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洛·桑切斯认识港区的每一条路,包括那些不在地图上的。
他拉着艾拉在集装箱迷宫里跑了整整七分钟。左转,右转,钻过一道被撬开的铁皮隔板,爬过一段锈穿了底的通风管道,最后从一截废弃的冷冻货柜后门滚了出来。两人的衣服上都沾满了铁锈和油污,艾拉的手掌还在流血,但她的眼睛已经不再流泪了——海风把催泪瓦斯的残余吹散了。
“他们封了码头外围。”马洛蹲在一堆废轮胎后面,喘着气说,“我能听到对讲机的声音。第三组已经到了十六号泊位,第二组在十号。”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听力很好。”
“凯恩没出来。”艾拉说。
马洛的表情暗了一瞬。他捡起地上一根生锈的钉子,用力钉进轮胎的橡胶里。“他会出来的。他比那些人聪明。”
“他们人多,有武器,还有格雷。”艾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马洛能听出里面有一层极力克制的颤抖。
“你知道凯恩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马洛把钉子钉进去,又拔出来,像是在用这个重复的动作缓解某种情绪。“他说:‘你不需要给我食物。我需要信息。’那时候他刚从实验室出来没几天,身上还穿着偷来的白大褂,蹲在我睡觉的桥洞底下,用我的旧手机连上了公共图书馆的Wi-Fi。七天之内他读了四百本书。你觉得那些连防火墙都搞不定的清道夫,能关住一个七天读四百本书的人?”
艾拉没有回答。她靠在轮胎堆上,闭上眼睛,用几秒钟的时间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格雷出现在现场,这是最坏的消息。这位司法部长已经不在乎伪装了,他带着武装安保、催泪瓦斯和一个装着基因稳定剂的金属箱,亲自走进了犯罪现场。这意味着他已经孤注一掷——要么他确信自己可以完全控制局面,要么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害怕了。”艾拉睁开眼睛。
“谁?”
“格雷。司法部长。他害怕到不惜亲自出现在一个非法逮捕现场。这说明什么?说明时间不在他那边。听证会快到了,如果合议庭裁定他不能介入救赎诊所的诉讼,法庭就会采纳诊所提交的证据——包括地下实验室的财务记录。到那个时候,他穿着西装出现在集装箱里这件事,就会变成犯罪证据的一部分。”
马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今年十五岁,在港区长大,能分辨十种不同型号的枪声,但不认识法院的门朝哪边开。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理解核心信息:那个西装男不是无敌的。
“凯恩录了音。”马洛突然说。
“什么?”
“他把一枚信号中继器扔进了水里。我在通风管道里爬的时候,蓝牙耳机收到了他最后发的数据包。全部音频,从格雷进集装箱到清道夫把他带走。每一个字。”马洛从口袋里掏出一部屏幕碎了一半的手机,递给艾拉。“就在这里。”
艾拉接过手机,屏幕的裂痕从角落蔓延到中央,但还能显示。上面是一个音频文件的传输完成界面,时长十七分钟零四十三秒。她按下播放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格雷的声音从碎裂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催泪瓦斯背景噪音的嘶嘶声:“……这个国家运行的不是法律,而是秩序。而秩序,是由付钱维持它的人决定的。”
艾拉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指关节发白。
“这是证据。直接的、无法抵赖的证据。”她的声音终于恢复了一个调查记者应有的冷静。“但光有录音不够。我们需要把它交到一个不会被格雷控制的地方。”
“法院?”马洛问。
“不行。格雷是司法部长,整个联邦检察系统都在他管辖之下。在听证会裁定他的介入资格之前,提交任何证据都有可能被他用程序挡掉。”艾拉站起来,拍掉风衣上的铁锈屑。“我们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既了解法律,又不在体制内受他控制的人。”
她的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一个人选。
奥利弗·塔特。
这个名字上一次出现在她的通讯录里是五年前。那时她正在调查一桩医药专利欺诈案,需要一位分子生物学家做技术咨询,有人推荐了塔特——西海联盟国立大学的前基因组学教授,在基因编辑领域发表过四十多篇论文,五年前因为“个人原因”提前退休,此后再也没有在学术界露过面。
业内传言说他退休的原因和创世基因有关。有人说他参与了创世基因早期的一个项目,后来因为“伦理分歧”退出;有人说他试图举报,但被压了下来;也有人说他拿了封口费,就此消失。
不管哪个版本是真的,艾拉知道一件事:在整个纽黑文市,同时懂基因编辑和法律程序的人,不会超过三个。塔特是其中之一。
“我们得离开港区。”艾拉把马洛的手机还给他,用自己的加密平板打开一份离线地图。“格雷已经封锁了码头外围的出口,但他们封锁不了下水道。港区的雨水排放系统连接着旧工业区的地下管网,如果能找到入口——”
“我知道入口。”马洛打断她,“十号排水口,就在我们脚下往东三百米。问题是,那里面的气味比催泪瓦斯还狠。”
“我能忍。”艾拉说。
“不是忍不忍的问题。”马洛认真地看着她,“是下面住了人。不是清道夫那种人,是更……”他停顿了一下,找了一个他认为合适的词,“……更底层的人。”
艾拉看着他。“你是说无家可归者?”
“我叫他们‘地下居民’。”马洛说,“他们没有身份,没有登记,不在地图上,也不在任何人口统计里。他们住在废弃的泵站和旧管道里,用垃圾堆里翻出来的东西维持生活。他们不会伤害人,但他们也不喜欢地面上的人。”
“你有办法吗?”
