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场雨落在上城区的时候,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它不是从铁皮屋顶的缝隙里滴下来的,而是被摩天大楼幕墙上的纳米涂层弹开,在半空中化为雾气,然后在霓虹灯光里折出一层淡紫色的光晕。街道上的人撑着智能纤维伞,伞面根据雨滴的酸碱度自动变换花纹。没有人淋湿,也没有人抬头看天。
西海联盟最高法院的大楼就矗立在这片光晕的正中央。它是一栋新古典主义风格的花岗岩建筑,在周围那些玻璃和钛合金的摩天大楼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像一个穿着维多利亚时代礼服的老绅士误入了赛博朋克舞会。楼前的台阶上,十几面联邦和各州的旗帜在雨中垂着头,湿漉漉地贴在旗杆上。
但今天,这栋老派建筑门口的媒体转播车比过去一整年加起来的还要多。
艾拉·布莱克从一辆出租车上钻出来的时候,雨伞还没撑开,就被三个举着全息投影话筒的同行堵住了去路。全息投影的悬浮标志在半空中闪成一片,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
“布莱克女士,您对今天上午的听证会有何预测?”
“有消息称司法部长格雷将亲自出庭,您认为这意味着什么?”
“救赎诊所的代理律师昨晚发布了新的声明,您——”
“让一让。”艾拉用一种不算客气但也不算冒犯的语气说道,同时把伞撑开。那是一把老式的黑色长柄伞,不是智能纤维的,就是一把普通的伞。她举着它穿过人群,深灰色的风衣下摆在湿漉漉的台阶上扫过。
她今年三十四岁,在《纽黑文观察者》做了八年调查记者,拿过两次联邦新闻奖。她的脸轮廓分明,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那双灰色的眼睛依然锐利得像刚刚打磨过的刀锋。她报道过军火走私、医药丑闻和国会山的游说黑幕,但今天的案子让她感觉不太一样。
救赎诊所诉州政府案。表面上看,这是一起再普通不过的宪法诉讼:一家位于港区的堕胎诊所起诉州政府,质疑新通过的《生命尊严法》侵犯了女性在孕中期终止妊娠的宪法权利。案子本身已经够敏感了,但真正让艾拉觉得不对劲的是另一件事——司法部长康拉德·格雷在案件已经进入上诉程序之后,突然提出要亲自介入。
州政府在上诉程序中由司法部长代表,这本身没什么奇怪的。问题在于,本案一审时,州政府已经输了,而格雷居然没有在第一时间提起上诉。更奇怪的是,一审判决下达之后,格雷的办公室沉默了整整三周,在此期间,州政府内部人士对外放出的风声是“不会继续纠缠此案”。
然后,在上诉期限截止前的最后一天,格雷突然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他将“亲自领导上诉程序,以捍卫西海联盟最基本的生命价值”。
这个弯转得太急了。急到像是在掩盖什么。
艾拉收起伞,推开法院沉重的橡木大门。
法庭内部的空气干燥而冰冷,中央空调的送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旁听席上已经坐满了人,艾拉挑了一个靠过道的座位坐下。她打开平板电脑,调出今天的听证会流程,目光在“介入程序”四个字上停留了几秒钟。
根据西海联盟的联邦诉讼规则,第三方要想介入正在进行的诉讼,必须证明自己对案件具有“直接、实质性且区别于现有当事人的利益”。一般来说,这条规则的适用门槛很高。格雷要想成功介入,必须说服三位法官组成的上诉合议庭:他作为司法部长,在本案中拥有独立于州行政部门的、不容忽视的法治利益。
换句话说,他得证明——州长放弃上诉,不代表他可以放弃。
艾拉注意到,合议庭的组成名单有些微妙。主审法官是莉迪亚·马尔尚,一位以程序严格著称的保守派女法官,她的判决风格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而冰冷。另外两位法官是理查德·庞德和埃琳娜·华莱士,前者是中间派,后者偏自由派。这个组合意味着,格雷要想赢,必须拿出足够硬的论据。
法庭侧门打开,法槌敲响。
“全体起立。”
康拉德·格雷走进法庭的时候,艾拉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长得就像是司法部长应该长的样子。银灰色的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深蓝色的定制西装上没有一丝褶皱,下巴的线条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方正。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一种精心计算过的节奏上。
他的身后跟着两名助理,其中一名抱着厚厚一叠文件。艾拉注意到,那叠文件的最上面一页印着创世基因公司的菱形标志。
菱形。四条等长的边,两个锐角,两个钝角。在几何学上,这是最稳定的图形之一。
“请坐。”马尔尚法官的声音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本庭现在处理第22-F1036号动议:西海联盟司法部长康拉德·格雷请求介入救赎诊所诉州政府一案的申请。格雷先生,您可以开始陈述了。”
格雷站起身,走到讲台前,把准备好的文件放在讲台上。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停顿了几秒钟,目光缓缓扫过旁听席。
艾拉觉得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也许只是错觉。
“尊敬的合议庭,”格雷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稳定,“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代表州政府。我是为了代表西海联盟的人民,代表那些在现行法律体系中无法发声的生命。”
艾拉的指尖在平板电脑上停住了。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开场白。介入程序的申请应该从法律依据谈起——说明申请人与案件的利益关联,援引相关判例,论证介入的必要性。但格雷直接跳过了所有程序性的铺垫,一步跨到了道德高地上。
“本案一审判决,实质上宣告了一项结论:州立法机关无权对孕中期的终止妊娠程序进行限制。这一结论的法律基础,建立在三十年前一项判例的基础上。而这项判例,在本届司法部看来,不仅存在严重的法理缺陷,而且正在对西海联盟的社会结构造成持续性的伤害。”
