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伪证之锁

东都地方法院的调查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最后一间。

朴真宇坐在硬木椅子上,面前是一张灰色金属桌,桌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刮过的。房间没有窗户,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把墙壁上每一道裂缝都照得清清楚楚。

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五十来岁的男人,鬓角花白,自我介绍是东都地方法院刑事部的检察官助理木村;另一个年轻些,戴着无框眼镜,是鉴定中心的法证技术人员,姓中岛。

木村把一份文件摊在桌上。是那份昭和劳工名册的鉴定报告,封面盖着红色“鉴定完毕”章。

“朴先生,这份名册是在目白二丁目金明淑律师事务所的档案室里发现的。根据您的证词,您是负责整理和扫描这份名册的志愿者之一,对吗?”

“对。”

“您在整理过程中使用了清洁用品吗?”

“事务所的档案室里有一些清洁用品。”朴真宇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我可能用过其中某瓶清洁剂来擦拭档案盒外部。如果在这个过程中不小心接触到了文件,那是我的疏忽。”

“疏忽。”木村重复了一下这个词,没有表情,“鉴定中心在名册第三册第十二页到第十七页之间检测到高浓度的醋酸酯类有机溶剂残留。这种溶剂不是普通的清洁用品——它的配方对老旧油墨有极强的溶解作用,而且挥发速度极快。您在市面上买不到这种东西。”

朴真宇沉默了一秒。那一秒里,他听见日光灯管的镇流器发出细微的嗞嗞声。

“我不知道那瓶清洁剂的成分。我只是用了事务所里现有的东西。”

“那瓶清洁剂现在在哪里?”

“可能还在档案室的柜子里。也可能用完了——我不记得了。”

木村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用一种不带敌意但也绝不友善的目光看着他。那目光像一个猎人正在判断,蹲在陷阱旁边的动物到底是猎物,还是恰好路过的无关生物。

“朴先生,我直说吧。这份名册是海东国历史劳工索赔诉讼的关键证据。现在它的部分内容无法辨认,数字备份也出现了数据损坏。这两个问题——物理原件和数字备份同时失效——在同一周内发生。而您是唯一一个同时接触过这两份证据的非事务所正式人员。”

窗外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经过,然后又归于安静。

“您在东都大学的成绩很好,但您的经济状况——恕我直言——非常糟糕。您的账户余额几乎为零,您的父亲在海东国患有严重的矽肺病,需要长期治疗。如果在这个时候,有人给您一笔钱——”

“木村先生,”朴真宇的声音忽然硬了一寸,“如果您有证据证明我收了任何人的钱,请您出示。如果没有,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可以理解为是对我经济状况的偏见。”

木村的眉毛动了一下。

“您很会说话。”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是——”木村重新翻开鉴定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我们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您故意损毁文件。所以这次调查是程序性的,不是刑事传唤。您可以走了。”

朴真宇站起来,膝盖骨咔哒响了一声。他鞠了一躬,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的时候,木村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朴先生,还有一件事——您护照上的出境记录显示,您来东瀛之前,从未离开过海东国釜浦市。釜浦那个地方,产煤,对吧?”

他没有回头。

“对。”

“那就更巧了。您父亲当年在海东矿难中的工伤记录,和这份名册上被毁掉的那几页——上面有好几个姓朴的矿工。也许只是巧合。”

朴真宇拧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日光灯比调查室里更亮,白得刺眼。他沿着走廊走向电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用尺子量过步伐的长度。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

他把手塞进口袋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出了法院大门,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拐进了附近一家便利店。收银台后面的店员是个年轻女孩,染着亚麻色的头发,正在用手机看什么视频,连他走进来都没有抬头。他在冷藏柜前站了一会儿,盯着里面排列整齐的饭团和饮料,最后拿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

拧开盖子的时候,他的手指还在抖。

水灌进喉咙,冰凉地滑下食道,在胃里砸出一个冷硬的坑。他把瓶盖拧回去,靠在便利店的玻璃墙上,闭上眼睛。

一个声音把他从黑暗里拽了出来。

“朴真宇?”

他睁开眼。

山田由美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文库本小说和一袋橘子。她歪着头看他,表情介于好奇和担忧之间。

“你怎么在这里?”

“买了点东西。”他把矿泉水瓶举了一下,像是在证明什么。

“你脸色好差。是不是病了?”

“没睡好。”

山田看了他两秒,然后把塑料袋放在便利店门口的桌台上,从里面掏出一个橘子递给他。

“吃点东西。你看起来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他接过橘子,橘皮的香气钻进鼻腔,酸甜的,带着一点清苦。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釜浦棚户区门口那棵橘子树——那是整条巷子里唯一一棵还能结果子的树,每年冬天挂几颗又小又酸的橘子,孩子们抢着摘。

他剥开橘子,塞了一瓣进嘴里。

“谢谢你。”

“不用谢。”山田笑了一下,然后又收起了笑容,“对了,最近班里有人说起你。说你在做什么历史诉讼的翻译工作,还有人看到你进出银座的大楼。你没事吧?”

