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分钟的休庭时间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长。
不是因为法官们需要更多时间审议——是因为有人在程序上做了手脚。索萨后来才从书记官那里打听到,格雷的助理在休庭后的第一时间提交了一份紧急动议,要求延长休庭时间,理由是“需要对辩方新提交的证据进行真实性质证”。马尔尚法官驳回了延长请求,但同意给双方各额外十分钟的准备时间。这是一种妥协,也是一种信号——马尔尚不想让这场听证会看起来有任何程序上的仓促。
十点整,法槌再次敲响。
第三法庭的空气比开庭前更凝重了。旁听席上新增了几个面孔,其中包括两名联邦伦理委员会的观察员,他们坐在后排角落里,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笔帽还没摘下来。艾拉从记者席上认出了其中一个人——菲利克斯·莫罗,前联邦检察官,现任伦理委员会副主席,以对司法腐败零容忍著称。他出现在这里不是偶然的,一定是有人提前给他通了消息。艾拉怀疑是索萨,但没有证据。
格雷重新站在讲台前,表情依然沉稳,但他的领带被重新系过——系得比之前更紧了,领带结微微偏右,那是一个人在极度紧张时重新整理仪表留下的痕迹。他面前的文件夹比开庭陈述时厚了一倍,里面显然装满了索萨提交的那些证据的打印副本。
“格雷先生,”马尔尚法官的声音从法官席上传来,“在休庭期间,您和您的团队已经审阅了被上诉方提交的新证据。合议庭现在给您机会,就这些证据的可采性以及证人资格问题提出您的论点。”
“谢谢法官大人。”格雷清了一下嗓子,“首先,关于辩方提交的所谓‘加密通讯记录’和‘财务转账流水’,我方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提出全面质疑。这些数据来自一个未经授权的黑客入侵行为——非法获取的证据在联邦法庭上不应具有可采性。其次,即使这些证据是真实的,它们也与本案的程序焦点无关。本案的焦点是我的办公室是否有权介入上诉程序,而不是我个人或任何其他个人的财务行为。”
他停顿了一下,翻过一页文件。“第三,关于辩方申请传唤的所谓‘证人’——我请求法庭驳回这一申请。原因有三。其一,该‘证人’不具备联邦法律定义下的法律人格,他不是一个自然人,不是一个公民,不是一个居民,在法律上不享有任何权利,包括作证权。其二,该‘证人’的认知能力未经任何独立评估——辩方声称他具有超常的记忆和分析能力,但这恰恰说明他的证词可能受到某种未被检测的认知偏差影响。其三,该‘证人’本身就是辩方证据的一部分,而不是一个独立的、客观的证言来源。允许他作证,等于允许证据为自己辩护——这在逻辑上是循环论证,在程序上是荒谬的。”
艾拉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住了。格雷的第三个论点是她之前没有预料到的,而且它确实击中了索萨论证链条中最脆弱的一环:凯恩的存在本身确实既是证据又是证人。这是一个程序上的灰色地带,而马尔尚法官这样的程序主义者,最讨厌的就是灰色地带。
索萨站起来要求回应。“法官大人,格雷先生的第三点论点恰恰揭示了本案的核心问题。他说凯恩‘在法律上不存在’——这正是过去十一年来,创世基因公司和其背后的黑石集团试图维持的法律假象。他们通过销毁出生记录、封锁身份档案、利用离岸基金规避监管,人为地制造了一个法律黑洞,让像凯恩这样的供体落入法律的缝隙。现在他们站在这个法庭上,指着那个被他们亲手推入黑洞的人说:‘看,他不在光里面,所以他不能说话。’这不是程序正义——这是对程序的劫持。”
她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马尔尚法官的表情依然无法捉摸,但华莱士法官在索萨说最后一句话时微微点了一下头。
索萨趁势推进。“关于证人资格,我请求法庭参考联邦证据规则第601条:‘每个人都有资格作为证人,除非本规则另有规定。’这里的‘每个人’,立法文本使用的是‘every person’,而不是‘every citizen’或‘every natural person’。在联邦最高法院的判例历史上,对‘person’的定义从未被限制为自然出生的公民。如果法庭今天裁定凯恩不具备作证资格,那实际上是在为联邦法律创造一个全新的限制性定义——而这个定义,在本案的特殊事实面前,将构成对证据规则立法意图的曲解。”
马尔尚法官摘下眼镜,用镜腿轻轻敲了一下桌面。这个动作很小,但艾拉注意到庞德法官和华莱士法官同时转向了她。
“合议庭已经充分听取了双方的论点。”马尔尚法官说,“在裁定证人资格问题之前,我需要向申请介入方确认一个问题。”
格雷直起身。“请说,法官大人。”
“您是否坚持您之前的主张,即本案的争议焦点是程序性的——具体来说,是司法部长在行政部门放弃上诉时的介入权利——而不涉及《生命尊严法》的实质合宪性?”
