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盛市的冬天和东都完全不同。
东都的冬天是灰色的——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建筑,灰色的西装和领带。仁盛的冬天是褐色的——褐色的海泥滩涂,褐色的旧渔船,褐色的人脸上被海风吹裂的皮肤。崔秀英裹着一件褪色的防风外套,站在仁盛港码头的一排旧仓库前。海风从西面刮过来,带着盐腥和柴油的气味,把她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掏出一张揉皱的纸条,核对着仓库门上的编号。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朴顺子,72岁,丈夫李东勋(已故),原海东矿业工会成员。”
第四个仓库。铁皮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
“谁?”
“我是崔秀英,之前在电话里联系过的记者。”
门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干瘦的脸。老年女性,颧骨很高,眼睛有些浑浊,但目光很直接——那种在困苦里活了一辈子的人才会有的直接。她打量了崔秀英几秒钟,然后把门拉开。
仓库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简陋的居住空间。墙角支着一张铁架床,灶台是用旧砖头搭的,晾衣绳从横梁上穿过,上面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秋衣。唯一的取暖设备是一个老旧的蜂窝煤炉,炉子旁边堆着一袋碎煤。
“我没太多时间。”崔秀英坐下来,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您丈夫李东勋先生,是当年海东矿难之后工会集体诉讼的组织人之一,对吗?”
“提他干什么。”
“我想知道,当年那份名册。”
老人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她的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做体力活留下的痕迹。
“名册被没收了。他们说是调查用,后来就没还回来。”
“谁没收的?”
“矿上的安全科。他们带了法院的人,把工会办公室翻了个底朝天。名册、会议记录、签名册——全拿走了。后来矿难的事不了了之,打人的打了,关人的关了,死的人白死了。”
“名册的原件被收走了,那有没有副本?有没有人偷偷复印过、拍照过、或者手抄过?”
朴顺子忽然不说话了。她看着崔秀英,浑浊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眼泪,是警惕。
“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有人在东瀛重新告这个案子。”崔秀英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让墙壁听到的事,“原告方是金明淑女士的诉讼团。他们找到了一份昭和年代的历史劳工名册原件。但在庭审开始之前,那份名册被人动了手脚。物理原件被化学溶剂污染,数字备份也被人为损坏了。两个证据同时失效。”
“什么手脚?”
“有人把名册上最关键的那几页给毁了。”
朴顺子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开始咳嗽。不是矽肺患者那种从肺叶深处往外扯的剧咳,而是干涩的、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刮到了的咳嗽。咳完之后她朝地上啐了一口,抬起头。
“你是说——有人往名册上泼了药水?”
“鉴定中心检测到醋酸酯类有机溶剂的残留。不是普通清洁剂。只有专业的人,或者有预谋的人,才能弄到这种东西。”
老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老旧的樟木箱子前,打开锁,从里面翻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个更小的布包,布包打开之后,是一本边角卷起的笔记本。
“我丈夫被抓之前,把名册上的名单抄了一份。不是全部,是釜浦矿区的部分。他说这些名字不能丢,丢了就真的没人知道他们是谁了。”
崔秀英接过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蓝黑墨水,手写,每一个名字后面跟着性别、年龄、工种、伤亡状况。在名单的最后一页,有一行用红笔圈出来的字——
“昭和44年8月14日,坑道冒顶。遇难者23人,釜浦籍11人。名单如下:朴永泽(23岁)、金……”
她盯着“朴永泽”这个名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拿起手机拍下了每一页。
“谢谢您。”她站起来,鞠了一躬,“这件事很重要。”
“等一下。”朴顺子拽住了她的袖子,“你刚才说,名册在法庭上被人毁了。谁干的?”
“还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原告方自己。”
老人松开手,盯着煤炉里跳动的橙色火焰,浑浊的眼珠被火光映得发亮。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风很大。
“抓到那个人,替我啐他一口。”
崔秀英走出仓库的时候,海风迎面扑过来,腥气更重了。她把防风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处,沿着码头的石板路往回走。仁盛港的渔船已经陆续回港,桅杆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密密匝匝地排列着,像一排倒插的十字架。
她在码头边的便利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一杯热咖啡,靠在海堤的栏杆上喝。口袋里那张纸条上除了朴顺子的名字,还有一个电话——是她一周前从海东矿业史料馆的退休管理员那里拿到的。管理员告诉她,有一个东瀛学生几个月前也来查过类似的资料,留下了学籍信息。
那个学生叫朴真宇。
她是先听到这个名字,才决定继续往下查的。
回到报社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崔秀英的办公桌在编辑部最角落的位置,桌上堆满了文件夹、旧报纸和喝了一半的咖啡杯。她把笔记本的照片导入电脑,将手抄名单和网上能找到的东都地方法院诉讼档案进行比对。
比对了整整两个小时。
然后她发现了什么。
在笔记本最后一页,朴永泽的名字旁边,有一个用铅笔轻轻写下的备注——“兄:朴永哲,同矿井,幸存。”她翻遍了法院档案中所有公开的当事人信息,在原告方证人名单的末尾,看到了“朴永哲”三个字。备注栏里写着——“矿难幸存者,矽肺,釜浦人。”
她又在网上搜索“朴真宇”。东都大学的交换生公告页面有他的名字,入学信息显示——釜浦人,父亲朴永哲。
崔秀英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搜索结果。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但她的手指是烫的。一个模糊的轮廓开始在她脑海里成形,像暗房里泡在显影液里的相纸,正在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显出形状。
朴永哲——矿难幸存者,矽肺患者,诉讼方证人。朴真宇——朴永哲的儿子,釜浦出身,东都大学交换生,金明淑律师事务所翻译志愿者。朴永泽——朴永哲的弟弟,在矿难中死亡,名字出现在被毁掉的名册页面上。
她拨通了海东矿业史料馆的电话。接电话的是那个退休管理员老郑头,声音沙哑,被烟酒腌得很透。
“郑老师,再问您一件事。之前来查釜浦矿难资料的那个东瀛学生,朴真宇——他来查了什么?”
