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科学原罪之始

维生舱的玻璃罩上结着一层薄霜,凯恩的手指在霜面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印记。透过那道印记,可以看到尼克斯闭着眼睛的脸——那张脸和凯恩的相似度不高,更接近一个普通人类,但那种被基因编辑打磨过的对称性依然隐约可见。

“唤醒密码:守夜人。”林小声念出刻在舱体底部的字样,“但这不是一个密码——这只是一个词。我们没有键盘,没有终端接口,怎么输入?”

“不需要输入。”凯恩把手从玻璃罩上收回来,转向维生舱侧面的控制面板。那是一个老式的物理按键面板,按键上的标识文字已经被霜冻模糊了,但按键布局他见过——在创世基因的内部技术文档里,这种型号的静滞维生舱有一个隐藏的维护模式。“NIX-00的静滞舱是独立供电的,没有联网。守夜人刻意选择了这种型号——它不能从外部远程唤醒,只能由站在这里的人手动操作。这是为了防止黑石集团远程灭口。”

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按下一组按键序列。面板上的指示灯从待机的暗黄色跳成了激活的亮绿色,屏幕弹出了一行询问指令:“确认终止静滞状态?需要授权码。”

“授权码是什么?”艾拉问。

凯恩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守夜人在源代码注释里写了——‘我把原始数据藏在了唯一他们不敢销毁的地方:第一个成功活体的基因组里。他的名字叫尼克斯。’但他还写了一句话——在我拼凑完整的日志里。他说:‘唤醒他的人,需要对他说一句真话。’”

“哪句真话?”

凯恩没有回答。他转向维生舱,把手掌平放在玻璃罩上,对着悬浮在液体中的尼克斯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在冷冻管道的低鸣中几乎听不清,但离他最近的林听到了。

他说的是:“你不是工具。”

控制面板的屏幕上,那行询问指令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绿色的确认信息:“授权码已接受。终止静滞状态。预计复苏时间:四分钟。”

“你怎么知道授权码是这句话?”林问。

“我不知道。”凯恩说,“但我猜——如果守夜人真的是内部告密者,他会在源代码里为后来者留下线索。他给尼克斯写的唤醒授权码,不可能是任何由实验室设定的标准密码。一定是一句他相信的、但对黑石集团来说毫无意义的话。这就是那句话。”

维生舱内部,全氟化碳液体开始从底部的排液阀缓缓排出。液面下降的速度不快,每下降一厘米需要几秒钟,淡蓝色的液体在排液管道里发出轻柔的咕噜声。悬浮在液体中的尼克斯随着液面缓缓下降,直到他的脚底触及舱底。他的身体开始微微抽搐——那是全氟化碳从肺部排出的生理反应,液体呼吸转为气体呼吸的过程。

玻璃罩打开了。

冷雾从舱口涌出来,在房间的暖空气中凝成一片白茫茫的水汽。尼克斯躺在舱底,浑身湿透,深黑色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他的眼睛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是深蓝色的。不是凯恩那种金色,不是塞斯那种琥珀色,而是一种与普通人类几乎无法区分的深蓝——第零批次的基因编辑还没有引入虹膜色素增强模块。他看起来,几乎就是一个普通人。

他咳出了第一口空气。那是一种溺水者浮出水面时的剧烈咳嗽,全氟化碳从气管和肺泡中被挤压出来,混合着空气形成微小的气泡从他的嘴角溢出。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手指蜷曲又伸开,像是在重新学习如何控制自己的肌肉。在静滞维生舱里悬浮了十一年之后,每一个最基础的生理动作都需要重新激活。

艾拉蹲下来,扶住他的肩膀。“别急。慢慢呼吸。”

尼克斯的眼睛转向她,深蓝色的瞳孔花了很久才对焦。然后他发出了第一个音节——不是任何单词,而是一串含混不清的喉音。他的声带已经十一年没有振动过,喉咙里还残留着全氟化碳的湿润感。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发出了一个接近“谁”的音。

“我是艾拉·布莱克。你是安全的。”艾拉说,声音尽量平稳。“你在一栋建筑的深处。我把你从静滞舱里唤醒了。”

尼克斯的手指抓住了她的袖口。那只手的力气比想象中更大——不是攻击性的,而是一个溺水者抓住救援绳索时那种用尽全部力气不愿松开的本能。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拼凑一个很久以前学会但多年未曾使用的语言。然后他终于说出了第一句完整的话。

“守夜人死了吗?”

