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弗·塔特在凌晨四点抵达了下水道。
他不是从井口爬下来的。一个六十八岁的退休教授,膝盖有旧伤,脊椎动过手术,不可能像马洛那样抓着生锈的铁梯爬上爬下。他是从旧工业区的一条废弃维修通道走进来的,拄着一根碳纤维登山杖,背着一个磨破了边的皮革背包,身上穿着一件肘部打了补丁的粗花呢外套。在下水道昏黄的灯光下,他看起来不像一位曾经在西海联盟顶尖学府执教二十年的基因组学教授,更像一个从旧书店后屋里走出来的、快要被遗忘的守夜人。
老芬恩在看到塔特的第一眼就站了起来。不是出于警惕,而是出于某种本能层面的尊重——那种在地下世界生活了二十年的人,对另一个同样被地面世界放逐的人所产生的识别力。
“你是教授?”老芬恩问。
“曾经是。”塔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长期吸烟留下的痕迹。“现在只是一个藏书太多、读者太少的老人。”
艾拉从棚屋的阴影里走出来。她比五年前最后一次见塔特时老了五岁,但塔特比她记忆中老了至少十五岁。他的眼袋沉重,颧骨突出,手指关节因为关节炎而微微变形。但他的眼睛——那双灰色的、被皱纹包围的眼睛——依然锐利得像手术刀。
“塔特教授。”艾拉说,“谢谢你来。”
“不用谢。”塔特把登山杖靠在墙上,从背包里取出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外壳上的商标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我在邮件里听到了格雷的声音。那个声音我太熟悉了。五年前,就是同一个声音在电话里对我说:‘塔特教授,如果你继续纠缠下去,你的养老金、你的学术名誉、你孙子的大学录取通知书,都会消失。’”他把电脑放在一个倒扣的塑料桶上,掀开屏幕。“我当时退缩了。这是我一生最大的耻辱。所以这次,我不会再退。”
马洛从角落里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塔特也看到了他,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艾拉:“录音的完整版本在哪里?”
艾拉把马洛的手机递过去。塔特戴上老花镜,从头到尾听完了十七分钟的录音。他的表情随着音频的进展而变化——先是紧皱眉头,然后是咬紧牙关,最后当格雷说出那句“秩序是由付钱维持它的人决定的”时,他闭上了眼睛。
“这个人,”塔特摘下老花镜,用手指按着眉心,“十一年前代表联邦预算委员会来创世基因视察的时候,握过我的手。他说我是‘人类未来的缔造者’。我当时还以为他是真心话。”
“他视察的时候就知道亚当计划?”艾拉问。
“不只是知道。”塔特睁开眼睛,那双灰色的眸子里浮现出一种深沉的、积压了多年的愤怒。“他是来确认投资回报率的。黑石集团通过他在预算委员会的席位,为亚当计划的第一阶段提供了三亿联邦研发拨款。名义上是‘再生医学基础设施专项基金’,实际上每一分钱都流进了基因编辑实验。我是那个在拨款申请上签字的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当时不知道他们要用那些钱来培育活人供体。或者说,我不想让自己知道。”
艾拉没有说话。她知道这种忏悔不需要回应。塔特并不是在对她说话——他是在对五年前那个选择沉默的自己说话。
“现在说这些不是为了求得原谅。”塔特直起身子,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而是因为我知道格雷的弱点。”
“弱点?”马洛凑过来。
“他的财务结构。”塔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老旧键盘的按键声在混凝土腔室里回荡。“格雷在公开场合是司法部长,年薪是透明的,但他的太太,丽贝卡·格雷,三年前成为创世基因的‘独立董事顾问’。这个职位每年的顾问费是二百四十万联邦币,全部以离岸信托的形式支付,受益人是他们十九岁的女儿。”
艾拉的心跳加速了。“你能证明?”
“我退休后唯一做的事情就是追踪这些钱。”塔特说着,把屏幕转向艾拉。上面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财务关系图,箭头从一个离岸账户指向另一个,经过五层空壳公司,最终汇入一个以格雷女儿名义开设的教育信托基金。“黑石集团用的是标准的企业洗钱架构,但他们犯了一个错误——在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有一笔转账记录被国际银行间清算系统自动备份了。数额不大,只有三十万,但日期恰好是格雷宣布介入救赎诊所诉讼的前一周。”
艾拉盯着那张图,那种她在发现关键证据时特有的肾上腺素涌过全身。“这是贿赂的直接证据。”
“不只是贿赂。”塔特推了推老花镜,“这是腐败。贪污。滥用公共职权。任何一种说法都足够启动联邦伦理调查。但问题是——”他合上电脑,“——联邦伦理调查委员会的主席是格雷任命的,调查需要至少六个月,而我们的听证会只剩不到三天。”
老芬恩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这时候突然开口了:“地面上的人总是把事情搞得很复杂。我在地下住了二十年,学到了一件事——如果要让一个系统崩溃,不用去攻它的核心,只需要掐断它的水管。”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老芬恩耸耸肩。“只是一个比喻。”
“不,”艾拉站起来,目光发亮,“你说得对。我们不应该只盯着司法部长一个人。格雷只是链条上最暴露的一环。真正维持这个系统的不是他,而是——”她转向塔特,“——优孕计划。”
塔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你说的是创世基因面向公众的那个胚胎定制服务?”
