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层加密的进度条在屏幕上缓缓爬行,每前进百分之一,都需要解码算法在数十亿个碱基对序列中执行上百万次比对运算。塔特的工作站风扇高速旋转,在狭小的地下办公室里发出低沉的嗡鸣。尼克斯的手指始终没有离开键盘,那双刚从十一年静滞中苏醒的手在灯光下泛着不自然的苍白,指关节因为长时间的敲击而微微发红,但他的速度没有减慢过。
“加密层比前四层加起来都复杂。”塔特站在尼克斯身后,眼镜片上映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代码。“守夜人在这层用的是他自己设计的算法中最复杂的一种。如果强行破解,至少需要三周。但你说他把解码密钥教给了你——”
“他教了。”尼克斯说,“但不是用语言。是用序列。”
“什么意思?”
“他把密钥藏在我的基因组里。不是作为数据——是作为结构。我的海马体里有一段人工合成的神经回路,专门用来存储这个算法。他是在我胚胎发育阶段植入的。”尼克斯的声音平淡,但房间里的每个人都感到一阵寒意。“他说,如果有一天我需要调取这个算法,只需要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连续运算超过九十分钟,回路就会自动激活。现在我已经清醒了——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十二分钟。”
屏幕上的进度条突然加速,从百分之十七一跃跳到了百分之六十三。风扇的嗡鸣声骤然升高,工作站的处理器温度警告灯闪了一下,然后变成了稳定的绿色。一行行被解密的文本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屏幕上铺展开来。
艾拉站在尼克斯身后,看着那些文本一行行浮现。前几行是日期戳和文件编号,格式和前四层一致。然后是正文——当第一段正文出现时,艾拉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会议记录。”她说,声音压得很低。“黑石集团董事会和西海联盟境外行动司令部的联合会议记录。日期是十一年前的三月——亚当计划启动前四个月。参会人员名单——”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名单上有八个名字,其中五个她不认识,但另外三个她认识。第一个是凯瑟琳·格雷,当时她的头衔还不是黑石集团董事会执行主席,而是联邦国防政策顾问委员会副主席。第二个是埃利奥特·温赖特——现在的国会议员,《生命尊严法》的联合起草人,当时他是众议院军事拨款小组委员会的主席。第三个名字,让索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马丁·德拉波特。创世基因的CEO。但在这份十一年前的会议记录上,他的头衔写的是“黑石集团生物技术部主管”。
“德拉波特从来不是独立的。”索萨说,声音冷得像冰。“他从一开始就是黑石集团的人。创世基因不是黑石集团投资的公司——它是黑石集团的全资子公司,从一开始就是。整个亚当计划、优孕计划、器官回收网络,全部是黑石集团的内部项目。格雷家族通过黑石集团控制创世基因,通过创世基因控制实验数据,通过温赖特控制立法,通过境外行动司令部控制市场——”
“不是市场。”凯恩的声音从房间角落里传来。他一直安静地靠墙站着,双手交叉在胸前,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是供应链。”
所有人都转向他。
“境外行动司令部不是买家。”凯恩说,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慢,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微微拉长——那是裂纹正在向深层组织蔓延的信号,但他的逻辑依然像刀锋一样锐利。“他们不是购买增强士兵的客户。他们是供应商。他们提供的是战场测试数据。真正的客户——是国内的私人安保公司、联邦边境巡逻部队和——”
他停了一下,那双金色的眼睛从房间里的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和优孕计划的客户。给富人定制婴儿的那些基因增强模块,NIX-01到NIX-07,全都是在供体身上先测试、再改良、最后打包成消费产品卖给上城区。”
马洛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他想起在集装箱里凯恩说过的话——他想起凯恩说优孕计划的客户定制的完美婴儿,基因里嵌着另一些孩子的碎片。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事实。那些在费尔法克斯医院大厅里看到的完美婴儿,他们的蓝色眼睛和超常免疫系统,是在凯恩身上测试出来的。是在尼克斯身上测试出来的。是在那个编号NIX-00a的失败品——那个叫塞拉斯的人——用基因崩溃的代价测试出来的。
“所以当格雷提出《生命尊严法》,”马洛说,声音带着一种十五岁少年特有的、不加修饰的愤怒,“他声称要保护胎儿的生命。但他保护的那些完美胎儿,每一个都是用被拆碎的供体验证过的基因模板做出来的。他根本不是要保护生命——他是要保护产品。”
屏幕上,第五层解密完成了。
最后一段会议记录的末尾,附着一份简短的行动备忘录。标题是:“关于亚当计划潜在泄密风险的应对方案”。内容只有三段,但每一段都像是用冰水写成的。
“第一,如任何供体逃逸并接触外部人员,立即启动清道夫回收程序。优先目标为阻止供体与媒体的直接接触。第二,如任何内部人员企图披露项目信息,授权使用V-11失能剂进行无害化处理。第三,如上述措施不足以阻止泄密,授权启动‘终端协议’——对所有在逃供体及知情人员进行永久性清除。本协议由联邦境外行动司令部法律顾问办公室审核批准,符合联邦安全法案第18章第7条关于‘非自然人员处置’的特别授权条款。”
