浦,矿工家庭,父亲因病退休,自己考进东都大学,目前在法务部实习。同桌的一位夫人露出同情的神色,说了一句“真不容易”。另一位中年男人则点了点头,说“年轻人有志向就好”。

他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内心却有一根弦在持续收紧。每一次有人对他说“真不容易”,那根弦就被拨动一次,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闷响。

主桌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那是大和重工的现任社长,绫乃的父亲。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整张桌子的人都在安静地听他讲话。他的每一个手势都带着某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权威感,不是刻意的威压,而是骨子里的理所当然。

朴真宇远远地看着他,想起另一个老人——釜浦棚户区里那个佝偻着腰的老矿工,咳嗽的时候从肺叶深处扯出带着矽尘的血丝,一辈子没有上过任何一张主桌。

这两个老人之间的距离,就是世界上所有距离的总和。

晚宴后的社交时间,绫乃又出现在朴真宇身边。

“感觉怎么样?”

“比想象中安静。”他说,“我以为这种场合会有更多——”

“更多什么?”

“更多互相吹捧?”

她笑了。笑声不大,但眼睛弯了起来。那是一个被保护得很好、但还没有被精致社交彻底驯服的人才有的笑。

“你说得没错。以前确实是这样。后来有一次,一个客人喝多了,当着父亲的面批评大和重工的海外政策,说对海东国的投资太保守。从那以后,父亲反而觉得有意思——他说至少那个人说了真话。所以现在晚宴的氛围比以前好一点。至少有人敢说实话了。”

“那您呢?您敢说实话吗?”

“分场合。”她把香槟杯搁在旁边的窗台上,收起了笑容,“比如现在,我可以跟你说实话——我对大和重工的历史问题不太了解。但我知道外面有人在告我们。父亲从来不主动说这件事,我也不问。但这个宅子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只是不聊。”

她的目光在朴真宇脸上停了片刻。

“你是学国际法的,对吧?你觉得历史这种东西,到底能不能用法律来解决?”

这个问题像一把没有预兆的刀,直接扎进了他胸腔里最软的地方。

他沉默了两秒。两秒里,他脑子里闪过档案室里的名册、溶剂滴落的画面、金哲洙在洗手间里疲惫的眼神、金明淑把手按在他手背上的那个瞬间。

“法律解决不了所有的事。”他开口,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但它至少能让一些事被说出来。如果没有法庭,有些人连开口的地方都没有。”

“哪怕最后打不赢?”

“哪怕最后打不赢。”

绫乃看着他,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一阵笑声,是主桌上的某个客人在讲什么轶事。窗外的花园里,松树的影子在烛光里摇晃,像一群沉默的旁观者。

“你说话的方式,”绫乃终于开口,“和我认识的大多数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大多数人——”她顿了顿,像是在挑选措辞,“他们不是这样。他们说话的时候总像是在推算得失。你不是。你说话的时候——”

她没有说完。

朴真宇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未知号码发来的信息,只有一行字,用海东语写的。

“有人在查你。小心。”

他把手机翻了过去。

绫乃看着他的动作,没有问是什么。她只是端起香槟杯,喝了一口。

“走吧。”她说,“我带你去看看父亲的书房。他收藏了很多国际法判例集——你可能会有兴趣。”

她带着他穿过人群,走上二楼。楼梯间的墙上挂着历代大和家主的肖像,从明治时期的立领西装到昭和晚期的商务正装,每一幅画上的男人都有同样轮廓的鼻梁和下巴,像一条被基因精密复制的生产线。

书房在走廊尽头,两扇胡桃木门推开之后,是一个比朴真宇宿舍大了至少十倍的房间。四面墙全是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满了硬皮精装书。正中央是一张大书桌,上面放着几本摊开的判例集和一份手写的笔记。

“这里不对外人开放。但你是法学生——应该不算是外人。”绫乃靠在门框上,“进去看看吧。我去应付一下下面的客人,十分钟后回来。”

她转身下楼,珍珠耳环在楼梯间的灯光里闪了一下,像两颗正在下坠的小月亮。

朴真宇走进书房,关上门。然后他靠在门上,闭上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东都的夜景在薄雾中铺开。这个城市的灯火从未如此辉煌,也从未如此寒冷。

而在大和宅邸深处的这间书房里,站在那些精装判例集中央的那个人,那个西装笔挺、皮鞋锃亮的年轻人,他叫岸田真一。

朴真宇已经不知道被扔在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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