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伦理委员会的紧急听证会定在上午八点。
菲利克斯·莫罗在凌晨四点二十分接到了索萨的电话。他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道，那个电话把他从一场关于退休后去佛蒙特州养蜂的梦中惊醒，然后把他扔进了一个他职业生涯中从未面对过的局面。他在凌晨四点四十分赶到伦理委员会办公室，花了四十分钟读完了索萨传真过来的十一页会议记录，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联邦最高法院紧急动议值班法官的号码。
值班法官是埃琳娜·华莱士。
华莱士在凌晨五点半抵达法院时，身上还穿着便装——一件深绿色的羊毛开衫和一条灰色长裤，头发没有像开庭时那样整齐地盘起，而是随意地披在肩上。但她手里已经拿着那份刚打印出来、边缘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紧急动议。她在电梯里读完了最后三页，然后在电梯门打开时对等候在走廊里的莫罗说了一句话：“叫马尔尚法官。这事需要合议庭。”
上午七点，第三法庭重新开庭。和两天前的那场听证会不同，今天的旁听席上几乎没有记者——不是因为没有新闻价值，而是因为所有媒体在凌晨都收到了一份来自联邦司法部新闻办公室的紧急禁令申请，试图阻止任何关于“亚当计划”的报道。禁令被华莱士法官在凌晨六点驳回，但媒体高管们还在犹豫要不要冒险。
旁听席上坐着的是一群不同的人——联邦法警、伦理委员会调查员、两名来自国会监督委员会的观察员，以及一个坐在后排角落里、戴着深色墨镜的中年女人。没有人认出她，但索萨在走进法庭时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那是丽贝卡·格雷——司法部长的妻子，黑石集团董事会主席的儿媳。她没有戴婚戒。
“联邦上诉法院第三合议庭现在开庭。”书记员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审理第22-EM-001号紧急动议：关于联邦安全法案第18章第7条对商业供体及消费者基因产品的适用性裁定。主审法官莉迪亚·马尔尚主持审理。”
马尔尚法官坐在法官席中央。她今天没有戴眼镜，眼睛下方的阴影比两天前更深了，但她的声音依然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本庭收到了一份紧急动议，请求裁定联邦安全法案第18章第7条——即所谓‘非自然人员处置授权条款’——不适用于在联邦境内培育且未参与境外军事部署的商业供体，以及基于上述供体基因数据开发的消费者产品。动议方为救赎诊所诉讼的代理律师米里亚姆·索萨，并附有联邦伦理委员会的紧急支持意见。”她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本庭同时收到了一份来自黑石集团法律顾问团队的紧急反对意见，主张本庭对国家安全事务不具有管辖权。本庭将首先听取反对意见。”
黑石集团的代表律师从旁听席后方站起来。他不是科瓦尔——科瓦尔在昨天的交叉质证结束后就递交了辞去格雷辩护律师职务的申请，理由是“与委托人之间存在不可调和的职业道德分歧”。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艾拉从未见过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剪裁完美的炭灰色西装，头发用发油整齐地梳向脑后，脸上挂着一种介于礼貌与轻蔑之间的表情。
“尊敬的合议庭，”他的声音圆润而有力，“黑石集团不承认本庭对此事的管辖权。联邦安全法案第18章由国会通过、总统签署，其适用范围由联邦境外行动司令部和国防安全委员会共同界定。一个民事上诉法院无权审查国家安全法律的实质性适用范围。此外，动议方提交的所谓‘会议记录’来自一个未经授权访问的私人服务器，其真实性——”
“已由联邦伦理委员会的技术鉴定小组验证。”华莱士法官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让人不寒而栗。“验证报告在本庭备案，编号EX-89。真实性没有问题。请继续。”
律师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他迅速恢复了镇定。“即使这些文件是真实的，它们涉及的是十一年前的国防政策讨论。那时的政策讨论受到行政特权保护，不能在民事法庭上作为证据使用。”
马尔尚法官摘下眼镜。“行政特权保护的是政府行为，律师先生。您的委托人是黑石集团——一个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私人投资基金。您是在主张黑石集团享有联邦政府的行政特权吗？”
律师沉默了一秒。在那一秒里，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战术错误。“不，法官大人。我的意思是——”
“本庭理解您的主张。请坐。”马尔尚法官转向索萨。“动议方，请陈述。”
索萨站起来。她今天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她的领口还别着那枚银质天平胸针，但胸针歪了，她没有去调整。
“尊敬的合议庭，黑石集团的反对意见建立在一个根本性的错误前提之上——它假定亚当计划是一个国防项目。但动议方提交的证据表明，亚当计划的第一阶段可能具有军事背景，但从第三批次供体开始，项目的资金结构、客户群体和运营模式全部转向了商业领域。第三批次供体——其中包括本次听证会的证人凯恩——从未参与任何境外军事部署，从未接受任何战斗训练，从未被任何军事指挥官指挥。他们被培育、被圈养、被拆解，唯一的目的是为优孕计划的消费客户提供基因测试数据和器官供应。这不是国家安全。这是商业剥削。”
她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
“这是优孕计划过去五年间的客户名单，总计四十七名客户，包括国会议员、企业高管和娱乐明星。这份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从商业渠道购买了基于供体基因数据定制的产品。他们的消费行为受到联邦消费者保护法的管辖，而不是国家安全法。如果本庭接受黑石集团的主张，那就等于裁定——只要一家公司在某个阶段与军方有过接触，它就可以永远不受民事法律的约束。这不是法律。这是免罪券。”
马尔尚法官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摘下眼镜，用镜腿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然后她戴上眼镜，转向华莱士法官和庞德法官。三位法官低声交换了几句话。庞德法官点了几下头。华莱士法官在面前的便签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把它推到马尔尚法官面前。