索萨读完这段话,把打印出来的文件放在桌上,手指按在太阳穴上。
“这就是他们的退出方案。不是逃跑——是灭口。他们早就计划好了。如果有人发现了真相,他们不需要在法庭上辩护。他们只需要引用联邦安全法案的特别授权条款,声称亚当计划涉及国家安全,然后把所有证人全部清除。”她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这个房间里所有的人。“我们有法律。他们有法律豁免权。这不是官司——这是陷阱。”
“不一定。”凯恩走到桌前,拿起那份会议记录。他的动作很慢,裂纹在他的手腕上蔓延出新的分支,但他拿着文件的手依然稳定。“联邦安全法案第18章第7条——我读过这条。它在图书馆的法律数据库里有存档。它的适用范围仅限于‘在境外行动中被正式招募和部署的非自然战斗人员’。第零批次的尼克斯和塞拉斯可能符合这个定义——因为它们最初确实是为军方培育的。”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抬起头。
“但第三批次不是。第四批次不是。我从来没有被部署。塞斯从来没有被部署。优孕计划的客户不是在境外——他们就在纽黑文市上城区,在联邦境内,在普通民事管辖范围内。他们不可能用境外行动的法律授权来保护境内的商业行为。这条法律豁免权在他们试图覆盖到商业供体和消费者产品的那一刻,就已经失效了。他们的法律防火墙有一个漏洞。这个漏洞就在他们的法律授权和商业利润的交叉地带。他们以为自己能用国家安全包装一切。但国家安全不包括定制婴儿和器官回收。”
索萨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在集装箱里就研究过这条法律?”
“我在集装箱里研究了所有可能用到的法律。”凯恩说,“当时的假设是,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上法庭,我需要知道对方的每一个可能的辩护路径。联邦安全法案第18章是我花了三天时间研读的第十四项。”
索萨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那叠文件,一张一张地整理整齐。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像是在整理的不是文件,而是一副纸牌,每一张牌的位置都必须精确无误。“我们可以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第一,向联邦伦理委员会提交完整解密数据,申请对凯瑟琳·格雷和埃利奥特·温赖特启动紧急调查。第二,向联邦法院提交紧急动议,请求裁定联邦安全法案第18章第7条不适用于商业供体和消费者产品。第三——”
她看向艾拉。
“第三,把会议记录公开。不是摘要,不是报道,是把十一页原始记录全部公开。让每一个优孕计划的客户看到,他们定制的婴儿的基因测试数据,来自被拆除的供体。让整个上城区知道,他们的精致生活是用什么做的。”
“不能从《纽黑文观察者》走。”艾拉说,“报社的高层已经被格雷的人渗透了。上次我的报道被压下来,就是因为他们得到了格雷办公室的提前警告。”
“那从哪里发?”
艾拉想了几秒,然后看向马洛。“你说凯恩在桥洞底下用公共图书馆Wi-Fi读了七天书。图书馆的网络还在吗?”
“在。港区分馆,二十四小时开放,有公共Wi-Fi,不需要身份验证。”
“那就从那里发。不是给媒体——是直接发到公共论坛、学术数据库、联邦政务公开平台。一次性全部上传。用凯恩写的加密脚本打包,这样即使有人试图删除,数据也已经在多个节点上备份了。”
尼克斯从工作站前站起来,膝盖因为久坐而僵硬,他扶住桌沿稳住了身体。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看着艾拉,然后转向凯恩。
“守夜人在最后一个晚上告诉我,真相的重量不是由发现它的人来承担的。是由那些决定把它公开的人来承担的。他选择了不公开——因为他害怕了。但他把数据留给了我们。”他看着房间里所有的人。“我可以操作上传。解码算法里的最后一段指令就是一个发布脚本。守夜人把它写成了自动执行的——只要第五层解密完成,所有数据就会自动打包成加密压缩文件。发布只需要一个指令。”
他停顿了一下。
“但他设置了一个条件。发布时间必须在解密完成后的二十四小时内。如果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手动确认发布,文件就会自动删除。他说这叫‘沉默条款’——如果解密的人不敢发布,那就意味着他们可能已经被控制。他宁愿毁掉证据,也不让它重新落入黑石集团手中。”
索萨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凌晨四点,距离二十四小时期限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而在那二十个小时之内,联邦伦理委员会必须召开紧急听证会,联邦法院必须对安全法案的适用性做出紧急裁定,港区公共图书馆的Wi-Fi必须在清道夫发现之前完成上传。
窗外,老城区教堂的钟楼敲响了凌晨四点的钟声。钟声在雾中显得格外低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马洛裹着毯子蜷在椅子上,扳手搁在膝盖上。林坐在角落里,眼睛红红的,但已经没有发抖了。塔特伏在工作站键盘上,手指在敲击什么——也许是一封发往联邦伦理委员会的紧急邮件。索萨拿着那份会议记录一页一页地做着批注,铅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和钟声混在一起。
凯恩靠在墙上,呼吸比之前更浅了。他的眼睛半闭着,金色的虹膜只剩下细细的一线,但他的胸口仍然在平稳地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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