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跨国追捕

田中俊介的飞机降落在东南亚的邦加万机场时,东都地方法院刚刚签发了对他的逮捕令。

邦加万是一个热带港口城市,终年炎热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椰子油和柴油混合的气味。这里没有和东瀛国签订引渡条约,金融监管松散,离岸公司多如牛毛。田中选择这里,不是临时起意——他在五年前就以化名在这里购置了一套海滨公寓,通过三层离岸公司持有,任何常规的资产调查都无法追溯到他本人。

他走出机场的时候,热带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没有戴墨镜,没有刻意遮挡面部。他的步伐和平常一样,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被尺子量过的。叫了一辆出租车,用流利的当地语言报了地址。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东亚男人,在这个热带国家显得格格不入。但司机没有多问,邦加万有的是不想被找到的人。

海滨公寓在十二楼。推开门,海风从落地窗灌进来,白色纱帘被吹得鼓起来。他放下行李箱,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从这个角度看,大海没有任何国界,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蓝色。

他打开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连串新闻推送——“东都地方法院签发田中俊介逮捕令”、“大和重工前法务首席被控妨碍司法”、“国际刑警组织或介入”。他逐条看完,然后把手机放在阳台栏杆上,转身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

咖啡的香气在公寓里弥散开来的时候,他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出现一个加密通讯界面,联系人列表已经被清理过,只剩下三个代号。他点开其中一个,输入一行字。

“第二阶段准备启动。”

回复来得很快——“资金已到位。律师团队待命。目标确认?”

他打了两个字——“确认。”

然后合上电脑,端着咖啡走回阳台。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根花白的发丝贴在额头上。他用手把它们拨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一份不需要交给任何人的报告。

东都时间同一天下午,朴真宇被东都地方检察院正式传唤。

传唤地点不在法院,而在检察院的一间调查室。房间比法院的调查室更小,没有窗户,墙壁上覆盖着吸音材料。桌子是固定在地面上的金属桌,桌面冰凉。对面坐着三个人——主检察官姓村上,旁边是助理检察官和一名书记员。

村上检察官大约四十多岁,戴着无框眼镜,头发剪得很短,说话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桌面。

“朴真宇先生,您涉嫌违反东瀛国刑法第一百五十五条伪造文书罪、第二百四十六条欺诈罪,以及民事诉讼法中的证据妨碍罪。我们今天将对您进行第一次正式询问。您有权保持沉默,有权委托辩护律师。如果您无法负担律师费用,法院将为您指定一名公派律师。”

“我放弃沉默权。不需要律师。”

村上看了他一眼,没有表示惊讶。他在卷宗里已经看过这个人的全部资料——釜浦寒门,东都大学交换生,大和重工实习生,历史诉讼的翻译志愿者,证据毁坏的实施者,爆炸性爆料的匿名发布者。一个被压缩在二十一年人生里的复杂案件。

“那我们从名册开始。”村上打开卷宗,“您是否在光化3年某月某日下午,在金明淑律师事务所的档案室内,将有机溶剂故意施加于昭和年代历史劳工名册原件,导致该名册关键页面字迹模糊、无法辨认?”

朴真宇把双手平放在金属桌面上,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表面,微微发麻。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声“是”,那个字的尾音在吸音墙里没有产生任何回声。

村上在笔录上记了一笔。助理检察官的键盘声紧随其后,噼里啪啦地响了一串。

“溶剂由谁提供?”

“田中俊介。他通过大和重工法务部的内部渠道获得,成分无法在市面上追溯。”

“他给您溶剂的时候,有没有说明用途?”

“他说——‘让证据变得模糊’。具体操作方式是让我在整理名册时,将溶剂滴在关键页面上,使字迹无法辨认。”

“他为此支付了您报酬吗?”

“没有直接给钱。他给的是大和重工国际法务部的实习职位、全额奖学金推荐信、归化手续的加速办理——以及一个新名字。岸田真一。”

村上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拭着。这个动作让朴真宇想起了田中——但村上的动作没有田中那种优雅的掌控感,只是单纯的清洁。

“您接受这些条件的时候,是否清楚自己正在做的事是违法的?”

沉默。日光灯管的镇流器发出细微的嗞嗞声。

“清楚。”

“那您为什么还要做?”

朴真宇看着桌面上自己手指的倒影。金属桌面是磨砂面的,倒影很模糊,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因为我当时觉得——”他停下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因为我觉得那是我唯一的出路。釜浦的棚户区没有出路,父亲的矽肺没有药费,我在东都连饭团都要算着钱买。田中给我看支票的时候,我看到的不只是钱,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那个世界没有豁口的破碗,没有咳出来的血丝,没有超市门口被人皱眉的眼神。我想进去。什么代价都愿意付。”

“您现在还愿意付任何代价吗?”

“不愿意。”他抬起头,“所以我坐在这里。”

村上把眼镜戴回去,翻到卷宗的下一页。

“关于名册备份的损坏。鉴定报告显示,原告方档案室的电脑系统在扫描当天进行了一次所谓的安全更新,更新过程中多份PDF文件出现编码错误。您是否参与了该过程的策划或实施?”

