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一滴血

开庭那天,东都地方法院门口聚集了很多人。

朴真宇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被家属搀扶着走上台阶。他们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坐着轮椅,有的手里举着褪色的照片——照片上是更老的人,是那些没能活到这一天的人。

横幅在风里哗啦作响。海东语和东瀛语的标语交错排列,其中一条写着——“历史不会因沉默而消失”。

朴真宇没有从正门进去。他绕到侧门,用大和重工国际法务部的员工卡刷开了门禁。门卫看了一眼他的证件,微微鞠躬,放他通行。

法庭在三楼。走廊里已经有记者在架设设备,但被法警拦在门外,只允许在宣判后进入。长椅上坐着几个早到的旁听者,低声交谈着,话题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说是证据出了问题……”

“……名册看不清了,真是保存不当吗……”

朴真宇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有侧目。他的步伐很稳,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双帆布鞋已经被扔掉了,脚上这双是入职第一天田中送他的,说是“新身份的配套装备”。

旁听席还没坐满。他在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包里装着一份大和重工的内部文件,和今天的庭审没有直接关系,但他需要一个坐在这里的理由。

任何人问起来,他都是在“了解行业诉讼实践”。

九点整,法庭起立。

主审法官是一位六十岁左右的男性,头发全白,戴金边眼镜,声音不紧不慢。他宣布开庭时的语调像是在宣读天气预报,没有多余的情绪。

“光化3年(ワ)4661号损害赔偿请求事件,原告金明淑等诉大和重工株式会社,现在进行证据质证。”

金哲洙从原告席站起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端正,但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朴真宇知道那些黑眼圈是怎么来的——在证据被毁之后,金哲洙连续几周每天只睡三个小时,把其他辅助材料重新整理成可以替代的论证线索。

“原告方提交的核心证据,是昭和四十三年至四十五年间大和重工所属矿场的历史劳工名册原件。该名册记载了强制征用的海东国劳工姓名、年龄、工种类别和伤亡记录。但是——”金哲洙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该份名册在鉴定中心的保存检验中遭受了不明化学物质污染,部分关键页面的字迹严重模糊。”

他请求将名册的残存部分以及补充证据提交法庭。

法官允许。

投影屏幕上出现了名册的扫描影像。那些被溶剂毁掉的页面被放大了数倍,模糊的蓝色斑块在屏幕上摊开,像一片被墨水泼过的水域。备注栏里原本的红字,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团无法辨认的灰色瘀痕。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这一页,”金哲洙用激光笔指着屏幕上一个位置,“原本记载了矿难中遇难者的名单。但大家可以看到,目前能辨别的只剩下三个完整的名字。而根据原告方在档案副本中发现的间接记录——包括当年的家属通知函和工会伤亡统计——仅这一页就涉及至少十九名海东劳工的死亡信息。现在这些信息,在原件上,已经看不见了。”

朴真宇的指尖按在公文包边缘,指甲慢慢嵌进皮革里。他记得那一页。瓶口倾斜的时候,他亲眼看见其中一个姓朴的名字被溶剂吞没,字迹由清晰变成模糊,最后只剩下一小片淡淡的褐斑。

“这已经不是保存不善的问题了,”金哲洙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这是对证据的故意破坏。”

被告席上,大和重工的首席律师站了起来。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无框眼镜,说话时语速均匀,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遗憾表情。

“我们对原告方证据的状态表示遗憾。但是,原告方关于‘故意破坏’的指控缺乏任何直接证据。鉴定中心的报告只能证明文件上存在化学物质残留,无法证明这些物质是何时、由谁、以何种目的施加的。我们提请法庭注意——这份文件由原告方自行保管,如果存在污染,也应当由保管方承担责任。”

“对方的意思是说——”金哲洙转向法官,“是我们自己毁掉了自己的证据?”

