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最年轻的董事

大和重工总部大厦的二十七楼会议室里,灯光比平时更亮。

不是有人调亮了灯光,而是今天的场合不同。长桌两侧坐满了人,除了国际法务部的全部成员,还有海外事业部、公关部、甚至社长办公室的代表。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封面印着大和重工的家徽和一行烫金标题——“关于海东国历史劳工索赔诉讼中间判决的应对方案”。

朴真宇坐在法务部的席位区,面前放着同样的文件。他的目光落在封面上那个山峰轮廓的家徽上,想起了大和宅邸书房里的那些精装判例集,想起绫乃说的那句“这个宅子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只是不聊”。

中间判决的日期已经定了。就在下周。法官的倾向性在前期质证中已经相当明显——原告方的核心证据因损毁而证明力大幅削弱,辅助证据虽然能形成一定的印证链条,但远不足以支撑总额六十五亿贤元的赔偿请求。

田中俊介从会议室门口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助手。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炭灰色的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色调沉郁但剪裁精准。他在长桌顶端的位置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开始吧。”

海外事业部的报告先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起来,用激光笔指着投影屏幕上的图表,分析中间判决后可能出现的三种市场反应、东南亚矿区投资的连锁影响、以及大和重工股价对历史诉讼新闻的敏感性。

然后是公关部的方案。一个年轻女人站起来,语速很快但咬字清晰,提出了三套危机公关预案——从“尊重司法、不予置评”的低调策略,到“深表遗憾但坚持清白”的主动声明,再到“历史问题不应由企业单独承担”的舆论转移。

最后是法务部。田中亲自站起来。

“中间判决大概率会对我们有利。原告方核心证据损毁的事实已经在法庭记录中固定,金哲洙律师虽然尝试用辅助证据弥补,但辅助证据的证明力不足,法官在认定事实上会非常谨慎。我们预估,中间判决将驳回原告方的主要诉讼请求。”

会议室里传来轻微的舒气声和西装摩擦座椅的声音。田中抬了一下手,示意还没说完。

“但这不是结束。金哲洙和金明淑一定会继续上诉。海东国的媒体已经开始关注这个案子,有一家叫《仁盛市民报》的独立媒体正在做相关调查报道。另外,退休的东都刑警佐藤健一也在协助他们。这些人不会因为中间判决就停止。”

“那我们的长期策略是什么?”海外事业部长问。

“继续在法律框架内应对。”田中的声音平稳如常,“同时,继续强化公司的公众形象。下个月大和重工将发布新的海外社会责任报告,其中会特别强调对东南亚劳工权益的保障——这份报告会在舆论上对冲历史诉讼的负面效应。”

会议结束后,田中示意朴真宇留下来。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调的出风口发出持续的低频送气声,把桌上散落的文件吹得微微颤动。

“你最近表现很好。”田中站起来,走到窗边,“海外投资项目的风险评估报告我看过了,做得扎实。绫乃小姐也跟你相处得不错——社长在问你的情况。”

“谢谢。”

“不用谢。是你自己挣的。”田中转过身,背对着落地窗外的银座天际线,“中间判决之后,公司会有一个内部调整。国际法务部需要增设一个战略合规组,专门负责跨境诉讼和海外投资的法律风险评估。我推荐了你。”

朴真宇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住了。

“我刚入职几个月——”

“但你的表现比大多数入职三年的人更好。”田中打断了他,“而且你现在是岸田真一——大和重工需要一些新鲜的面孔来展示它的开放性和国际性。一个从海东来的寒门子弟,靠自己能力在东瀛站稳脚跟,进入大和重工的核心部门——这是一个很好的故事。”

他说“故事”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和说“投资回报率”没有任何区别。

“下周一,董事会的人事委员会会正式讨论你的任命。如果通过,你将是大和重工历史上最年轻的战略董事——虽然不带董事会的投票权,但待遇和职级是一样的。”

朴真宇站了起来。他的膝盖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田中忽然说。

朴真宇的身体僵了一瞬。

“我收到消息,他已经离开了釜浦。目的地不详,同行人不详。但据推测,是有人帮他办了出境手续。”田中的目光落在朴真宇脸上,“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不知道。”

“如果他到了东都,如果他想见你——你会见他吗?”