马洛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有一个叫老芬恩的人。他在旧排水系统里住了二十年,大家都听他的。他欠我一个人情——去年冬天我帮他修好了热水循环器,让他不用在零下十度的时候用冰水洗脸。”
“那就去找老芬恩。”艾拉说。
下水道的入口藏在一座废弃泵站的混凝土地基下面。马洛移开一块生锈的铁栅栏,露出一个黑洞洞的井口。一股混着霉味、机油和某种无法描述的有机腐败气味的热气从井口涌上来,像是一头在地下蛰伏多年的巨兽呼出的浊气。
艾拉往井口里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到。手电筒的光束照下去,只能照到一段生锈的铁梯,铁梯的末端消失在黑暗中。
“我先下。”马洛说着,熟练地翻过井口,抓着铁梯的横杠往下爬。他的动作很快,显然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了。
艾拉跟在他后面。铁梯在她的手掌下发出吱呀的金属摩擦声,有几根横杠已经松动,脚踩上去会往下沉半寸,然后在某个未知的位置卡住。她往下爬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脚下终于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马洛掏出一只打火机,点燃了一小截蜡烛。烛光照出了他们所在的空间:一条直径大约两米的圆形管道,管壁上覆盖着经年累月形成的黑绿色污垢,地面上有几厘米深的积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氨味,混着某种更复杂的腐烂气息。远处的黑暗里传来滴水声和某种小型生物在管道中窜动的窸窣声。
“这边。”马洛举着蜡烛,沿着管道朝深处走去。
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管道逐渐变宽,最后汇入了一个巨大的混凝土腔室——这里曾经是一个雨水缓冲池,现在已经完全干涸,被改造了一个地下居住点。十几个用硬纸板、塑料布和废弃建材搭成的简易棚屋散布在缓冲池的地面上,几盏用废旧汽车电瓶供电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空气中飘着煮东西的气味——某种汤,成分不明,但在下水道里闻起来竟然让人觉得温暖。
一个老人坐在最大的棚屋前面,修理着一台老旧的收音机。他看起来大概七十岁,头发和胡子都白了,但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依然精明而锐利。他看到马洛,放下手中的螺丝刀,露出一个缺了两颗牙的笑容。
“小崽子,你又来干嘛?”
“芬恩叔。”马洛走过去,蹲在老人面前。“我们需要在你这里待几个小时。地面上有人在追我们。”
老芬恩的目光转向艾拉。他在她身上打量了几秒钟——不是那种带有敌意的审视,而是一种经验丰富的观察,像是在判断这个来自地面的陌生人是威胁还是需要帮助的人。
“她是记者。”马洛说,“好记者。跟我朋友一起的那个……被抓了。”
老芬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身旁的一个铁盒里取出两只脏兮兮的搪瓷杯,倒了两杯不知道什么成分的热汤,递给他们。“先喝。喝完再说。”
艾拉接过杯子,双手捧着。热汤的温度透过搪瓷杯壁传到她的掌心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好几个小时没有吃东西了。她喝了一口,味道很怪,但很烫,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老芬恩说,“在这个地方,帮别人就是帮自己。你今天帮了马洛,我帮你,这就是这里的规矩。”
艾拉把汤喝完,然后把杯子放在地上。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延迟反应。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接下来的事情上。
“马洛,手机能上网吗?”
马洛掏出那部碎屏手机,看了看信号格。“能,但很弱。老芬恩在管道上方装了信号反射器,能接到地面基站的信号。”
“够用了。”艾拉打开自己的平板,在联系人列表里翻到了奥利弗·塔特的邮箱地址。她上一次给这个地址写信是五年前,不知道还在不在用。她写了一封简短的邮件,附上了那段录音的前三十秒,然后点击发送。三十秒的内容只包含格雷一句话——“这个国家运行的不是法律,而是秩序。而秩序,是由付钱维持它的人决定的。”——足够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不足以暴露整个录音的完整内容。
等待回复的时间比预期的要短。
六分钟后,一封回复邮件弹了出来,发件人地址和五年前一模一样。邮件内容只有一行:
“你在哪里?我马上过来。不要换地方。”
艾拉把地址——或者说,她能描述得最接近地址的一串方位描述——发了过去,然后关掉平板,靠在水池的混凝土壁上。她闭上眼睛,但脑子里没有停下。凯恩被带回了实验室,格雷手里握着全部武力,清道夫在港区地毯式搜索他们俩,听证会的时间一分一秒逼近。而这一切的背后,是那栋摩天大楼顶层办公室里那个戴着纹章戒指的人,正安静地等待着清道夫的行动报告。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港区的水面下,那枚被凯恩甩出去的微型信号中继器还在闪烁。
它不只是在传输音频。
在它微小的存储器深处,还藏着一份加密文件——那是凯恩从创世基因服务器上窃取的完整实验数据,所有四十六名已知供体的基因序列、培育记录、器官回收时间表和客户匹配名单。这份文件太大,无法一次性传输。但此刻,它正在被分成数万个细小的数据包,以一种极低的频率,不间断地发送向城市深处那台藏在某个废弃管道里的破旧笔记本电脑。
每发送一个数据包,信号中继器的电量就消耗一点。按照目前的速率,它还能坚持七十二个小时。
七十二个小时之后,如果没有人把它从水里捞出来,一切数据就会随最后一格电量一起消失。
而在那之前,整个纽黑文市没有人知道,这场风暴真正的核心证据,正安安静静地沉在第十七号码头的海水下,每隔三秒,闪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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