凯恩在他面前蹲下来。两个被同一个项目创造出来但从未见过面的人造生命,相隔十一年,在同一个房间里对上了目光。尼克斯看着凯恩金色的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没有说话。

“我们不知道。”凯恩说,“但他在源代码里留下了信息。他说他把揭露黑石集团和军方关联的全部证据都藏在了你的基因组里。”

尼克斯缓缓坐起来,靠在维生舱的弧形舱壁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静滞液中浸泡了十一年,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缺乏日照的苍白,手指的骨骼结构比凯恩的更纤细,更接近一个未经增强的普通人类。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凯恩,林,马洛,艾拉。他的眼神没有戒备,只有一种深沉的、接近平静的接受。

“我知道。”他说,“守夜人告诉我了。他在把我封入静滞舱之前,把一切都刻进了我的非编码DNA里。那些数据用合成核苷酸序列编码,藏在端粒和着丝粒之间——那是基因编辑工具唯一不会触碰的区域。任何人想要读取,需要全基因组测序和专用的解码算法。”

“解码算法在哪里?”凯恩问。

尼克斯用手指点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他教给了我。在我被放入维生舱之前,他们——创世基因的研究员——以为我还在药物镇静状态。但我不是。守夜人提前断掉了我的镇静剂。他在最后一个晚上和我说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话。他告诉我,我是一个人。他告诉我,我的生命不属于黑石集团。然后他教了我解码算法——用口述,一遍一遍地,直到我能在脑内自动运行。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被唤醒,我要把这个算法传给下一个问我的人。”

他伸出手,那只苍白的手按在凯恩前臂的银灰色裂纹上。他的触碰很轻,像是触摸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

“你也是被制造出来的。”尼克斯说,“但你的时间比我短。我能看到裂纹。”

“第三批次的缺陷。”凯恩说,“没有基因稳定剂,寿命上限三年。我已经到了极限。”

尼克斯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向艾拉。“守夜人留下原始数据的备份了吗?”

“有。”艾拉说,“一个叫玛格丽特的女人——安全总监文森特·刘的母亲——保存了源代码的物理副本。我们的团队已经解密了大部分内容,包括NIX-00系列的七个增强模块。但源代码里有一个子目录被额外加密了,无法用常规方式解密。塔特教授认为是——”

“是军方关联的证据。”尼克斯接过她的话,“因为那不是基因编辑代码。那是采购合同、预算授权书和境外行动备忘录的扫描件。守夜人把它们加密成了伪基因序列,藏在NIX目录的最底层。只有用解码算法才能还原成可读文件。”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脑内运算什么。大约过了二十秒,他重新睁开眼睛。

“算法还在。我可以把解码步骤写下来,但这里的设备——我们需要一台能够运行合成生物学数据分析软件的电脑。法院有吗?”

“有。”艾拉已经站了起来,“塔特在法院地下室的临时办公室里架了一台工作站。他可以做全基因组测序的比对分析。”

马洛走到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管道。“我们得走了。清道夫随时会发现泵房的感应器被动过。刚才凯恩说感应器有盲区,但盲区只对红外有效——如果他们换上了震动感应器,我们已经暴露了。”

“马洛说得对。”林说,他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了,但他紧紧抿着嘴,克制住没有转身就跑。“巡逻换岗还有不到二十分钟。”

凯恩把尼克斯从维生舱里扶起来。尼克斯的双腿在十一年没有承重之后摇摇欲坠,但他撑住了。他从凯恩手中接过一件林脱下来的外套披在身上,赤足踩在冷得刺骨的地面上,没有抱怨。他只是看着那个仍然躺在另一台维生舱里的模糊躯体——NIX-00a,他的孪生失败品——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他叫塞拉斯。”尼克斯低声说,“守夜人告诉我的。他在基因崩溃之前有过三十七天的清醒期。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他喜欢听古典音乐——守夜人偷偷带进实验室的一台旧收音机。他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告诉尼克斯,别让他们赢。”

没有人说话。凯恩把手放在那台维生舱的玻璃罩上,停了一秒,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六个人沿着垂直通风井往上爬的速度比下来时快了将近一倍。林走在最前面带路,马洛紧跟其后,然后是尼克斯——他每爬一级铁梯都在咬牙,但他没有停下来。凯恩在他下面,万一他失手滑落可以托住他。艾拉在最后,手里攥着防熊喷雾。

他们从泵房北墙的锅炉后面钻出来时,两名值夜安保还在看球赛直播。球赛正进行到加时赛,两人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浑然不知锅炉后面有一个被冷冻了十一年的人正从雾气中走出来。

