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线人之死

上城区从不缺乏阳光。

清晨七点,当港区的旧管道里还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时,上城区的智能玻璃幕墙已经开始自动调节透光度,将金色的晨光温柔地筛成一层蜂蜜色的薄纱。悬浮车道在半空中划出银色的弧线,无人驾驶的豪华轿车安静地滑过,车窗后面坐着那些永远不会被下水道的气味熏到的人。

费尔法克斯私立妇产医院坐落在上城区最昂贵的地段,它的建筑外观由一整块流线型的白色大理石和纳米玻璃构成,从远处看像一枚被精心打磨的贝壳。医院大厅的地面铺着从意大利进口的洞石,空气中飘着定制香氛——前调是白茶的清苦,中调是柑橘的微甜,尾调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联想到“安全”的气味。

艾拉站在医院对面的咖啡厅里,透过落地窗观察着进出的客户。

她换了一身衣服——塔特在下水道里帮她弄到了一套还算体面的深蓝色套装,是某位地下居民从捐赠箱里翻出来的,尺码不太合身,但至少让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刚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人。她的手掌上还缠着绷带,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偶尔还会渗出一点组织液。

“目标出现了。”她对着隐藏在衣领里的微型麦克风说。

马路对面,一辆珍珠白色的迈巴赫轿车停在医院门口。司机下车打开后座车门,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女人。她看起来大约四十岁,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米色羊绒大衣,左手提着一只鳄鱼皮包,右手挽着一个大约四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头发被精心编成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白色的蝴蝶结。她的五官精致得像是用尺子和圆规画出来的——对称到了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程度。她的眼睛是淡蓝色的,但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种只有在某些爬行动物眼中才能看到的虹彩光泽。

“那是塞西莉亚·范德伦。”艾拉对着麦克风说,“范德伦科技集团的继承人,身家四十七亿联邦币。三年前她还是单身,突然有一天宣布收养了一个女婴。没有人见过她怀孕,也没有人见过领养机构的文件。她的女儿叫艾米莉亚,据说是‘私人渠道收养’。”

“她的财务记录呢?”耳机里传来塔特的声音。他留在下水道的临时据点里,正通过艾拉携带的隐藏摄像头同步观看现场画面。

“查过了。范德伦基金会向创世基因的‘优孕计划’支付了二百二十万联邦币,时间点恰好是艾米莉亚出生前九个月。支付名目是‘个性化医疗咨询服务’。”

“那个名目是创世基因的洗钱标准话术。”塔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我在玛格丽特给的数据库里查到了同样的名目,至少出现了四十七次。”

艾拉看着范德伦母女走进医院大厅,自动玻璃门在她们身后无声地合拢。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咖啡厅的门,穿过马路。

医院大厅里的香氛比外面更浓。接待台后面坐着三名穿着米色制服的接待员,她们的笑容像是经过统一校准的,弧度分毫不差。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优孕计划的广告——一个金发小男孩在草地上奔跑,旁边的标语写着:“给他最好的起点。从基因开始。”

艾拉走到接待台前,取出她的记者证,放在台面上。

“我是《纽黑文观察者》的艾拉·布莱克。我想和贵院负责优孕计划的医疗主管谈谈。”

接待员的笑容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按了一个艾拉看不到的快捷鍵。“请您稍等,布莱克女士。我帮您查询一下。”

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重新抬起头,笑容依然完美。“很抱歉,医疗主管今天上午的预约已经满了。您可以留下联系方式,我们的公关部门会在——”

“我不是来预约的。”艾拉打断她,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几名候诊的病人和家属听到。“我是来采访的。关于优孕计划使用的基因材料来源,以及这些材料与人造生命体器官回收项目之间的关联。”

大厅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接待员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只是一瞬间,然后她又恢复了专业的面具,但她的声音已经不那么笃定了。“布莱克女士,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费尔法克斯医院严格遵守联邦医疗伦理法规,我们的所有基因材料均来自合法合规的捐赠渠道。”

“那您一定不介意让我参观一下地下冷冻库。”艾拉说。

“那是限制区域。”

“我知道那是限制区域。”艾拉微微一笑,“但限制区域往往是最有趣的地方。”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大厅的候诊区,在一张设计优雅的真皮沙发上坐下来,从包里取出平板电脑,开始不紧不慢地敲击屏幕。她没有打算真的进冷冻库——她只是需要在这里待足够长的时间,让范德伦母女就诊结束,然后在大厅里和她们“偶遇”。