朴真宇没有回答。会议室里的安静持续了也许五秒,也许十秒。

“如果他来了,你需要妥善处理。”田中的声音平稳,像是在交代一项普通的公务,“他现在是诉讼方的证人,大和重工法务部的员工和诉讼方证人在中间判决前夕私下接触,这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你是让我不要见自己的父亲?”

“我是让你——不要让他影响你正在走的路。你已经不是朴真宇了。”

朴真宇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份文件封面的家徽——山峰轮廓,简洁、冷峻、不动声色。然后他站起来,鞠了一躬,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铺着同样的深灰色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清洁工,还是上次那个老妇人。她又推着清洁车,低着头,花白的头发从帽子里露出来。

他走进去,站在她旁边。电梯开始下降。

“真宇。”

那个声音很轻,沙哑,带着矽肺患者特有的呼吸节奏。

他浑身僵住了。

老妇人抬起头,摘下帽子。那张脸和釜浦棚户区里躺在铁架床上的脸一模一样——高颧骨,深眼窝,嘴唇因为缺氧而微微发紫。只是现在这张脸上多了一层疲倦,是漂洋过海、拖着快要烂掉的肺走了几千里路之后才有的疲倦。

“爸——”

“别说话。电梯里有监控。”朴永哲把帽子重新戴上,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佐藤先生在外面等我。我就是来看看你。”

朴真宇的喉咙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块烧红的铁。他想说话,想解释,想跪下来,想转身逃走,想做任何能让他此刻胸腔里的压力减少一点的事情。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指节蜷成僵硬的拳头。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朴永哲推着清洁车走出去,和上次一样消失在人群中。他在走出电梯之前,往朴真宇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朴真宇站在电梯里,直到门重新合拢,电梯重新上升。他低头打开纸条,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两行字——

“明天傍晚六点,目白二丁目旧楼门口。来。”

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指甲嵌进纸纤维,嵌进自己掌心的肉里。

第二天傍晚,目白二丁目。

朴真宇站在事务所的旧楼门口,看着对面街角。下班的人潮在他身边涌动,自行车的铃声、便利店的自动门声、电车经过时的轰隆声汇成一片。他的西装上沾了细密的雨丝——又是那种黏腻的冬雨,和釜浦的一样,只是更冷。

一辆轮椅从巷子里推出来。推轮椅的人是金哲洙,轮椅上坐的是金明淑。轮椅后面跟着两个人——佐藤健一,和穿着旧风衣、佝偻着背的朴永哲。

他们停在他对面。

金明淑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很锐利,但今天锐利里多了一层东西——也许是不忍心,也许是别的什么。

“你爸爸来了。”

朴永哲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能看清儿子脸的距离。他的呼吸比平时更急促,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很大的力气。他的嘴唇紫得发黑,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那个在矿难中活下来、被打压了几十年都没有弯到底的老矿工——他的脊背是直的。

“真宇。”

“爸。”

“金律师把你做的事都跟我说了。”朴永哲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要从肺里挤出足够的空气来支撑,“你没有告诉我的是,你毁掉的那些名字里面,有你二叔。”

朴真宇闭上了眼睛。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淌下来,滴在睫毛上,然后继续往下淌。没有人知道那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知道。”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我在法院洗手间里才知道。但我知道之后也没有停下来。我继续上班,继续做岸田真一,继续往上爬。我——”

“你可以停下来。”金明淑的声音从轮椅上传来,平静得像冬天的湖水,“现在停下来,还来得及。”

“停下来之后呢?”朴真宇睁开眼,“坐牢?被遣返?回到釜浦,和爸一样,等矽肺一点点把我吃掉?”

“不一定坐牢。”金哲洙开口,“如果你愿意配合调查,把证据被毁的整个过程说清楚,包括是谁指使你、谁提供溶剂、谁安排备份损坏——我们可以在量刑上争取最大限度的从宽。你父亲已经决定加入原告方作证。如果你也站过来,我们可以找到更多的证据。”

“比如?”

