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区的空气里永远混着三种味道:咸腥的海水、柴油发电机排出的废气,以及从鱼类加工厂飘过来的、无论如何也散不掉的内脏腥味。但今天,艾拉还闻到了第四种味道——焦味。
救赎诊所的旧楼坐落在港区边缘的第十七号码头对面,一栋四层高的砖石建筑,外墙曾经刷成白色,现在已经被海风和酸雨侵蚀成灰黄色。楼前拉着联邦法警的黄色封锁带,但封锁带已经破了,松松垮垮地垂在门柱上,像一根被遗弃的绷带。两周前,有人在这栋楼的地下室里放了一把火。官方的说法是“电线短路引发的意外火灾”,火势不大,只烧了地下四层的一部分区域,没有蔓延到地面以上。但消防局的内部报告被标记为“非公开”,这就足以让艾拉对它产生兴趣了。
她从出租车上下来,绕到楼后的一条小巷里。巷子两侧的墙上涂满了层层叠叠的涂鸦,有些是帮派标记,有些是看不出含义的抽象图案。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牡蛎壳和发霉的纸板箱的气味,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针筒。这条巷子通向诊所旧楼的后门——不是正门那种装着电子锁的金属门,而是一扇老式的防火门,门上的锁已经被撬掉了,现在只用一根铁链松松地拴着。
艾拉回头看了一眼。巷口没有人。远处的码头起重机在灰色的天空下缓缓转动,货轮的汽笛声从海面上传来,悠长而低沉。
她把铁链从门把手上解下来,推开门,闪了进去。
走廊里很暗。火烧的痕迹从地下室的楼梯口一路蔓延上来,在浅绿色的墙面上留下了一片扇形的烟熏印记,像一只从地底伸出的黑色手掌。空气里残留着焦糊味,混着消毒液和某种她无法辨认的化学气味——有一种类似苦杏仁的甜腥。艾拉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走廊两侧的房门。大部分门都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铁架床、翻倒的文件柜和散落一地的病历夹。
但地下四层并不是完全被烧毁的。火源集中在东侧的区域,而西侧的几个房间——根据消防报告的描述——只是“受到轻微烟熏影响”。艾拉要找的就是那几个房间。
手电筒的光柱映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照出了一行用黑色马克笔写上去的字:“汉娜知道。别让他们找到她。”字体歪歪扭扭,但笔迹很新,墨迹在潮湿的空气里还没有完全干透。她拍了张照,然后继续往下走。
西侧第一个房间的门虚掩着。艾拉用肩膀推开它,手电光柱扫过室内。这是一个典型的实验室工作站,操作台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灰尘,但灰尘上有好几处被抹过的痕迹——有人在这里翻过东西,而且时间不会太久。墙角堆着几个被遗弃的培养皿,皿底的琼脂已经干裂卷起。一台被熏黑外壳的离心机翻倒在地上,旁边散落着几支破碎的试管,试管壁上残留着某种暗褐色的干涸物质。
艾拉蹲下来,用手电筒细看那些培养皿。在其中一个皿的底部,贴着一张残破的标签,上面只剩下一行打印编号和半个手写字迹。编号是“ADM-031-B”,手写字迹只剩一个“凯”字。
“凯”。这是她在电话里听到的那个名字的第一个音节。凯恩。
她把标签小心揭下来,放进随身携带的证物袋里,站起身,环视整个房间。在北侧的墙上,被一层涂料覆盖过,但在涂料因为火灾的高温剥落之后,露出了下面的东西——那是一个用喷漆绘制的标志,一个菱形,四条等长的边,两个锐角,两个钝角。
创世基因的菱形。
艾拉见过这个标志。它在纽黑文市上城区的广告牌上出现过无数次,旁边配着令人愉悦的广告词:“创世基因,为您定义生命的品质。”精致的年轻夫妇抱着可爱的婴儿,微笑着看着镜头,仿佛生命本身已经被他们完全掌握了。但此刻,它出现在一家被烧毁的堕胎诊所地下室里,出现在烧焦的涂料下面,这本身就是一个令人不安的发现。
走廊里突然传来声音。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更轻、更有规律的声响,像是什么金属部件在滚动。艾拉立刻关掉手电筒,退到门后。
声响停了一下,然后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一些。
艾拉放慢呼吸。她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走廊里的一小段地面,在手电筒关闭之后,只有从破损窗框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灰白天光照明。她看到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影子——不是人的影子。那是一个圆柱形的轮廓,缓缓滚动着,在地面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然后它停在了门口。
那是一个金属罐,和啤酒罐差不多大小,但表面没有标签,通体涂成哑光黑色,只有顶部印着一个荧光绿色的编号:X-09。
它在冒烟。
不是着火的那种烟,而是一种极细极淡的白雾,从罐顶的气孔里缓缓渗出。艾拉的鼻子捕捉到了一种气味——苦杏仁的甜腥,和走廊里那股化学味一模一样,但更浓,更纯,更刺鼻。
她瞬间屏住呼吸,拉起衣领捂住口鼻,朝房间深处退去。那东西是某种挥发性的神经毒剂——她没有证据,但她在战区采访时接受过化学武器防护培训,直觉告诉她那个罐子不是一个好东西。