等待的时间比她预期的要短。

四十分钟后,电梯门打开,塞西莉亚·范德伦牵着女儿走出来。艾米莉亚手里多了一只毛绒玩具——一只白色的独角兽,眼睛是两颗闪着人造光泽的蓝宝石。

艾拉站起来,朝她们走过去。

“范德伦女士。”她在三步之外停下来,保持着一个不具威胁性的距离。“我的名字是艾拉·布莱克,我是《纽黑文观察者》的调查记者。我想和您谈谈关于您女儿基因来源的问题。”

塞西莉亚的表情变化很细微。她下意识地把女儿往身后拉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上城区精英特有的从容。“我不认识你,也不打算接受任何采访。如果你有问题,可以联系我的私人助理。”

“您的私人助理知道您支付的二百二十万联邦币用于购买什么吗?”艾拉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塞西莉亚能听清。“‘个性化医疗咨询服务’——这是创世基因公司的标准发票名目。但您得到的不是咨询,是一个基因定制的孩子。一个从另一个孩子的基因里被‘优化’出来的孩子。”

塞西莉亚的脸在几秒钟内经历了从傲慢到震惊再到恐惧的完整转变。她的手紧紧攥着女儿的小手,指关节发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已经失去了所有从容。“艾米莉亚是通过合法收养程序——”

“收养文件可以伪造。基因序列不能。”艾拉从口袋里取出平板,打开一张图表。“这是我从创世基因内部数据库中提取的供体-受体匹配表。编号DR-022的供体,三年前在第三批次器官回收中被终结。她的基因序列与您女儿的基因组有百分之九十七的相似度。那百分之三的差异,是您另外付了一百五十万联邦币定制的增强片段——包括肌肉密度、骨密度和抵抗五种常见疾病的免疫标记。”

塞西莉亚后退了一步。她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不会在今天发表任何东西。”艾拉收起平板,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我在写一篇报道,范德伦女士,不是关于您个人的,而是关于一个正在运行的系统。这个系统让一些人可以像定制名牌手袋一样定制孩子,而另一些同样由血肉构成的生命,则被关在地下室里,被当作原料消耗掉。如果您想告诉我您的故事,我听着。如果您不想说,您迟早会对别人说的。因为这件事藏不住了。”

她说完,朝塞西莉亚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医院大厅。

外面阳光正好。上城区的悬浮车在半空中安静地滑行,路边咖啡座里坐着穿着精致的年轻人,面前的桌上摆着拉花完美的拿铁。没有人注意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女性走过街头,也没有人注意到她耳边那颗隐蔽的耳机里,正传来塔特颤抖的声音。

“艾拉,”塔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在你刚才和范德伦交谈的四分钟里,我同步查询了优孕计划公开宣传册上的十七个‘案例展示家庭’。全部十七个家庭的财务记录中,都有向创世基因支付的‘个性化医疗咨询服务’费用。最低的一笔是一百一十万,最高的一笔——是国会议员埃利奥特·温赖特,四百三十万。”

“温赖特?”艾拉停下脚步。“他是生命尊严法的联合起草人。就是那部被救赎诊所起诉的法律。”

“是的。”塔特说,“他起草了一部限制堕胎的法律,而他私下付钱给同一家公司的优孕计划,定制了一个完美的儿子。”

艾拉站在街头,看着咖啡座里那些精致而安逸的面孔。他们坐在那里,喝着五十二联邦币一杯的拿铁,刷着社交媒体上关于“社会责任”的帖子,浑然不知自己正在饮用的一切——不仅是咖啡,还有空气、阳光、安全感、道德优越感——都建立在一些他们从未见过、也永远不会见到的生命之上。

“把数据打包。”她说,“不只是客户名单。把基因对比图谱、财务记录和立法记录全部整合,做成一份完整的调查报告。我今天下午就去见一个人。”

“谁?”

“米里亚姆·索萨。”艾拉说,“救赎诊所的代理律师。她明天要站在上诉合议庭面前,面对格雷的程序攻势。如果她能拿到这份报告——如果她能向法官证明,格雷介入诉讼不是在捍卫法律,而是在保护一个非法器官回收网络的利益链条——那格雷的介入申请就会彻底瓦解。”

她加快了步伐,朝悬浮车站走去。

而就在她身后三个街区的距离,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缓缓启动,汇入了街道的车流。车内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放下望远镜,按下了通讯器。

“目标A(记者)已离开费尔法克斯医院。方向是中央悬浮车站。是否拦截?”

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冷静的声音回复:“暂不拦截。她手里没有硬件证据,只有电子数据。数据可以删除。呼叫第七实验室,让他们准备执行‘磁暴方案’。目标:港区下水道所有电子设备。时间:黄昏前。”

灰色轿车在一个十字路口右转,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而在下水道的混凝土腔室里,塔特正全神贯注地整合着数据,没有注意到他笔记本电脑上的无线信号指示灯正从一个稳定的绿色,变成了一种间歇性的、不祥的橙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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