“比如财务记录。”佐藤补充道,声音沙哑,“你在归化前收到过一笔大额资金,这笔钱从大和重工的法务部预算里出,经过一个中间账户,最后转入你的个人账户。我已经让人去查那个中间账户的开户人和转账记录。如果能证明那是田中安排的报酬,就能证明大和重工存在故意妨碍司法的行为。”

“那不是我的钱。”

“你说什么?”

朴真宇抬起头,看着金哲洙。

“那笔钱是奖学金。大和重工国际法务部的实习工资,加上东都大学的优秀交换生奖学金。每一分都有据可查。田中知道会被查——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给我任何能被追查的钱。他只给了我这个。”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掌心里。是一张磁卡。大和重工总部大厦的门禁卡。

“他说——‘这不是钱,是钥匙。你用它开门,门后面的事情,靠你自己。’”

沉默。

然后佐藤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刑警看到狡猾猎物时才会露出的、冷峻的笑。

“所以他知道自己会被查。他把每一步都算好了。人事部的推荐、奖学金的申请、实习工资的发放——全都是真实的。”

“对。”

“那他有什么弱点?”

朴真宇看着手中的门禁卡,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细小的标签,上面印着一行字——“访问权限:国际法务部,战略合规组。”

“访问权限。”他说,“法务部的保密级别分为五级。田中给我的是第四级——可以查看公司所有的对外诉讼档案,包括现在正在进行的劳工诉讼案。但是我不能进入第五级。第五级是田中和社长直接掌管的。”

“第五级里有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田中有一个习惯——他对所有的重要谈话都会做电子存档。他的办公室里有一个私密服务器,独立于公司的主网,只通过一个特定的内线接口连接。如果能进入那个服务器,就能找到他和我之间的所有通讯记录——包括他第一次在赤松大厦约我见面时的录音。”

“你怎么知道有录音?”

“因为他是田中。他不会相信任何人。他的每一句话都留有余地,他的每一个对手都握有把柄。我是一个工具,他一定会留证据——但不是为了害我,是为了万一有一天,他能把责任推到我一个人身上。”

雨越来越大。目白二丁目的旧楼被雨幕泡成一片模糊的灰色剪影。朴真宇把门禁卡收回口袋,看着父亲。

“爸,你先回仁盛。这里的事我来处理。”

“你要怎么处理?”

“我不知道。”他停了一下,“但你不能在这里。你的肺受不了这个天气。”

朴永哲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儿子的手腕。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了几十年都洗不掉的煤灰。他没有用很大的力气,但朴真宇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那双手里发抖。

“你还记得你妈走的那天吗?”朴永哲问。

“记得。”

“我烧了她留的钱。你当时在旁边看着。后来你问我,为什么不拿着那些钱过日子。我说——那是她的‘对不起’,我不稀罕。今天爸爸跟你说,你可以拿别人的‘对不起’。但你不能拿你二叔的名字去换。”

他把手松开,转过身,慢慢走回巷子里。佐藤跟在他旁边,给他撑着伞。

金明淑的轮椅也调转了方向。她在临走前看了朴真宇一眼。

“下周中间判决。你来得及时,还不算太晚。”

然后她也消失在了巷子里。

朴真宇独自站在目白二丁目的街道上。雨把他浇得浑身湿透。他仰起头,看向天空——雨云厚重,看不到任何光。和他在釜浦棚户区门口看过的天空一样。和他在东都大学宿舍窗口看过的天空一样。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绫乃的号码。

“明天晚上,我想见你。有事情要告诉你。”

“什么事?”

“所有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绫乃的声音响起来,没有惊讶,没有犹豫。

“好。明天七点,在我书房。就我们两个。”

挂掉电话之后,朴真宇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目白的街道往车站方向走。路过那面电视墙的时候,新闻又在一遍一遍地播放着——“大和重工历史诉讼案中间判决倒计时”。金明淑的脸在屏幕上闪了一下,然后被切到气象预报。

他加快脚步。雨在身后追着他,像一群细密的银针,一针一针地钉进他身后的黑暗里。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