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和宅邸的书房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
绫乃坐在书桌后面,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手指互相攥得很紧。她没有换晚礼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毛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桌上放着两杯茶,都已经不冒热气了。
朴真宇坐在她对面,把自己做过的事一件一件地说出来。从釜浦的棚户区说起,说到赤松大厦二十一楼田中俊介递过来的那张支票,说到目白二丁目档案室里那瓶有机溶剂,说到那些被毁掉的名字里有一个是他的二叔。他说得很慢,有时候一个句子说到一半会停下来,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勇气把它说完。
绫乃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她的脸色随着他的叙述一点点变白,手指也从膝盖移到了桌沿,指节顶在木头上,顶出青白的印子。
他说完了。书房里只剩下老式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你为什么告诉我?”绫乃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墙壁听见。
“因为你可以选择。”朴真宇看着她,“田中把你当成一颗棋子——让我接近你,让你对我产生好感,然后用这段关系把我绑得更紧。但你不是棋子。你应该知道真相,然后自己做决定。”
“如果我把你说的一切告诉父亲——”
“那你就是在帮他。中间判决之后,大和重工可以继续把所有责任压在证据不足上。金明淑上诉,他们再拖两年。两年之后金明淑可能已经不在了,其他遗属也是。时间从来不在原告那一边。”
绫乃站起来,走到书架前,背对着他。她的肩膀线条很僵,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住了。
“你知道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她开口,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压过,“他这辈子最在乎的不是钱。是尊严。如果有人威胁到大和家的尊严,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威胁清除。你今天告诉我的这些事——如果让他知道了——你不是丢掉工作,你是会在东瀛待不下去。”
“我知道。”
“那你还来?”
“因为我不想再骗你了。”
绫乃转过身。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她是一个从小被教育不能在公共场合哭的人,这种教育深入骨髓,连在只有两个人的书房里也卸不下来。
“我问你一件事。”她说,“你在毁掉那份名册的时候——在想什么?”
朴真宇垂下眼睛。
“什么都没想。脑子里是空的。只想把瓶子倒下去,倒完了就结束了。后来我才发现,那不是结束。那是开始。从那天起,我每天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些字在纸面上扭。我想停,但停不下来。因为我如果停了,之前所有的事都变成纯粹的罪。而只要继续往前走,至少还能骗自己说——这是为了活下去。”
“那现在呢?你现在还是为了活下去?”
“现在是为了能睡着。”
绫乃走回书桌旁,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她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你需要什么?”
“田中的私密服务器。他说过所有重要谈话都会做电子存档。如果能拿到那些录音,就能证明是他指使我毁掉证据,也能证明大和重工法务部直接参与了妨碍司法。服务器在赤松大厦二十一楼他的私人办公室里,独立于公司主网,需要他的指纹和六位数动态密码才能登录。”
“我拿不到他的指纹。”
“但你可以进赤松大厦。你是大和家的小姐,没有人会拦你。服务器需要两台终端同时认证——一台在他的办公室,另一台在大和重工总部的法务部内网。你只需要帮我在他不在办公室的时候,把总部那台终端的认证端口打开。剩下的我来做。”
绫乃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如果被抓到——”
“你会被牵连。”朴真宇接上她的话,“所以你要想清楚。你可以拒绝。拒绝之后我走,你可以当作今天没有见过我。”
书房里的挂钟敲响了。八点整。钟声沉甸甸地落进沉默里,一声接一声,像一个古老的计数器在记录某个不可逆的进程。
“明天下午两点到三点,”绫乃说,“田中会在总部开中间判决的应对会议。这个时间是确定的。赤松大厦那边只有前台和保安。我可以以帮父亲取一份文件的名义进去,借口去法务部档案室。”
“档案室离他的办公室多远?”
