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实验室的地面入口藏在工业五区一座废弃的冷却塔底部。
从外面看,它只是一座锈迹斑斑的混凝土巨塔,塔身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顶端曾经冒白烟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开口。冷却塔周围围着铁丝网,网上挂着褪色的警示牌,上面写着“工业设施、禁止进入”。但这只是第一层伪装。真正的入口在冷却塔基座下方,一道嵌在混凝土里的防爆门,门框上方的摄像头在黑暗中亮着一个比针尖还小的红点。
艾拉趴在三百米外一栋废弃厂房的二楼窗后,用单筒望远镜观察着入口。凌晨三点的工业五区,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货运列车与铁轨接缝碰撞的咔嗒声,几乎没有别的声音。她的身旁放着一个从老芬恩那里借来的背包,里面装着一把液压断线钳、一罐催泪瓦斯、一卷高强度登山绳,还有一把塔特在地下黑市上弄到的手枪——他反复强调自己“这辈子没开过枪”,把枪交给艾拉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摄像头是转动的。”她对着麦克风说,这次接收端只有马洛一个人——塔特的设备在电磁脉冲之后全部瘫痪,只有马洛那部改装的破手机因为一直放在法拉第笼里而幸存了下来。“每十二秒转一圈,视野覆盖防爆门前一百八十度的扇形区域。盲区在门框正下方——它转不到那个角度。”
“你打算怎么过去?”马洛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伴随着海风的背景噪音。他已经到了第十七号码头附近,正蹲在一个废弃的绞盘机后面,看着黑沉沉的水面。
“冷却塔西侧有一排废弃的泵房,屋顶的高度刚好能挡住摄像头。我从泵房屋顶绕过去,到防爆门正上方,然后用绳索下降到盲区位置。”艾拉边说边检查登山绳的挂钩,她的动作稳定而高效。在战区采访的经验教会了她一件事:恐惧是本能,但行动是选择。你无法控制本能,但你可以控制选择。
“防爆门打开需要什么?”
“门禁系统是独立供电的,电磁脉冲没影响。需要两样东西:一张有效的门禁卡,或者能在三十秒内破解电子锁的设备。”艾拉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黑色装置——那是塔特在电磁脉冲之前用老旧零件组装的红外线密码破解器,外壳是用3D打印机在地下室里打印出来的,粗糙但有效。“塔特说这玩意儿能破解创世基因的商用级门禁系统,成功率百分之七十。如果不是商用级的……那就得现场想办法。”
“百分之七十。”马洛在那边停顿了一下。“我讨厌这个数字。”
“我也是。”艾拉把破解器塞回背包,拉上拉链。“你那边怎么样?”
“还没下水。码头上多了两辆没有牌照的厢式货车,车里有三个人,但他们没出来。我猜是守株待兔。”马洛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他们觉得会有人来捞中继器。所以不能直接从码头下水。我绕到防波堤后面,从岩石那边下去。那边的水流急,但礁石多,能看到水底的光——中继器的信号灯每三秒闪一次,在水里很好认。”
“小心水流。”
“小心你的百分之七十。”马洛说完,切断了通讯。
艾拉把单筒望远镜收进背包,深吸一口气,从厂房的消防梯下了楼。夜风从海港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和铁锈的气味。她贴着厂房的阴影移动,脚步轻而快,皮鞋踩在碎玻璃和碎石子上几乎没有声响。她花了八分钟绕到泵房屋顶,又花了四分钟沿着一根锈蚀的管道爬到冷却塔基座的正上方。
防爆门就在她脚下十米的位置。那扇门比她在远处看时更大,厚实的钢板嵌在混凝土底座里,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灰色的防锈涂层。门框上方的摄像头按她计算的节奏转动着,每一次转回来,红点都会在她潜伏的位置下方扫过。
摄像头第十一次转过去的时候,她把登山绳固定在一根暴露的钢筋上,扣上速降器,无声地滑了下去。
十米。五米。两米。她的脚尖碰到了混凝土基座,膝盖微曲吸收了落地的冲击力。她整个人紧贴着门框下方的凹陷处,那是摄像头的垂直盲区——镜头只能看到水平方向,看不到正下方。
密码破解器贴在电子锁面板上,屏幕上跳出了几行代码。塔特预设的程序开始自动扫描门禁系统的加密协议,尝试匹配密钥。屏幕上闪烁着白色的字符,进度条一跳一跳地往前走。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
艾拉看着那行数字,感觉自己的心跳比进度条跳得还快。百分之四十五。百分之五十五。她的手指握紧了催泪瓦斯罐的拉环,余光盯着头顶的摄像头。它在她的上方转动,每十二秒掠过一次,每次都从她的头顶扫过。
百分之六十八。百分之七十二。
屏幕突然闪了一下。所有的字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警告标识——一个菱形的红色警告,四条等长的边,两个锐角,两个钝角。创世基因的标志。