马尔尚法官重新面对法庭。她的表情和两天前做出裁定时完全一样——冷静、不可捉摸、像一块被时间打磨得过于光滑的花岗岩。但她的声音里有某种东西是艾拉之前没有听到过的——一种极其克制的愤怒。
“本庭就第22-EM-001号紧急动议作出以下裁定。第一，联邦安全法案第18章第7条的适用范围，限于在境外军事行动中被正式招募和部署的非自然战斗人员。本庭裁定，第三批次及之后批次的供体不符合该定义，因此不享有该条款所规定的豁免，也不受该条款所规定的‘处置授权’约束。第二，优孕计划作为面向联邦境内消费者的商业基因产品，完全属于联邦消费者保护法和联邦基因隐私法的管辖范围。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直视着黑石集团律师的方向。
“第三，本庭将今日裁定及相关全部证据移交联邦司法部刑事司，建议对黑石集团董事会执行主席凯瑟琳·格雷、创世基因CEO马丁·德拉波特、国会议员埃利奥特·温赖特及其他涉案人员，以违反联邦反人类罪法案、联邦基因编辑禁令和联邦反腐败法案的罪名提起公诉。”
法槌落下。
黑石集团的律师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幅被钉在墙上的肖像画——完整但空洞。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收起桌上的文件夹，转身走向法庭出口。在门口，一名联邦法警拦住了他，低声说了几句话。他点了点头，跟着法警走向电梯——不是去地下停车场的方向，而是去联邦法警办公区。
与此同时，港区公共图书馆里，马洛坐在一台老旧台式电脑前，手里攥着一只加密存储器。在他身后，尼克斯裹着一件借来的旧外套，把一张手写的操作步骤清单放在键盘旁边。他的手指还在发抖，但他的目光异常专注。
“上传完成了。”尼克斯低声说，“但还需要五十二分钟才能在所有节点上备份完。这段时间内如果被发现，清道夫仍然可以物理摧毁服务器。”
“那我们就等五十二分钟。”马洛把扳手放在桌上，眼睛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凯恩在法院医疗室里睁开了眼睛。帕克斯医生正在给他换手臂上的医用胶带。那些银灰色的裂纹已经从颈侧蔓延到了手腕，从锁骨延伸到了胸腔正中。新的裂纹还在不断出现，每一条都在扩大，但速度减慢了——不是因为他好转了，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没有更多的组织可以继续裂开。
“你不应该再说话了。”帕克斯说，声音里带着一个医生在看到病人执意违抗医嘱时特有的无奈。“你的声带已经有微裂痕了。”
凯恩没有回答。他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平板电脑，调出一份文件——那是他昨晚在所有人睡着之后，一个人坐在法院走廊里写完的。他花了将近四个小时写了这份东西，手指在触屏上缓慢但稳定地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刻一块石碑。
他把文件发给了索萨。
索萨在法庭走廊里收到文件时，刚结束和莫罗的简短交谈。她打开文件，只读了三行，就停下了脚步。
文件的标题是：“关于第四批次供体待遇的作证请求”。正文开头是：
“我的名字叫凯恩。我将在今天日落之前死亡。这不是预言——这是我的基因编辑方案里写好的终止时间。但我请求联邦伦理委员会和联邦法院，在我死亡之后，不要停止调查。第四批次的供体——编号从X-08到X-14——还在第七实验室的维持区里活着。他们中的大多数已经接受了社会化训练，能够说话、阅读和体验情感。但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供体。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器官上标着价格。塞斯——编号X-11——是在知道自己命运的情况下仍然选择帮助我们的。我请求伦理委员会在他和其他第四批次供体被拆除之前，将他们从第七实验室转移出来。这件事不是关于我。从来都不是。我是第三批次，基因编辑方案里有缺陷，所以我会死。但第四批次的缺陷已经被修正了。他们可以活下来。他们应该活下来。”
索萨把这份文件转发给了莫罗，转发给了华莱士法官，转发给了伦理委员会的每一个成员。然后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了眼睛。
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在第七实验室地下五层的服务器室里，塞斯收到了凯恩的那份作证请求。当他在屏幕上看到自己的名字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眨了一下。他把文件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打开了一个他从未使用过的通讯频道——那是创世基因内部广播系统的最高权限通道，可以直接向整栋建筑的每一个终端发送信息。
他输入了三行字。输入完之后，他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按下了发送。
“致第七实验室全体人员：我的名字叫塞斯。我是亚当计划第四批次的供体，编号X-11。你们中的大多数人不知道我是什么。但现在是时候让你们知道了。今天凌晨，联邦法院裁定亚当计划的商业部分属于非法。黑石集团董事会主席已被建议提起公诉。请仔细阅读附件中的文件。然后自行决定，你们要为谁工作。”
他按下发送键，然后站起来，走出服务器室，朝维持区的方向走去。走廊里的日光灯仍然亮着，冷白色的光打在他银灰色的皮肤上，他的脚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同一种节拍上。
在法院医疗室里，凯恩把平板电脑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缓缓躺回床上。裂纹已经蔓延到了手背，他低头看着那些暗红色的裂痕，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疼痛很剧烈，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把手放在胸前，手指按在自己的心跳上，感受着那一颗被标注了价格、却从未被任何人真正拥有的心脏，仍然在稳定地、固执地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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