“我没有参与策划。但田中事后告诉我,备份损坏是他们安排好的。他说——‘扫描当天,档案室的电脑系统进行了一次安全更新’。原话。录音里面有。”

“您从田中的私密服务器上复制的数据,目前鉴定中心已经完成了真实性验证。这些数据将成为本案的关键证据。但您需要明白——您复制数据的行为本身,如果被田中的律师在法庭上质疑为非法取证,其证明力可能会受到影响。”

“我明白。”

村上合上卷宗,站起来。助理检察官也停下了键盘。

“今天的询问到此结束。朴先生,您目前处于取保候审状态,不得离开东都,护照已经扣押。下次开庭时间确定后会正式通知您。”

朴真宇站起来,鞠了一躬。走到门口的时候,村上的声音从背后追来。

“还有一件事——田中俊介目前不在东瀛国境内。我们正在通过国际刑警组织渠道申请红色通缉令,但他在邦加万,那个地方没有引渡条约。短期内他不太可能被引渡回来。”

“他知道自己会被通缉?”

“他应该在丑闻爆发当天就出境了。有人在空港的出境记录里查到了他——用的是化名护照,照片匹配,出境时间在董事会撤销他职务之后大约一个半小时。一个半小时,足够他从赤松大厦赶到空港,过安检,登机。他提前准备好了所有东西。”村上顿了顿,“这个人算得比我们快。”

朴真宇走出检察院的时候,东都正在下雪。不是那种浪漫的初雪,而是细密、湿冷、夹着雨丝的雪,落在衣服上立刻就化成水。他站在检察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对面。金哲洙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雪里,旁边是崔秀英,裹着一件比她身形大两号的羽绒服。

“怎么样?”金哲洙把伞举到他头顶。

“检察院正式立案调查了。我是取保候审,下个月可能开庭。”

“田中呢?”

“邦加万。不在引渡条约范围内。”

“他会回来的。”金哲洙的声音里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笃定,“这种人不会甘心待在一个热带小国。他手里还有牌。”

崔秀英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朴真宇先生,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不是采访,是私人问题。你后悔吗?”

“后悔哪一步?”

“全部。”

朴真宇伸手接了一片雪,雪在掌心里一秒就化了。然后他看着崔秀英——“如果我后悔的只有毁掉名册,那我只是个害怕承担后果的罪犯。但我后悔的是——在釜浦超市门口被人用那种眼神看的时候,我没有觉得哪里不对。我觉得那就是我的位置。那才是最应该后悔的事。”

崔秀英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

三个人沿着目白的街道往回走。雪越下越大,把旧楼的屋顶和巷子里的石板路都盖成一片湿漉漉的白色。朴真宇忽然想起一件事,在巷口停了下来。

“佐藤先生还在仁盛吗?”

“在。他这几天在釜浦,陪着你父亲,还找到了当年签字把永泽调到危险坑道的那个退休安全科长。”金哲洙的声音在雪里显得格外低沉,“那个人今年八十六岁,住在海滨别墅里。佐藤去敲门的时候,他还以为来送报纸的。佐藤把调岗令的照片放在他面前,老头看了半天,说——‘我不记得了’。四个字。”

“就四个字?”

“就四个字。”金哲洙顿了顿,“你父亲也在场。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了那个人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后来他对佐藤先生说——‘他不是不记得。他是记了一辈子,但一辈子都觉得没必要说。’”

朴真宇把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走在雪里。靴底踩在湿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那声音让他想起釜浦棚户区门口雨天时脚踩泥地的感觉。他想给父亲打电话,但手指在口袋里摸到手机的时候,又停住了。

当天傍晚,大和重工内部调查委员会发布了第一份调查报告。报告承认公司存在“监管疏漏”,但将所有直接责任归于田中俊介个人——“田中俊介在未经公司授权的情况下,利用职务之便接触原告方证据,并私自招募非公司正式人员实施违法行为。公司对此深感遗憾。”

金哲洙在金明淑事务所的旧沙发上把报告念了一遍。金明淑听完之后,把饭盒放在膝盖上,说了一句——“放屁。”

朴真宇坐在档案室门口的地板上,背靠着门框。他听到“私自招募”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

这份报告的措辞经过了精密的计算——只承认了监管疏漏,把责任扣在田中头上,就等于保住了社长和整个董事会。只要董事会不倒,大和重工就不会倒。公关部的策略很清楚:让田中和朴真宇两个人承担所有,大和重工的招牌继续挂下去。

崔秀英从仁盛发来了一篇新报道的初稿,标题是《调查报告里的文字游戏:大和重工如何用一百页文件为自己开脱》。结尾处她这样写道——“在这份报告里,‘我们’两个字只出现了三次。第一次是在致股东的信中,第二次是在强调公司对员工失察的遗憾中,第三次是在承诺未来合规改进的公关用语中。而在描述那些被毁掉的名字时,‘我们’一次都没有出现。”

金哲洙看完之后,把手机递给朴真宇——“这个记者不是在写报道。她是在写判决书。”

两天后,东都地方检察院正式向法院提交了对田中俊介的国际通缉申请。同一天下午,邦加万当地媒体发布了一张照片——田中俊介坐在海滨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面前放着一杯意式浓缩,身后是棕榈树和碧蓝的大海。照片的配文是:“东瀛国通缉的律师在邦加万享受热带阳光”。

金哲洙看着这张照片,手指慢慢收紧——“他是故意的。他在告诉所有人——‘我在这里,但你们抓不到我。’”

朴真宇盯着照片里那杯意式浓缩。在赤松大厦二十一楼,田中每次见他都会事先泡好两杯茶,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温度算得刚刚好。那杯意式浓缩就搁在照片右下角的白色小桌上,被棕榈树的影子斜斜切过,深褐色的液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在邦加万漫长的暮光里泛着琥珀色的碎光。像一枚还没落下的棋子。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