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定在上午九点半。
艾拉在索萨律师事务所的洗手间里换上了一件借来的深灰色西装,袖子长了两厘米,肩线也不太合身,但至少看起来像一个律师助理而不是一个刚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调查记者。她把头发束成马尾,用冷水洗了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白上还残留着催泪瓦斯留下的血丝,左手掌心的绷带边缘翘了起来,露出一道正在结痂的红色伤口。
凯恩站在会议室角落里,背靠着墙,闭着眼睛。索萨给他找了一件高领毛衣和一条黑色的长裤,遮住了颈侧和手臂上那些银灰色的裂纹。但遮不住他的脸——那张过分对称的、在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完美质感的脸。任何人和他对视超过三秒,都会察觉出某种不对劲。
“口罩。”索萨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医用口罩递给他。“如果有人问,就说你有免疫系统疾病。不算撒谎。”
凯恩接过口罩戴上。口罩遮住了他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双金色的眼睛。现在他看起来像一个瘦削的、生病的少年,而不是一个从实验室里逃出来的人造生命。艾拉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个她之前从未想过的问题——她从来没有问过凯恩,他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结局。
“凯恩,”她说,“如果我们赢了这场听证会,你想做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窗外雨声渐弱,老城区教堂的钟楼传来七声钟响。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隔着口罩显得有些闷。“我从来没想过‘之后’。我只想过‘然后’。然后我逃出实验室。然后我找到你。然后我去法院。”他垂下眼睛。“‘之后’是一个我没有训练过的概念。”
艾拉没有追问。因为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高跟鞋踩在木板上的声音,而是战术靴踩在楼梯上的声音,沉重而急促,伴随着对讲机的电流噪音。
马洛从窗口退回来。“清道夫。三辆车停在面包店门口。我看见至少六个人下了车。”
索萨放下手中的文件,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已经按在了桌面下方一个隐蔽的报警按钮上。那是她在接手这桩案子后安装的直接联通联邦法警紧急响应中心的无声警报器,但法警最快也要十分钟才能赶到。
“他们不能在法庭外动手。”索萨说,“这不是港区,不是废弃码头。这是老城区,是联邦法院的司法管辖区。如果他们在这里开枪——”
“他们不需要开枪。”凯恩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计算好的概率。“他们只需要把我和艾拉从街上带走。清道夫有一种叫V-11的失能剂,气态,吸入后四十秒内失去行动能力,四小时内清醒过来,但不会有任何记忆残留。是处置供体专用的。他们上次在救赎诊所楼下对艾拉用过,但当时剂量不够。”
“那你是怎么知道它的副作用的?”
“因为我在培养皿里被打过十七次。”凯恩说着,拉开了高领毛衣的领口。在锁骨上方,在那些银灰色裂纹的间隙里,分布着十几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针尖状疤痕。“每次他们要从我身上取器官组织样本,就先给我打V-11。剂量小,不会失忆,但足够让肌肉麻痹。我每次都是清醒的。我能感觉到刀。只是不能动。”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种凝固的沉默。马洛把脸转向窗外,塔特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很久。索萨没有沉默。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用极快的语速说了几句话,然后挂断。
“联邦法警的紧急响应组在路上。六分钟。但清道夫不会等六分钟。他们会在大楼里动手。我们必须立刻去法院。”
“现在?离听证会还有两个小时。”
“法院里有联邦法警的常驻警卫,有安检门,有监控系统。那是清道夫唯一不敢跟进去的地方。如果我们能进入法院大楼,我们就能活到听证会开始。”索萨抓起公文包,把加密存储器塞进内侧口袋。“走。”
一行人从律所的后门撤出。后门通向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里堆满了面包房用过的面粉袋和空纸箱,空气中弥漫着酵母和烤焦面包皮的气味。雨水把纸箱泡软了,踩上去没有声音。艾拉扶着凯恩走在前头,马洛跟在后面,手里握着那把从集装箱里带出来的旧扳手。
巷子尽头是一条通向法院方向的单行道。索萨的车停在那里——一辆开了十二年的灰色轿车,车身有几处刮痕,后座的皮椅已经磨出了裂纹。
“上车。”索萨拉开驾驶座的门。
引擎还没发动,巷口就出现了两个人影。不是清道夫的灰衣,而是两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壮汉,耳后别着透明通讯器。他们站在巷口,没有拔枪,但身体的位置和重心分布表明他们是职业安保——受过训练的、懂得如何在狭小空间里用身体封锁出口的那种人。
“索萨律师。”其中一个人开口了,声音礼貌但不容置疑。“格雷部长想请您和您的证人——在听证会之前进行一次简短的会面。纯粹是程序性的。地点在街对面的联邦司法部大楼,三分钟车程。”
“告诉格雷,”索萨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所有程序性沟通请在法庭记录中进行。联邦诉讼规则不鼓励单方面庭前接触。他的介入申请是否获准,由合议庭裁定,不需要和我讨论。”
“部长坚持他的请求。”
“部长可以坚持任何他喜欢的东西。”索萨把车钥匙拧到底,引擎发出一声老旧的嘶吼。“但我和我的证人现在要去法院。”
她挂上倒挡,灰色轿车猛地朝巷子深处倒去。两个西装男同时扑向车身,但巷子太窄,他们的身体反应再快也快不过内燃机的扭矩。轿车在狭窄的巷子里完成了一个在驾驶考试中绝对不及格的三点掉头,然后冲出巷子另一端,汇入了老城区清晨的车流。
格雷的人没有追上来。但艾拉从后视镜里看到,其中一个人正对着袖口麦克风说话,嘴唇动得很快。
“他们在通报我们的位置。”艾拉说。
“我知道。”索萨紧握方向盘,绕过一辆停在路边的垃圾车。“所以他们会在法院门口等着。但他们进不去。”