“我的意思是,”对方律师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法官,“这份证据从始至终处于原告方的控制之下。如果它被污染了,我们无从得知是否属于保管疏忽。而将疏忽嫁祸于被告,是一种常见的诉讼策略。”

旁听席上的骚动声更大了。一个坐在前排的老人情绪激动地站了起来,被旁边的家属拉住,按回座位上。老人的手在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金明淑坐在原告席最中间的位置,轮椅被调到了合适的高度。从头到尾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投影屏幕上那些模糊的蓝色斑块,像在看一座坍塌的墓碑。

“法官阁下,”金哲洙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站稳,“原告方还有第二份证据——即名册的数字扫描备份文件。”

法官点头。

技术人员打开电脑,将PDF文件投屏到显示器上。所有人都看着屏幕,包括朴真宇。他的呼吸在胸腔里收紧了。虽然他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当真正看到那一页的时候,他的胃还是猛然缩了一下。

屏幕上,本该是备注栏的位置,出现了一大片黑色的矩形块和乱码字符。数据损坏的痕迹从第十二页蔓延到第十七页,每一页的内容都无法识别。

“这是技术故障?”法官皱了皱眉。

“我们提交给了鉴定中心进行数据恢复测试。”金哲洙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愤怒,“恢复结果显示,这些文件的损坏不是硬件老化引起的随机故障,而是由外部编码错误触发的。换句话说——有人对扫描件进行了人为干预。”

“反对。”被告律师站了起来,“原告方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暗示我方对数字文件进行了操纵。实际上,原告方的档案室电脑系统陈旧不堪,他们自己的技术人员都承认在扫描当日进行过所谓的安全更新。如果更新导致数据损坏,那是原告方的系统问题,与被告无关。”

法官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个律师之间来回移动。然后他在笔记上写了什么,抬起头来。

“原告方目前提交的两份核心证据均存在重大瑕疵。本庭将暂时中止对这部分证据的质证,转入对其他辅助证据的审理。但本庭同时提醒被告方——如果后续调查发现原告方证据的损坏与被告方存在任何关联,本庭将视为严重妨碍司法。”

“可以继续,”法官说,“但原告方需要明白,仅凭辅助证据,在证明力上会弱很多。”

金哲洙站在那里,肩膀的线条僵硬了一瞬。然后他点了点头,开始提交其他材料——旧报纸报道、家属通知函、幸存者口述记录、战后赔偿条约的解释性文件。他的语气越来越疲惫,但他的脊背始终没有弯。

朴真宇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印子。他从头到脚都是冰凉的,但后背上却在冒汗。西装外套里的衬衫贴着脊椎,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他想站起来走出去,想从这段被摧毁的证据前消失,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他被钉在了旁听席的最后一排,像一个被绑在观众席上、被强制观看自己罪行的囚犯。

庭审休息的时候,他走进了洗手间。

打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两次冷水。镜子里的人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头发打理得整齐,眼角那颗痣还在,但整张脸似乎在发生某种缓慢的位移——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五官都在,但轮廓在一点一点地洇开。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金明淑那天说的话——“他怕自己死了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就把名字刻在饭盒上。”

那个老人把名字刻在金属上,用了多少力气?一刀、一刀、一刀。而他用一瓶溶剂,一秒钟之内,就把那些名字从纸上抹掉了。

洗手间的门被人推开。金哲洙走了进来。

朴真宇迅速垂下眼睑,假装正在整理袖口。金哲洙走到他旁边的洗手台,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自己的脸。他在镜子里看到朴真宇,愣了一下。

“真宇?你怎么在法庭?”

“学校要写一篇关于国际赔偿诉讼的案例分析。我来旁听,收集资料。”朴真宇的声音平稳,每一个字都落在预先铺好的轨道上。

金哲洙用纸巾擦了擦脸,靠在洗手台上。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过的红,是连续熬夜熬出来的红。血管从眼白里凸出来,像地图上的河流。

“你看到了吗,名册被毁成那样,”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动作很轻,“我保存了它四年。从海东史料馆找到的时候,纸张都快碎了,我一页一页地翻,一页一页地编号。每一个名字我都见过。有些人只有姓,有些人连姓都没有,只有一个编号。但他们活过,真宇。他们被塞在货仓里漂洋过海,在零下十几度的矿井里冻伤了手脚,他们活过——”

他的声音哽住了。

朴真宇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像一尊被冻结的雕像。

“有人做这件事,”金哲洙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不是为了钱。花这么大功夫去毁掉一份六十年前的名册,不是普通人能干出来的。是大和重工干的。”

他抬起眼睛,看着朴真宇。

“我知道是你,真宇。”

朴真宇的血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洗手间里的排气扇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日光灯管的镇流器嗞嗞作响。走廊远处传来法庭重新开庭的铃声,沉闷,悠长,像沉入深海的钟。

“你说什么?”