“查了矿难受害者名单和工会诉讼档案。我记得他特别翻了昭和四十四年冒顶事故的那一册,还拍了很多照片。他看得很仔细,做了笔记。”
“他有没有要副本?”
“没有。他看完就走了。不过后来——”
“后来什么?”
“后来史料馆的电脑坏了一次。他看的那批档案的扫描件,莫名其妙就损坏了。技术员说是系统更新出了差错。”
崔秀英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划下一个重重的惊叹号。她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到窗边。仁盛市的夜景不如东都繁华,但远处的港口灯火依然倒映在海面上,像一群被冻在水底的星星。
她拨通了海东国律师协会的电话,辗转问到了金哲洙的号码。电话响了六声,对面才接起来。
“我是金哲洙。”
“金律师您好,我是海东国《仁盛市民报》的记者崔秀英。我正在调查昭和年代海东劳工索赔诉讼的证据问题。我发现了一些关于名册被毁的线索,想和您核实几个问题。”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崔秀英能从那个停顿里听出警惕。
“你怎么拿到我号码的?”
“律师协会的朋友。我不是要套消息,我是想来帮您的。我知道名册被毁不是偶然的。我也知道当时接触过那份名册的人里面,有一个叫朴真宇的交换生。他的父亲朴永哲是矿难幸存者,他的二叔朴永泽死在那次矿难里——名字恰好就在被毁掉的那些页面上。”
沉默。然后是金哲洙长长的一口呼吸。
“崔记者,你知道你现在在查什么吗?”
“知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查这种事很危险。”
崔秀英站在窗前,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防风外套,乱糟糟的头发,眼里的血丝,还有下巴上因为连续熬夜冒出来的痘痘。她看上去不像一个能对抗大和重工那种庞然大物的人。
但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庞然大物更重。比如一个老人在饭盒上刻下的名字,比如一本藏在樟木箱子底的手抄笔记本,比如一个矿工的妻子说“抓到那个人,替我啐他一口”。
“我知道。”她说,“但我还是想查。”
金哲洙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久到崔秀英差点以为电话断线了。
“下周一,我去仁盛出差。到时候面谈。”他报了一个时间和地址,“但在此之前——崔记者,你一个人不要乱跑。尤其不要去釜浦。”
“为什么?”
“因为有人比你更早知道你在查什么。”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崔秀英的耳膜上嗡嗡作响,和窗外仁盛港的汽笛声混在一起,像某种悠长而沉闷的警报。
她回到电脑前,把朴真宇的名字输入搜索框。东都大学的官方页面上有他的照片——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照片里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东都大学的银杏道上,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努力微笑。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事。
在东都大学校报的某篇社团活动报道中,朴真宇的名字旁边还有另一行小字——“同日下午,大和重工国际法务部实习生岸田真一也出席了该研讨会。”
岸田真一。
她把两个名字放在同一个搜索框里,但没有任何结果。朴真宇和岸田真一,像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但她把“岸田真一”单独输入搜索框之后,大和重工官网的员工目录里跳出了一张照片。
同一张脸。
同样的颧骨,同样的眼窝,同样的眼角那颗痣。
只是西装从洗得发白的衬衫换成了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发型从随意变成了精心打理,嘴角的微笑从努力变成了笃定。照片下面的注释写着——“岸田真一,国际法务部,海外合规组。东都大学法学部交换生(海东国籍),已归化。”
已归化。
崔秀英把屏幕截图保存下来,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里。然后她关上电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一只困在玻璃管里的飞虫。
窗外,仁盛港的最后一班货轮正在鸣笛出港。汽笛声穿过夜色,穿过海风,穿过码头边那些被盐分腐蚀的旧铁链,沉沉地落进大海里。
而在海的对岸,东都的某栋摩天大楼顶层,有人正端着香槟站在落地窗前,俯视着这片无边的灯火。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找到了。
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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