“对。”艾拉打开自己的平板,调出她在调查过程中收集的资料。“上城区最热门的私人妇产服务,广告词是‘为您定义生命的品质’。客户可以定制子女的智商、容貌、体格甚至性格倾向。排队名单据说已经排到了两年以后。价格从八十万到三百万联邦币不等。客户包括国会议员、科技公司高管、娱乐明星——所有那些能定义‘精致生活’标准的人。”
“而这些人,”塔特缓缓接口,“绝对不会希望公众知道,他们定制的完美婴儿的基因材料,来自一批在实验室里被养大、被拆除器官的人造生命。”
马洛终于听懂了。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东西——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十五岁的少年不应该有的、透骨的失望。“就是说……那些住在山顶别墅里、每天发社交媒体晒完美生活的家庭,他们的孩子……”
“他们的孩子的基因里,嵌着另一些孩子的碎片。”塔特的声音沉了下去,“而那些被拆碎的‘供体’,和你的朋友凯恩是同一批次的产物。”
腔室里沉默了。
水管里的滴水声一下一下地敲在积水上,远处有老鼠在管道里窜动的声音。几个地下居民从各自的棚屋里探出头来,显然是被刚才塔特说最后一句话时的音量惊动了。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看,又把头缩了回去。在这座城市的底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学会不过问别人的秘密是生存的基本法则。
艾拉打破了沉默。“所以突破口不是格雷一个人。是整个优孕计划。如果我们能拿到创世基因的客户名单,把它和供体的基因匹配数据一起公开,格雷就不是第一个被问责的人,而是最后一个。”
“问题在于客户名单的存储位置。”塔特重新打开电脑,调出一份创世基因公司的内部结构图。从这张图上看,创世基因的数据存储采用的是物理隔离架构——核心服务器不在云端,不连接公共互联网,甚至不和公司的办公网络连通。它单独放置在第七实验室地下的五层,也就是清道夫驻地的最深处,由一个独立供电的量子加密存储阵列保护。
“要进入这个服务器,需要三重认证:物理密钥、生物特征和动态口令。物理密钥掌握在三个人的手里——创世基因CEO、安全总监和董事会主席。生物特征是虹膜扫描,动态口令每六十秒更换一次。三把密钥必须同时使用才能解锁。”
“你说的是不可能。”马洛直接说。
“对地面上的人来说,不可能。”一个声音从腔室的入口处响起。
所有人同时转头。
一个穿着地下居民惯常的旧大衣、戴着毛线帽的老妇人正站在那里。她看起来和老芬恩差不多年纪,背微微佝偻着,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满了捡来的铝罐。但她的眼神——那双从毛线帽阴影下投射出来的眼睛——不是流浪者的眼睛。那是一种艾拉见过的、只有那些在地下世界长期生存但从未放弃过某些东西的人才会有的目光。
“你是谁?”老芬恩站起来,语气里有警觉,也有困惑。他在这个地下社区住了二十年,认得每一个人的脸,但他不认识这个人。
老妇人摘下毛线帽。
老芬恩愣住了。
“玛格丽特。”他说,声音忽然变轻了。“我以为你十年前就死了。”
“我离开了。”被称为玛格丽特的女人说,“不是死了。是离开。你上次见我那天,刚好是我儿子最后一次把我推到手术室里。他说:‘妈,这个疗法能治好你的肺。’他哭了。你知道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在你面前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签了什么东西,他后悔了,但没法回头了。”
她把塑料袋放在地上,从大衣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用保鲜膜层层包裹的长方形物体。她一层一层揭开保鲜膜,最后露出里面的东西——一个二十厘米长、五厘米宽的数据存储卡,外壳是军绿色的,上面印着一行已经磨损的白字:TRI-07-D。
“我儿子叫文森特·刘。”玛格丽特说,“他就是你说的那三个握有物理密钥的人之一。创世基因的前安全总监。三年前,他死于一场‘交通意外’。死之前三周,他偷偷把这个给了我。”
整个腔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极重。
塔特接过存储卡,手在发抖。他把它插进电脑的接口,屏幕上的读取灯闪烁了几下,然后弹出了一个文件夹列表。他戴上老花镜,手指慢慢滑过触摸板,表情从紧张变成难以置信,再变成一种近乎恐惧的震撼。
“这是什么?”艾拉问。
塔特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然后重新戴上,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不是客户名单。”他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这是——源代码。亚当计划的完整基因编辑源代码。包括所有四十六名供体的全基因组序列,编辑工具的原始程序,以及——”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以及一份完整的缺陷修正方案。凯恩那一批次的基因缺陷,这里有一个现成的修复方案,只是从来没有人执行过。”
“为什么?”马洛问。
“因为没有利润。”塔特说,“他们需要供体到期报废。只有供体不断报废,才能不断生产新的供体。如果供体能长期存活,器官回收的商业模型就会崩溃。这不是科学的失败——这是商业模型的胜利。”
艾拉望着那张存储卡,望着它在昏暗灯光下反射出的微弱光泽。她忽然想起凯恩站在集装箱门口时说的那句话——“我准备的不是风险,我准备的是结局。”
这就是结局的钥匙。
不只是拯救一个人的证据。是可以拯救一个人——并毁灭一个帝国的武器。两者在同一块存储卡上,同时抵达。
而在纽黑文市上城区的方向,第一缕晨光正在穿透摩天大楼的间隙,照在最高法院花岗岩台阶上。距离救赎诊所诉讼的上诉听证会重新开庭,还有不到四十八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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