“同一层。走廊尽头。”
朴真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大和重工总部大厦的门禁卡。
“这是我的门禁卡。你把它拿到总部法务部的内网终端,插进去之后屏幕会跳出认证界面。你按我说的步骤操作——每一步我会通过加密信息发给你。你不需要登录,只需要让终端保持在线状态,开放临时接口。”
绫乃拿起那张门禁卡。卡面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条细细的磁条和背面的权限标签。她看着它,像是在看一枚还没落下的骰子。
“你做这些——之后呢?你去自首?”
“我会先把证据交给金哲洙和佐藤。然后自首。”
“你会坐牢。”
“我知道。”
绫乃把门禁卡攥在手心里,站起来。她的脸上不再有刚才的苍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得很紧的、几乎看不出波澜的平静。
“我帮你。”她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不让大和重工继续烂下去。父亲说尊严最重要——但如果尊严是靠毁掉六十年前的死人名字来维持的,那它已经不是尊严了。是一张假的皮。”
朴真宇站起来,鞠了一躬。然后他朝门口走去。
“岸田——”绫乃的声音从背后追来,叫到一半停住了,“那不是你的名字。你叫什么?”
他转过身。
“朴真宇。”
“朴真宇先生。”她说,“明天的事做完之后,不要再回大和重工了。他们不会让你走的。”
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次日下午,赤松大厦二十一楼。
朴真宇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手表。一点五十八分。走廊里安静得像一个被抽成真空的容器。田中已经在总部开会,他的办公室门紧闭着,门禁指示灯亮着红光。
手机震动了一下。绫乃的消息——“已到总部法务部,内网终端已开机。”
他走到田中的办公室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电子解码器——佐藤通过前刑警的渠道弄到的,专门针对老式动态密码锁的同步干扰器。他把解码器贴在门禁面板旁边,按下启动键。屏幕上跳出一串快速滚动的数字,然后停在一个六位数的界面上。
门禁指示灯从红色变成绿色。
他推门进去。
田中的办公室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皮沙发、浮世绘版画、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法律书籍。落地窗外银座的天际线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另一个世界。他把门关上,走到田中的办公桌前。桌面整洁得近乎强迫症——文件整齐排列,钢笔和便签纸各就其位。田中不会把私人服务器放在显眼的地方,但他也不会把它放在离自己太远的地方。
朴真宇蹲下来,检查办公桌底部。在桌面下侧靠近右侧抽屉的位置,他摸到了一个被嵌入木板中的金属面板,面板上用激光刻着一个细小的序列号。他用指甲沿面板边缘抠了一下,面板弹开,露出一个指纹识别器和微型键盘。
手机又震动了。绫乃——“终端已在线,临时接口已开放。有效时间十分钟。”
他把解码器接上指纹识别器,按下同步按钮。识别器的屏幕闪了几下,然后跳出一行绿色的字——“指纹验证已通过”。田中的指纹是在他上次来办公室时留在茶杯上的——佐藤的人用胶膜提取到了完整的样本。但还差最后一步。
六位数动态密码。
他拿出手机,调出佐藤发给他的一个算法程序。田中使用的动态密码系统是旧版本的商用加密机,每三十秒生成一次新密码。如果能截获服务器的时间戳和当前密码的运算残留,就可以推算出下一个有效密码。
屏幕上数字飞快地跳动。他蹲在办公桌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外面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停了下来。他屏住呼吸。
脚步声又继续走远了。
手机屏幕上跳出了六个数字。
他输入密码,按下确认。微型键盘亮了一下绿光,金属面板缓缓弹开,露出一个嵌入墙体的独立硬盘阵列。上面有两个接口——一个标注为“电源”,一个标注为“数据”。
他把随身带的移动固态硬盘接到“数据”接口上,按下复制键。屏幕上出现一条进度条:0%...15%...30%...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一次不是绫乃,是佐藤——“注意,田中的会议提前结束了。他正在回赤松大厦的路上。大约八分钟到楼下。”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六十八,然后像是故意卡住了一样,迟迟不动。朴真宇盯着屏幕,手指按在桌沿上,指甲嵌进木质表面。窗外的云移过来,把午后仅有的光线吞没了大半。办公室里陷入半暗。
百分之八十五。
百分之九十三。
百分之九十七。
叮。复制完成。
他拔下移动硬盘,把金属面板合上,将解码器和所有工具塞回口袋。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用袖子包住手指拧开门把——不能留下新的指纹。走廊里仍然安静,但电梯口的方向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
他拐进楼梯间。安全通道的日光灯很暗,每下一层都能看到墙上用荧光漆标着的楼层号。十一楼、十楼、九楼——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阶梯上发出急促的回声,像一面被不断敲击的鼓。
走到五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不是信息,是电话。来电显示——田中俊介。
他按下接听键,没有说话。
“你在哪里?”田中的声音没有愤怒,没有紧张,一如既往地平稳。
“在外面。有什么事吗?”