“门禁协议已升级。”破解器的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检测到非授权访问尝试,已触发二级警报。预计响应时间:九十秒。”
艾拉的血液在零点几秒内降了几度。她没有犹豫,收起破解器,从背包里掏出液压断线钳,将钳口卡在门禁面板右侧的一道维修盖板上。盖板的螺丝已经生锈,但在液压钳的压力下发出了一声脆响,金属边缘被硬生生撬开,露出了里面的手动应急开关。
塔特在她出发前特意提过这个:“如果破解器失效,找到维修盖板,里面有一个手动释放阀。那是消防法规强制要求的应急装置,他们不能把它拆掉。”她当时问他为什么一个退休基因学家会知道建筑消防规范,塔特只是笑了笑,说:“退休十一年,我什么都研究过一点。”
手动释放阀是一个红色的金属拉杆,被一层灰尘覆盖着,但保存完好。艾拉双手握住拉杆,用尽全力往下压。
液压系统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叹息。防爆门的锁扣从门框里退出来,厚重的钢板弹开了一条缝。
身后传来脚步声。战术靴踩在水泥地面上,从冷却塔外围的通道迅速逼近,伴随着对讲机的电流噪音和消音武器弹匣推入卡槽的咔嗒声。九十秒到了。
艾拉把催泪瓦斯罐的拉环拔掉,从门缝里扔向身后的黑暗中,然后侧身挤进防爆门。
门内的世界是白色的。
一条长长的走廊,墙壁、天花板、地板都是白色的。日光灯管嵌入天花板的凹槽里,发出恒定的、没有闪烁的冷白光。走廊两侧各有一排金属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编号——T4-01、T4-02、T4-03。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液和某种她无法辨别的化学气味,比救赎诊所地下室里那股苦杏仁的甜腥更淡,但更冷。像是有人把医院手术室的气味抽干了所有水分,只剩下纯粹的、不近人情的洁净。
艾拉往走廊深处走去。她的脚步声在白色瓷砖地面上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吸音效果——声音似乎被墙壁吸收了一半,留下了一种闷闷的、被压制住的回响,像是在水下行走。
经过T4-07号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门上的编号牌旁边贴着一张被撕掉一半的黄色标签,标签上只剩下一行印刷体:批次三,编号X-0。后面的数字被撕掉了。她看了那扇门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廊的尽头是一道楼梯,通向地下更深层。楼梯间的墙壁上挂着一块楼层面板,上面标注了地下六层的分区名称。她的目光从最上面扫到最下面:地下一层是设备层,地下二层是培养室,地下三层是基因编辑实验室,地下四层是维持区——就是凯恩曾住过的那个夹层。地下五层是安保中心,地下六层——标着一个短短的词:终端处置。
终端。
她踩着台阶往下走。每下一层,空气就冷一点,消毒液的气味就更浓一点。到了地下五层的楼梯间,她已经能看到走廊尽头清道夫值班室的门是开着的,里面传来对讲机的嘶嘶声和某种低沉的电机运转声。她贴着墙壁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值班室里坐着三名穿灰衣的人,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墙上的一排监控屏幕。屏幕上的画面是走廊、培养室和防爆门外的混乱——催泪瓦斯的白色烟雾中,几名清道夫正在搜索目标,但他们找的不是门内的方向,而是防爆门外的东西。
他们没发现防爆门已经被打开了。催泪瓦斯干扰了他们的视线和判断。艾拉抓紧时间,绕过值班室,继续往下走。
地下六层的温度明显比上面低。她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微小的白雾。楼梯的尽头是一条短走廊,走廊两侧没有编号门,只有两扇一模一样的、没有窗的金属门。门上各嵌着一个标识牌,一扇写着“终端处置室A”,另一扇写着“终端处置室B”。
她听到A门后面有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而是某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是一台老旧的血泵在低速运转。她推开A门。
房间里有一把金属椅子。椅子上有拘束带,有四道。椅子周围地上散落着几根断掉的电极线,线的末端还残留着被扯下来的医用胶带。椅子前的操作台上有一台监控仪,屏幕上跳动着几行数据:心率曲线已经变平,呼吸频率为零,脑电波幅度——不是平的。是一个她看不懂的复杂波形。
但椅子上没有人。
“你在找的人不在这间。”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个声音很年轻,但语调平淡到了一种近乎不正常的地步,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这间是处置X-09用的。昨晚执行的。那个罐子在救赎诊所楼下被你碰到了,对吧?”