金属罐又滚动了一下,这次是被人踢的。
一只穿着黑色战术靴的脚出现在门口。然后是腿,然后是整个轮廓——一名穿着深灰色作战服、戴着全封闭呼吸面罩的人影。他的动作安静而高效,头部缓缓转动,防毒面罩上的圆形视镜在手电筒光束的反射中泛起一层暗绿色的光。
他没有看到艾拉。不是因为她藏得好,而是因为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操作台旁边的地面上——那里有艾拉刚才翻找培养皿时留下的脚印,以及没来得及捡起来的一张纸条。
他弯腰捡起纸条,看了一眼,把它塞进胸前的战术口袋里。然后他直起身,拔出腰间的一把手枪——枪管前端套着一根消音器——朝房间深处走去。
艾拉屏着呼吸,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在她身后,大约三米远的地方,有一扇通往楼梯间的防火门,她记得进来时看过消防逃生图。但门是关着的,她不确定门后面是什么,也不确定门能不能无声地推开。
前方,那个人已经走到了房间的另一端,正在逐一检查墙边的设备箱。距离他转过身来还有不到二十秒。
艾拉做出了决定。
她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动作退到防火门旁边,一只手按住门把手,缓缓往下压。门把手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然后锁舌从门框里脱出来,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那个人猛地转过身。
艾拉不再犹豫,撞开门闪进楼梯间,然后开始拼命朝楼上跑。她的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在狭窄的楼梯井里产生了回音效果,让一个人的脚步声听起来像好几个人。
她身后传来了追赶的脚步声。不是一双脚,而是两双。他们不止一个人。
三楼。四楼。通向天台的门被锈住了,推不开。
艾拉转身撞进四楼的走廊。她面前是一条和地下四层结构完全相同的走廊,但两侧的房间被改造成了病房。手电筒的光柱扫过一张张空空的铁架床,床上的床单还是铺开的,仿佛病人只是临时走开了一样。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发送者依然是那个已经消失过一次的加密号码。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从东侧防火梯下。他们不敢追出楼外。”
艾拉没有时间思考这个匿名指令是不是陷阱。追赶的脚步声已经到了三楼。她冲向东侧,撞开防火梯的门,这一次门没有生锈,她几乎是整个人摔进了楼梯间里,然后跌跌撞撞地往下跑。
在她身后,楼上的某扇门被一脚踹开。消音手枪发射时那种独特的压缩气体声在走廊里响起,子弹打在她刚经过的墙面上,迸出一片白色的灰泥碎片。
然后她冲出了楼外的巷子。
天色已经亮了一些,海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带着盐和腐烂物的气味。她蹲在巷口的垃圾桶后面,大口喘着气,肺部因为刚才的奔跑而灼热地起伏着。她捂在口鼻上的衣领已经掉下来了,但那股苦杏仁的味道仍然残留在鼻腔里。
巷子里安静了。
那两个人没有追出来。
他们收到了凯恩短信里预测到的那个命令——不许追出楼外。
艾拉靠着垃圾桶坐了很久。当她的呼吸终于平复下来的时候,她的手机又震动了。又是一条加密号码发来的短信,这次的字数更多:
“抱歉让你一个人去。我不确定他们这么快就到了。那个金属罐里装的是V-11,一种他们自己研发的失能剂,会让人在短时间内失去行动能力,但不会致死。他们想让你消失几天,不是让你死。你太重要了,不能死。”
艾拉盯着屏幕上的这句话,脑子里飞速运转。对方知道她去了诊所。对方知道追捕她的人是谁。对方知道那些人的装备清单。最重要的是,对方使用了“他们”这个代词——这意味着发信人把自己和艾拉放在同一边。
“你是谁?”她回复。
等待。巷子外传来垃圾车的气刹声和海鸥的鸣叫声,远处有货轮的汽笛再次响起。
“一个本该死掉的人。”对方回复。
“凯恩?”
对方没有立刻回复。等待的时间长得让艾拉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了。然后屏幕上弹出了最后一条消息:
“那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明天,日落后一小时,来第三十六号码头。那里有一个废弃的海运集装箱,漆成橙色,上面画着一只鸟。我会在那里等你。别告诉任何人。他们无处不在。”
艾拉把手机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拍掉风衣上的灰泥,把那把黑色的长柄伞重新夹在腋下,走出巷子,消失在港区白天的喧嚣中。
她走后不到十分钟,两名戴着呼吸面罩的人从救赎诊所旧楼的后门走出来,上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货车。其中一个人摘下呼吸面罩,露出一张年轻而紧张的脸——本杰明·林。
“她逃掉了。”林说,声音带着颤抖。
坐在驾驶座上的清道夫没有回头。他只是从手套箱里拿出一部加密通讯器,输入一行字:
“目标A(记者)已逃脱。继续执行优先事项:找到X-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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