“我的办公室门禁记录显示,二十分钟前有人用了合法指纹进入我的办公室。门禁系统的安全日志也记录了一次数据接口的外部访问。你的门禁卡——今天下午在你自己的权限之外被使用了一次,地点在总部法务部内网终端。”
沉默。楼梯间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涌上来,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我有备用钥匙。查得到每一个端口的访问记录。”田中的声音仍然很稳,但这一次稳里面有了一层更冷的东西,“你觉得你在做正确的事。我理解。人在你这个年纪,总是会被某种叙事打动。但你想过没有——你偷走的那些数据,每一份都同时包含了你自己的罪证。你毁掉名册的录音,你接受支票的录像,你用溶剂污染证据的照片。你要公开,第一个毁掉的是你自己。”
“我知道。”
“那你还要继续?”
“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不是沮丧,不是愤怒,更像是一个棋手看到对手走出一步意料之中的险招之后的反应。
“好。那从现在开始,你不再受大和重工的保护。你的人事档案将被冻结,门禁权限全部撤销,你在东都大学的全额奖学金推荐会被撤回。你今天晚上之前会收到公司内部的惩戒处分通知。如果你在明天之前没有主动交回窃取的数据,我们将以商业间谍罪和窃取商业机密罪向警方报案。”
朴真宇握紧手机,指甲掐进塑料壳的缝隙。
“田中先生,有一件事你没算到。”
“什么?”
“你觉得我会因为害怕毁掉自己而不敢公开。但你忘了——我现在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毁了。”
他挂掉了电话。声控灯重新亮起来,把他站在楼梯间里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五楼一直拖到四楼的转角。
他推开防火门,从副楼出口离开了赤松大厦。街道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一个从大厦侧门匆匆走出来的年轻人。他把移动硬盘塞进外套内侧口袋——那个口袋曾经装过田中的支票,装过溶剂瓶,装过大和家慈善晚宴的邀请函,现在装着一个即将把一切都掀翻的东西。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钻进去。
“去目白二丁目。”
车窗外银座的繁华飞速后退。霓虹灯、电子屏、奢侈品橱窗、穿着体面的人群——所有的光都在他身后褪去,像退潮时被卷回大海的碎贝壳。他靠在后座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打开手机,给金哲洙发了一条信息。
“拿到了。”
然后他拨通了父亲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了。对面是急促的呼吸声,每次吸气都很短,每次呼气都拖着细长的尾音。
“爸。你还在仁盛吗?”
“佐藤先生给我安排了住处。你呢?”
“我今晚坐电车去仁盛。明天我们一起去见金哲洙。有些东西要给你看。”
电话那头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朴永哲的声音响起来,沙哑,低涩,像砂纸擦过一块被风吹了很久的木板。
“你来。爸等你。”
挂掉电话之后,朴真宇看着车窗外面。天空在傍晚的薄暮里变成一片深沉的靛蓝色,一颗星在东边的天际线上亮了起来,冷冷的,像一枚刚刚落下的棋子。而他胸口那块硬盘,正在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震颤着,像另一颗被埋进去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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