艾拉猛地转身,一只手已经伸进背包握住了枪柄。
门口站着一个人。他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穿着一套浅蓝色的实验员工作服,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肤色泛着一种淡淡的银灰——比凯恩的更淡,更接近人类肤色,但仍然不是。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不是竖线,但也不是完全的圆形。在看到艾拉的表情之后,他露出了一丝笑意。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它存在。
“我叫塞斯。”他说,“编号X-11。第四批次。他们给第四批次增加了社会化训练模块,所以我会笑,会用敬语,会端咖啡。我是凯恩的升级版。”
艾拉的手没有从背包里抽出来。“你也是供体。”
“曾经是。”塞斯说,“但我拿到了稳定剂。格雷给的。他需要有人在实验室内部替他管理数据——一个不会背叛他的、被基因编辑过的人。我符合所有条件。所以我活下来了。”
他朝走廊B门的方向偏了偏头。“凯恩在那间。他还没死。格雷说不许动他,要等你来了一起收拾。但我在数据库里查过你的报道,你写的句子很准确。我喜欢准确的句子。”
这句话让艾拉的脊背窜过一股电流——凯恩在集装箱里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她盯着塞斯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说谎的痕迹,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第四批次的社会化训练并不完善,他能模拟礼貌,但不会模拟情感。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什么都不用。”塞斯说着,把手伸进实验服口袋,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那是一张磁卡,和一张折叠的纸张。“这张卡可以打开B门。这张纸上是凯恩的血检数据。他的表皮裂纹已经到了淋巴系统,再过不久,免疫系统就要全面崩溃。”他站起来,后退了两步。“我帮你,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做的是对的。我帮你,是因为凯恩拒绝拿稳定剂的时候说了那句话——他说他害怕的不是死,而是死的时候没人知道他活过。我想了一夜。我活下来了,但没人知道我活着。这比死更差。”
他转身朝楼梯间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值班室的监控系统会在三十秒后离线重启。到时候你会有一百二十秒的时间把他弄出来。过了那段时间,我帮不了你。”
“你去哪里?”
“回我的服务器室。”塞斯说着,消失在楼梯间的白色灯光中。“别跟凯恩说是我帮的你。他不会理解第四批次的选择。”
艾拉捡起磁卡,把它贴在B门的读卡器上。门锁发出一声电磁释放的低鸣,金属门向内弹开。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应急灯,红色的光把四壁染成了一种陈旧的血色。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嗡鸣,温度比她刚才所在的走廊更低,低到她的手指开始僵硬。凯恩被锁在房间里侧的墙壁上——不是椅子上,而是站着的。他的双手被金属铐固定在上方的管道支架上,双腿勉强着地,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的头垂着,黑色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那件他出逃那夜偷来的白大褂已经变成了灰色,肩部和袖子被撕裂了好几处,露出下面那些银灰色的裂纹——比几天前她看到时更多、更长、更深,有些裂纹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边缘微微泛着炎症的光泽。
但当她走进房间的时候,他抬起了头。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应急灯的暗红色光线里闪烁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一个生涩但确定的笑。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把每一个字都省着用。
“我来了。”艾拉说着,把枪从背包里拔出来,对准固定手铐的金属支架。
“那把枪的子弹口径太小,打不断。”凯恩说,“但右边的操作台上有一把钥匙。他们每次给我打稳定剂之后都会把它忘在那里。”
艾拉转头看向操作台,上面果然躺着一把银色的金属钥匙。她拿起来插进手铐的锁孔里,咔嗒一声,左手铐弹开了。然后是右手铐。凯恩往前踉跄了一下,手撑在墙壁上稳住了身体。
“你能走吗?”
“能。”他说着,试着迈出一步,膝盖弯了一下。他咬紧牙关,把身体从墙上撑起来,重新找到重心。“两分钟就够了。”
“我们有两分钟。”艾拉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
两人朝门口走去。走廊上空荡荡的,日光灯依然亮着,值班室的方向传来监控系统重启的提示音——那是一声短促的电子蜂鸣,意味着重启已经完成,画面即将重新上线。
“塞斯重启系统的时候开了后门。”凯恩突然说。艾拉转过头看着他,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前方走廊的尽头。在暗红色的应急灯光和白色日光灯交汇的阴影里,他的侧脸像一尊被雨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像。“我嗅觉增强过。他进来之前,我闻到了他的信息素。他站在B门外至少五分钟,才去找的你。”
“你觉得他是在帮我们还是在演戏?”
“我不知道。”凯恩说,“第四批次比我们复杂。他们的情感模块里有欺骗策略的植入训练。但他有一件事没撒谎——他不会让监控恢复前我们还在走廊里。因为那样他就解释不清楚了。”
两人加快了脚步,沿着楼梯往上爬。地下一层,地面层,然后穿过那条白色走廊,推开防爆门,重新吸到了港区寒冷而咸腥的夜风。
防爆门外的催泪瓦斯已经散了,几名清道夫不知去向——也许是被调往码头方向,也许是去处理别处的警报。冷却塔外围静得反常,铁丝网在风中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凯恩抬起头。天还没亮,但东边的海平线上已经出现了一条极细的灰白色光带。他的瞳孔在黑暗中缓缓扩张,吸纳着这片他仅见过十一天的天空。
“你带我出来。”他说,“但按索萨律师的计划,我们必须赶在明天上午的听证会前,把证据提交法庭。而且我不确定我能不能站上证人席——我现在的免疫系统可能撑不住。”
“那就抓紧时间。”艾拉说着,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遮住那些会暴露身份的银灰色裂纹。“码头方向有船。”
两人消失在工业五区的夜色中。在离开冷却塔的路上,艾拉的耳机里传来马洛发来的一条文字信息——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三,不够支持通话,但足够发送一行字:
“捞到了。数据完整。天明前送到索萨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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