“没事。”

“我知道你是从海东来的,可能有些事情我不懂。但如果你遇到麻烦——”她停了一下,像是在选词,“我爸爸认识几个律师。不是那种收钱不办事的,是真的能帮忙的。如果有需要,我可以问他。”

朴真宇看着她。这个东瀛女生的眼神里没有超市门口那种排斥,没有审查官那种审视,也没有金明淑那种锐利。她只是单纯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同班同学。

“好。”他说,“谢谢。”

然后他拿起矿泉水,走出了便利店。

回到宿舍之后,他把门锁好,窗帘拉紧,然后坐在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脸倒映在黑色的待机界面上——和三天前相比,颧骨似乎更突出了,眼窝里的阴影更浓了。

他打开邮箱,收到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大和重工国际法务部,标题是“入职确认及工作安排”。邮件正文是标准的日式商务信函格式,措辞礼貌、精确、没有任何多余的话。附件里有一份PDF,是他的入职通知书,上面写着他的新名字——

“岸田真一”。

他把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岸田——东瀛姓氏,和田中没有关系,但田中说这个名字是“为他精心挑选的”。真一——真实,唯一。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像是在嘲笑他过去二十年的全部人生。

他点了“下载附件”,把入职通知书保存到桌面。文件夹里已经有了一份名为“岸田真一”的子文件夹,里面存着他的护照扫描件、签证复印件、东都大学学籍证明,以及一份由大和重工出具的推荐信——推荐他获得来年度的全额奖学金。

这些文件加起来,就是一个崭新的人。

他关上电脑,仰面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蜿蜒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釜浦棚屋里的天花板——也是裂的,缝里塞着发黄的报纸,每隔几周就要换一次,因为雨水会把旧报纸泡烂。

手机响了。

是金哲洙。

“真宇,明天能来事务所一趟吗?法院那边通知了,说下个月开庭,需要最后一次核对证据清单。名册的修复情况不太理想——有几页字迹完全看不清了,鉴定中心说可能是保存不当加上化学污染——但其他材料都还好。你能来帮忙核对吗?”

朴真宇握紧手机。

“……能。”

“谢谢。对了,我妈让我问你,你这周有没有好好吃饭。她说你上次来的时候瘦得脱相了。”

他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不是胃酸,也不是食物,是某种更重的、更黏稠的东西。

“请替我谢谢金女士。我吃过了。”

挂掉电话之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廉价洗衣粉的香味,混合着宿舍墙壁散发出来的淡淡霉味——那种味道和釜浦棚户区的味道越来越像,像是无论他走到哪里,那种味道都会跟上来,渗进他的衣服、皮肤、骨头。

次日清晨,他照常起床,照常洗漱,照常换上那件袖口磨出毛边的外套。然后走到车站,坐上开往目白的电车。

事务所的门开着。金明淑还是坐在窗边,轮椅上盖着一条洗得褪色的毛毯。她听到他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却叫出了他的名字。

“真宇,你过来。”

他走过去,站在她轮椅旁边。

“把手伸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金明淑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手指轻轻按了按他掌心的茧子。

“读书人手上也有茧?”

“釜浦长大的孩子,谁手上没有茧。”

她放开他的手,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锐利,但今天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疲倦,也许是别的什么。

“你手上的茧和我丈夫的不一样。他的是镐柄磨的,你的是笔杆磨的。但磨出来的老茧是一样的。茧子下面是肉,肉下面是骨头。骨头断了还能长,茧子掉了还能长。但骨头里面如果烂了,就长不回来了。”

“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把毛毯往膝盖上拉了拉,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不傻。文件在那个时间点出问题,出问题的方式那么巧,巧到不像是老天爷在跟我开玩笑。但我不怪任何人——因为被拴在同一个陷阱里的,不只是我。”

朴真宇的手僵在她掌心里。

“金女士——”

“你去忙吧。”她松开他的手,重新转向窗户,“金哲洙在档案室等你。”

他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小,轮椅的靠背比她的肩膀高出大半截,整个人像一片枯叶蜷缩在宽大的座椅里。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的骨节因为用力攥紧而顶出清晰的轮廓,像被焊在轮椅扶手上的一层铁皮。

他退出了房间。

档案室里,金哲洙已经把证据清单铺满了整张桌子。每一份文件旁边贴着小标签,标注了证据编号、来源、验证状态。名册被放在最边缘的位置,盒子上贴了一个黄色的标签——“部分损毁,待修复”。

“真宇,帮我把这些翻译件再核对一遍。特别是这份——受害人家属联名陈述书的东瀛语译本。如果翻译有误,对方会在庭审中抓住不放。”