灰色轿车在雨后的街道上疾驰。老城区的建筑在车窗外飞速后退——那些褐石公寓、铸铁路灯、铜质街名牌,然后是上城区的玻璃幕墙和悬浮车道。法院的穹顶在晨光中逐渐浮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十分钟后,车停在了最高法院大楼前的广场上。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比昨天多一倍的媒体转播车。全息投影的新闻台标志在半空中闪烁,摄像师扛着设备寻找最佳机位。但除了记者之外,广场上还有另一群人——他们穿着便服,三三两两散在法院台阶两侧,看起来像是在等开庭的旁听者,但艾拉注意到其中至少四个人在索萨的车停下时,同时按住了耳后。
“他们封锁了广场。”马洛说,“不是全部人,但关键位置都站了。”
“没关系。”索萨解开安全带,“广场上有二十多家媒体,十几个摄像机,法院正门外有六名联邦法警。他们不会在这里动手。不能在这里。这里是公众视野。”
她推开车门,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的银质天平胸针。那枚胸针在晨光中闪了一下,像是在宣示某种不可见的边界线正在被跨越。然后她转身,等着凯恩从车里出来。
凯恩推开车门,站在法院广场的石板上。
这是他第一次站在没有任何遮挡物的天空下。不是集装箱的铁皮屋顶,不是下水道的混凝土管壁,不是实验室的白色天花板。是真正的、完整的、从地平线延伸到地平线的灰蓝色晨空。晨风从海港方向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吹动他额前乱糟糟的黑发。
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了很久。
艾拉没有催他。所有人都没有催他。
然后他低下头,把口罩拉正,朝法院正门的台阶走去。他的步伐不快,膝盖在每一次弯折时都传来隐痛,但他的脊背始终直直的,像是在抗拒某种无形的重力。
台阶上的法警拦住了他们。一名头发花白的女法警走到凯恩面前,礼貌而坚定地要求他通过安检门。凯恩走过那道金属框架的门框时,检测器没有任何反应——他的身体里没有金属植入物,创世基因没有给他装那些东西。法警检查了索萨的律师证和法庭传票,扫了一眼艾拉的记者证,然后放行了。
“他是谁?”女法警看着凯恩。
“证人。”索萨说,“法庭之友证人。受联邦诉讼规则第24条保护。”
女法警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进去吧。”
法院大厅的天花板很高,高到脚步声会在头顶产生回音。大理石地面上倒映着穹顶天窗投下的日光,空气干燥而冰冷,带着旧书和上光剂的气味。走廊两侧挂着历任大法官的肖像油画,画框上的金漆已经有些斑驳。那些逝去的法官们从画框里注视着他们,目光平静,嘴角带着某种说不清是悲悯还是超然的微笑。
索萨在第三法庭的门外停下脚步。法庭的门还关着,门口站着一排全副武装的警卫。但她知道,几个小时之后,这扇门就会打开,而她要带着一个在法律上没有身份的人走进去,请求法律承认他的声音。
“我要去书记官办公室提交证据预备案。半个小时。”她转向马洛和塔特。“你们两个,带凯恩去三楼的证人候审室。记住:不要离开他的视线,不要让任何不认识的人靠近他三米之内,不要接任何陌生人的饮料。清道夫可能进不了法院,但格雷的司法部职员可以。”
“你说话的语气像我妈。”马洛说。
“我妈是军法官。退役上校。”索萨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然后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三楼的证人候审室是一间没有窗的小房间,墙上刷着淡绿色的漆,地面铺着已经磨薄了的地毯,家具只有一张桌子、四把椅子和一台饮水机。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细微的嗡鸣。凯恩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背对着门,按照索萨的指示——不能让人从门口直接看到他的脸。
马洛坐在他对面,扳手搁在膝盖上。塔特坐在角落里,翻阅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技术鉴定报告,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默背质证要点。
艾拉站在门边,透过门缝观察着走廊。来往的人不多,大多是穿着西装的律师和拎着公文包的书记员。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然后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不是轻轻的试探,而是一种很笃定的、像是有钥匙或权限的人在开门。艾拉后退一步,手按在门把手上。
“谁?”她问。
“法院保安处。”门外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公事公办。“索萨律师让我来确认证人的安全状况。”
马洛握紧了扳手。塔特抬起了头。凯恩依然背对着门,没有任何反应。
“索萨律师没有提过会派人来。”艾拉说,“给我看你的证件。”
门外沉默了一秒。
然后门把手松开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不急不缓,像是一个人的礼貌被拒绝之后仍然保持着尊严。但艾拉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双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二百磅的保安,更像一个被训练过如何控制体重转移的人。
“不是保安。”凯恩的声音从墙角传来,依然平静。“他的呼吸模式不对。保安的呼吸是浅的,因为长时间站着不动。刚才那个人的呼吸是深的、有节奏的,像狙击手在瞄准之前的准备状态。”
马洛站起来,走到艾拉身边。“他们是找到我们了。只是暂时进不来。”
“是的。”艾拉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四十。距离听证会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待在这个房间里。门从里面锁死。除非索萨回来,否则谁来都不开。”
她背靠着门坐了下来。她的风衣口袋里还揣着那把塔特给她的枪,枪柄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在门外走廊的某个方向,有脚步声时远时近,像是有人在等待。而在三楼以下的某个楼层,索萨正在书记官办公室逐页提交证据,每一页纸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辩论铺设地基。
整栋法院大楼的走廊里,日光正从天窗倾泻而下,把每一道阴影都照得无处藏身。但在那些日光暂时照不到的角落里,有些人在等待。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