“我知道你不容易。你父亲有矽肺,你家在釜浦的棚户区,你在东都连吃饭都要算着钱花。他们找到你的时候,你一定觉得自己没得选。我不怪你——我知道饥饿是什么滋味。”金哲洙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像一个人在放弃之前最后呼出的一口气,“但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

他凑近了半步,近到朴真宇能闻到他身上陈旧文件的味道和大麦茶的余香。

“那份名册,被毁掉的那几页上,有一个年轻矿工,二十三岁,釜浦人。他叫朴永泽。他是你二叔。”

洗手间的门被风推了一下,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嘎。

“你父亲出海东矿难之后,从没跟你提过他哥哥的事,对吧?”金哲洙退后半步,靠在洗手台上,“但你应该知道。因为你刚才在法庭上看着我翻那些被毁掉的页面时,你的手在发抖。”

洗手间里的安静持续了也许十秒,也许一分钟。

然后金哲洙站直身体,整了整领带,打开门走了出去。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件事的,也不知道你还做了什么。但如果你想要停下来——现在还来得及。”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朴真宇独自站在洗手间里,盯着镜子里的人。那个穿西装、打领带、头发整齐的人正看着他,嘴角没有表情,眼睛没有泪,只是看着他。

然后他弯下腰,对着洗手池干呕。

什么也没有吐出来。胃里是空的,早饭没吃,午饭没吃。只有胃酸灼烧着食道,从喉咙一路烫到胸腔。

他拧开水龙头,把嘴里灌满了凉水。水从嘴角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衬衫领子上,把那条崭新的领带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二叔。

二叔叫朴永泽。

这个名字从他的脑子里某个被锁死的角落翻涌出来,带着遥远的、模糊的记忆。他大概四岁的时候,父亲带他去看过一个人——不是活人,是一个山坡上的土坟,坟头插着一根木板,木板上写着一个名字。父亲蹲在坟前,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瓶烧酒洒在土里。

那是他的二叔。

而他亲手把二叔的死亡记录,从最后一页纸上抹掉了。

回到法庭的时候,庭上的质证还在继续。但朴真宇已经听不清金哲洙在说什么了。他的耳朵里塞满了白噪音,像是有人在他颅骨内部打开了一台老式电视机,调到没有信号的频道。

投影屏幕上又换了一页。那是一封旧信,落款处有指印和名字——那页他见过的信,落款下面写着“我弟弟也一起被抓来了”,后面跟着一个被折痕压断的名字。

金哲洙正在读这封信。

“……写信人是海东劳工家属朴某某,她在信中陈述,她的弟弟一同被强征至东瀛大和重工所属矿井,后来在坑道事故中失踪。她说她用了十年才打听到弟弟已经死在了矿上。”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了一圈法庭。

“这位女士去年去世了,享年九十一岁。她到死也没能等到这场诉讼的结果。”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的嗡鸣。

朴真宇的手撑在膝盖上,指节凸出,像被掰弯的铁钉。他听见金明淑在轮椅里轻轻吐了一口气——不是叹息,更像是某种经过漫长等待之后的确认。

法官宣布休庭,将在三周后做出中间判决。

旁听席上的人陆续站起来。老人们在家属搀扶下慢慢走出法庭,有些人的脚步和进来时一样沉重,有些人的眼睛红了。金哲洙推着金明淑的轮椅从原告席出来,经过旁听席的时候,金明淑忽然抬起手,示意他停下。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排。

朴真宇站了起来,想从侧门离开。

“真宇。”

她的声音很轻,但他听到了。他转过身,和她面对面。

金明淑看着他,那双被苦难淬炼了八十年的眼睛,在法庭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清澈。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这样看着他。

然后她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收回手,示意金哲洙继续走。

轮椅滚过法庭走廊的地板,消失在门口。走廊里的光线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进了门外涌进来的白光里。

朴真宇站在法庭后排,从公文包里摸出手机。他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标注为“岸田真一”的联系人,发了一条信息。

然后他走出法院。太阳照在他脸上,热得发烫,但他打了个寒颤。

手机震动。田中的回复。

“明天九点,赤松大厦。有新的安排。”

他删掉了这条信息,把手机塞回口袋,沿着法院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走。律师和记者在台阶上忙碌穿梭,推着他往不同方向涌动。两边梧桐树的叶子全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群人举着干枯的手臂在向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投降。没有人注意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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