朴真宇接过文件,坐在桌前,开始逐行核对。

联名陈述书的原文是海东语的,笔迹各式各样,有的字迹潦草如爬虫,有的工整如印刷体。一页一页翻过去,直到他停在一页纸上。

那是一封手写信。信头的日期是昭和五十一年(1976年),字迹非常潦草,墨水深浅不一,能看出写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信的内容是一封写给东瀛国政府的请愿书,落款处按了一个指印,旁边用铅笔写着名字。

那个名字他不认识。

但落款下面还写了一行小字,是正文之外的附注,字迹更小,更密,像是写信人憋了太久、终于忍不住挤出来的最后几句话——

“我弟弟也一起被抓来了。他叫朴——”

信纸在那个地方折了一下,折痕正好从名字上面压过去,把名字的后半截拦腰切断。

只看得清第一个字。

朴。

朴真宇盯着那个字,浑身僵住了。

“真宇?”金哲洙从对面抬起头,“你怎么了?”

“没事。”他把文件翻到下一页,声音平稳,“这一段翻译需要修改。”

金哲洙走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又转身去检查别的文件。

朴真宇的笔尖停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那个模糊的“朴”字在他脑子里不断放大,像一个黑色的窟窿,正在吞噬周围所有的字迹。

他的父亲从来没有完整地讲过矿难的事。每次提起都是零星的碎片——冒顶、巷道、二十三个人出不来。但有一个细节,父亲说过一次。

“你二叔,就是我弟弟,跟我一起下井的。我没把他带上来。”

二叔叫朴什么?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

那天傍晚,他离开事务所之后,在目白二丁目的街上站了很久。街角的自动售货机发出低沉的制冷声,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父亲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他再拨了一次。又响了很久。

终于,电话接通了,对面是父亲气喘吁吁的声音,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接电话。

“真宇?”

“爸。”

“怎么了?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他停了停,喉咙里堵着什么,“我想问你一件事——二叔,他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是普通的不说话,而是一种被压住了的沉默,像是有人用枕头捂住了话筒。

“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看到一份文件。昭和年代的。里面有个姓朴的——釜浦人。我不知道是不是他。”

沉默。

“爸。”

“他叫朴永——”父亲的声音忽然停了,然后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这次不是普通的咳嗽,是那种从矽肺患者的肺叶深处往外撕扯的、带着哨音的剧咳。咳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的每一秒都像是在被撕成碎片。

然后父亲才喘过气来。

“别再问了。”

电话挂断了。

忙音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耳膜。他把手机从耳边移开,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看着屏幕裂纹把“通话结束”四个字切成三截。

街上的车灯在夜色中流动,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手里的矿泉水瓶照成透明的淡蓝色。

他在自动售货机旁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这个姿势让他想起釜浦棚户区门口蹲着的少年,雨滴从屋檐滴进那只豁口的破碗里,一滴,一滴,一滴。

他在等自己哭出来。

但没有。眼泪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在那个溶剂倒下去的地方,堵在那个名字被抹掉的地方,堵在“朴真宇”和“岸田真一”之间那条越拉越大的裂缝里。

一滴都没有。

他站起来,把空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沿着目白的街道往车站方向走。

路上经过那家电视墙还在播新闻。画面里是一个记者站在东都地方法院门口,背景是一群举着横幅的老人。记者在说——

“……原定于下月的开庭日期今日被法院确认。大和重工方面提交的新证据抗辩将在庭审第一天进行质证。原告方代表金哲洙律师表示,虽然部分历史文件在保存过程中出现了技术性损坏,但这不会影响整体诉讼的推进……”

他停下脚步,看着屏幕里闪过的一个镜头——金明淑被金哲洙推着轮椅进入法院,轮椅上盖着那条洗得褪色的毛毯。她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更瘦了,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锐利,像被岁月反复打磨过的刀锋。

然后画面切到了一个站在法院台阶上的男人。

西装笔挺,头发花白,脸上挂着一种精确控制的严肃表情。他正在接受采访,说话时下巴微微扬起。

田中俊介。

“大和重工尊重所有正当的法律程序。我们相信,东都地方法院将做出公正的裁决。”

朴真宇站在电视墙前面,看着这两个人——轮椅上八十二岁的金明淑,和台阶上西装笔挺的田中俊介——在同一个新闻画面里对峙,像两面彼此映照的镜子,一面照出苦难,一面照出权力。

而他站在两面镜子之间的死角里,谁也没有看见他。

新闻结束了,画面切到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阴,傍晚有阵雨。

他转过身,走进了车站。

电车来了。他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夜色中,目白二丁目的旧楼群一栋接一栋地往后退去,像沉入海中的礁石。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田中发来的信息,只有一行字——

“周一九点,大和重工总部。入职。准时到。”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

电车的窗玻璃映出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不像是冷静,更像是某种被封住了的东西。像冬天冻住的河面,看不见下面的水流。

他闭上眼睛,耳边响起金明淑上午说的那句话——

“骨头里面如果烂了,就长不回来了。”

电车的轮轨在铁轨上碾过,轰隆,轰隆,一下一下地砸进黑暗里,像是某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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