他说的“三十年前的判例”,指的是联盟诉卡希尔案。那是西海联盟历史上第一起确立“生命权与选择权平衡框架”的里程碑案件,至今仍是所有堕胎诉讼的核心先例。格雷这番话的意思很明确——他不仅要赢这个案子,他还要推翻卡希尔案本身。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马尔尚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格雷先生,请您回到介入申请的程序焦点上来。”她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请向合议庭说明,您所代表的司法部在本案中拥有何种‘直接且实质性的利益’,使之区别于州政府行政部门的立场。”
“正是这一点,法官大人。”格雷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问题,他的反应速度几乎是即时的。“州长有权决定是否上诉,这是行政部门在个案中的自由裁量权。但司法部长的职责——尤其是我的办公室对联邦宪法第十四修正案的守护职责——不能因为行政部门的政治考量而被搁置。《生命尊严法》是经过正当立法程序制定的法律,在一审判决之后,它实际上已经处于一个不确定的法律状态之中。如果州政府放弃上诉,这项法律就等于被默认为违宪,而未来任何一个下级法院都可以引用这一默认结论,对类似法律进行挑战。这不仅是本案的问题,这是对整个立法-司法关系的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如果司法部长不能在行政部门放弃辩护时介入,那么州长就可以通过不作为的方式,实质上否决任何一项他不喜欢的法律。这违反了分权原则,也对法治本身构成了威胁。”
艾拉在平板上快速记录着:格雷的策略是绕开堕胎议题本身,将案件包装成一个关于“分权”和“程序正义”的问题。这个策略很高明。它可以吸引那些不愿在堕胎问题上公开表态的法官,至少在程序层面支持他的介入。
马尔尚法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翻了一页面前的文件,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格雷。
“格雷先生,您的法律论证合议庭已经收到。但我有一个问题——在您提交介入申请之前,您的办公室与任何外部实体进行过关于本案的沟通吗?”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
艾拉注意到,格雷的右手食指在讲台上轻轻敲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那只手就平放在了讲台上,稳稳地,一动不动。
“法官大人,我办公室的外联记录可以全部向合议庭公开。”格雷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我不记得有任何与本案相关的、需要特别汇报的沟通。”
他没有直接回答“没有”。他说的是“不记得有任何需要特别汇报的”。
艾拉在平板上打了一个问号。
听证会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格雷的陈述结束之后,救赎诊所的代理律师米里亚姆·索萨进行了一场同样精彩的反驳,她指出格雷的介入申请在程序法上存在至少三个独立的缺陷,其中最核心的一条是:司法部长在州政府体系中并不独立于州长,他的职责恰恰是执行州长的政策,而不是反对它。
“如果司法部长可以在法庭上采取与州长完全相反的立场,”索萨说,“那么州政府的法律立场就会陷入一种完全不可预测的混乱状态。下级法院不知道该听谁的,诉讼当事人不知道该与谁谈判。这不是对分权原则的维护,这是对分权原则的破坏。”
听证会结束时,马尔尚法官宣布合议庭将择日作出裁定。法槌敲响,所有人起立。
艾拉合上平板,朝法庭出口走去。在走廊里,她与格雷擦肩而过。
格雷正被一群记者围着,他面带微笑地回答着问题,声音里的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感,让人觉得他像是已经知道了合议庭的裁定结果。
艾拉停下脚步,站在人群外围,听了两分钟。格雷说了一堆关于“法治”“分权”“生命尊严”的套话,没有一个字的实质性信息。
但在回答完问题转身离开的时候,他的目光又一次扫过了艾拉的方向。
这一次,不是错觉。
他对她笑了一下。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笑容呢?艾拉在脑子里搜寻了半天,找到了一个不完全是比喻的形容——那就像是两个共谋者在人群中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眼神。问题在于,她不是他的共谋者。
她是他调查的对象。
不,反了。他在那一刻看她的眼神,分明是在说:我知道你迟早会找到这里来。
艾拉站在走廊中央,周围的人潮来来往往,摄像机的闪光灯在她身后炸开又熄灭。她低头看了一眼平板上的那行字——“不记得有任何需要特别汇报的沟通”——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新的批注:
“他在等我查他。”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上城区的天空露出了一条缝,阳光从那条缝里挤出来,照在最高法院的石阶上,把湿漉漉的石头蒸出一层薄薄的水汽。但在这座城市的地下,在那些地图上没有标注的深处,那场雨带来的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
艾拉走到法院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加密号码,地区代码显示是港区。
她接起电话,没有说话。
对面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声音——年轻,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开口说道:“我叫凯恩。我知道那家诊所地下室里发生了什么。”
电话挂断了。
艾拉站在原地,手机贴在耳边,心跳在耳膜里敲出了三个沉闷的节拍。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通话记录里没有任何痕迹。那个加密号码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听。
但她不是会产生幻听的那种人。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撑开了那把黑色的长柄伞。雨虽然停了,但她觉得,这场雨还远远没有结束。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