六个人贴着泵房北墙的边缘,按照凯恩之前分析的感应器盲区路线,一步步挪向出口。当他们终于走出泵房后门,重新被工业五区寒冷的夜风吹到时,马洛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锈迹斑斑的冷却塔。塔顶的红色航空障碍灯在雾中缓缓闪烁,一下,又一下。

“我以为我们会被发现。”马洛说。

“别高兴得太早。”凯恩说,“他们还没发现。但尼克斯的维生舱脱离静滞状态那一刻,地下七层的独立供电系统会自动生成一条离线日志。那条日志不会触发远程警报,但如果有人到地下七层巡视——或者塞斯没能及时替换监控画面——我们就会被发现。”

林在法院地下室的临时工作站里已经准备好了基因测序比对软件。塔特坐在三台显示器前面,脸上的淤伤被屏幕的蓝光映得发紫,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丝毫不减。当艾拉带着尼克斯走进来时,老教授站起来,从头到脚打量了这个在维生舱里泡了十一年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

“奥利弗·塔特。我是守夜人——不,我是那个在五年前退缩过的人。但今晚我想补上。”

尼克斯握住他的手。“守夜人提到过你。他说你是唯一一个在早期退出时试图举报的人。他说如果有一天我需要帮助,你的名字是第一个。”

塔特的眼眶忽然泛红,但他没有让泪水掉下来。他转身走向工作站,把一叠打印好的解码算法步骤递给尼克斯。“你看看这个——我按标准合成生物学编码协议写了一个解码框架,但我在第七步遇到了阻力。加密层用的是某种我没见过的置换密码。”

尼克斯接过纸张,只看了一眼。“这不是置换密码。这是镜像编码——守夜人自己发明的。他在教我的时候说,标准密码太容易被破解,所以要创造一个只有他知道的。”

“你能解吗?”

尼克斯没有回答。他在工作站前坐下来,那双苍白的、刚从十一年静滞中苏醒的手放在键盘上,开始敲击。他的速度不快,但每一下都极其准确,不需要退格,不需要修改。整个房间的人都围在他身后,看着他一行一行地输入解码指令。

屏幕上,那些被伪装成基因序列的加密数据开始一层一层地揭开。第一层是预算授权书——西海联盟境外行动司令部向黑石集团转移资金的原始记录,金额总计十八亿联邦币。第二层是采购合同——黑石集团从一家注册在维尔京群岛的空壳公司采购“生物增强材料”的订单,订单上的商品编号全部对应NIX-00系列的七个增强模块。第三层是备忘录——一份由军方高层与黑石集团董事会签署的联合备忘录,标题是“关于非自然战斗人员培育与部署的战略框架”。

然后是第四层。

第四层的文件名只有一个词:“尼克斯”。尼克斯打开文件后,整个房间的人都沉默了。

那是一份完整的任务说明书。目标:利用基因编辑技术制造不受生物限制的士兵,用于境外秘密行动。第一阶段代号“亚当计划”,第二阶段代号“尼克斯计划”。第零批次——尼克斯和塞拉斯——是第一代原型。第三批次——凯恩——是第二代增强型。第四批次——塞斯——是第三代社会化整合型。每一代都在修正上一代的缺陷,每一代都更接近“完美武器”的规格。

而在文件的最后一页,有一个手写的签名。字迹和守夜人留在源代码边缘的字迹不同——更刚硬,更果断,墨水渗入纸张的深度更大。签名的下方印着一行职务名称:黑石集团董事会执行主席。

名字是:凯瑟琳·格雷。

康拉德·格雷的母亲。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塔特摘下眼镜,手在剧烈发抖。索萨把手中的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子碰在桌面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脆响,像是一根弦在无声的寂静中突然绷断。凯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名字,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把那双金色的眼睛转向了艾拉。

“他不只是为钱。”艾拉的声音很轻,但那轻飘飘的声调里压着一种比愤怒更深沉的东西。“他是在保护他的母亲。整个亚当计划——从第一批资金到最后一个供体——都是格雷家族控制的。黑石集团不是他们的客户,是他们的家族企业。康拉德·格雷介入救赎诊所的诉讼,不只是为了阻拦证据——他是为了阻止他母亲的名字被曝光。”

而在这种凝固的、包含着愤怒与震撼的沉默中,尼克斯依然坐在键盘前,那双苍白的手还没有停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塔特,深蓝色的眼睛在屏幕的蓝光下闪了一下。

“还有第五层加密。正在解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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