“我坚持。”格雷毫不犹豫地回答。“本案的核心是分权原则和程序正义。”
“那么,”马尔尚法官戴上眼镜,目光越过镜框上缘直视格雷,“如果您主张的仅仅是程序问题,那么辩方申请传唤的这位证人——无论其身份如何——似乎并不会对您的程序论证构成直接威胁。如果他的证词只涉及创世基因的行为,而创世基因不是本案的诉讼当事方,那么您在反对什么?”
法庭里骤然安静下来。
格雷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右手食指在讲台边缘轻轻敲击着,频率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他意识到了,自己掉进了一个逻辑陷阱。如果他坚持本案只是程序问题,那么凯恩的证词就不相关,他就不需要反对——但他已经在拼命反对了,这说明他怕的不是程序,而是证词本身。如果他否认凯恩证词的相关性,就无法解释自己的反对;如果他承认证词的相关性,就等于承认本案不只是程序问题。
索萨在辩方席上垂下眼帘,嘴角浮现出一个极淡的、一闪而逝的笑意。
“格雷先生?”马尔尚法官的声音依然冷淡,但她的眼神已经变了——不是变得严厉,而是变得比之前更专注,专注得像是外科医生在切开第一层皮肤组织时的那种专注。“我在等您的回答。”
“法官大人,”格雷缓缓开口,声音没有之前那么流畅了,“辩方的策略是通过大量与程序无关的证据来混淆焦点。我的反对不是针对证人的身份,而是针对证据的相关性。”
“那么您的反对被记录了。”马尔尚法官说完,转身与华莱士法官和庞德法官低声交换了几句话。艾拉看到华莱士在说话时,庞德法官摘掉眼镜,缓缓点头。
然后马尔尚法官转过身来,敲响法槌。
“就第22-F1036号动议中涉及证人资格的问题,合议庭裁定如下。”她的声音没有额外的音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大过一样清晰。“第一,关于辩方申请传唤证人凯恩(无姓氏,编号X-07)的请求,本庭予以准许。裁定理由是:联邦证据规则第601条对‘人’的定义不以出生方式或公民身份为限;且该证人对本案争议事实——即介入申请是否存在利益冲突——具有直接的、不可替代的知悉能力。第二,该证人的证词范围限定于与介入申请相关的利益冲突问题,不延伸至《生命尊严法》的实质合宪性审查。第三,该证人在作证前需由法庭指定独立医学专家进行基础认知能力评估,评估时间不超过三十分钟。”
法槌再次落下。
“休庭一小时。证人评估完成后,法庭重新开庭进行证人质证。”
旁听席上炸开了锅。记者们蜂拥着往外挤,全息投影的新闻标志在半空中闪成一片。格雷坐在原告席上,面部表情像是一张被定格的照片,但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艾拉确信自己看到了恐惧。不是政客在民调中落后时的担忧,而是一个人在意识到自己的谎言即将被拆穿时的深层恐惧。
索萨站起来,转向艾拉,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眼。索萨的眼眶有些泛红,但她控制住了。她只是用力握了一下艾拉的手,然后快步走向书记官办公室,去安排独立医学评估的事宜。
艾拉沿着走廊朝三楼跑去。评估中心设在三楼的法庭医疗室,那是联邦法院大楼里一个不起眼的小房间,平时用来为身体不适的陪审员提供临时医疗护理。现在这里被改成了一个临时的认知评估站——一名法院指定的神经科医生正在里面准备测试设备。
凯恩已经在医疗室门口了。他仍然戴着口罩,靠着墙站着,身边站着马洛。马洛的扳手别在后腰,两只手抱在胸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走廊两端。看到艾拉过来,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我听到法槌声了。”凯恩说,声音有些发闷,但仍然清晰。“三声——开庭、休庭、再休庭。最后那一声的频率和前两声不一样,法官敲得更用力。是裁定结果,对吗?”
“对。”艾拉说,“法官允许你作证。但你需要先通过一项认知能力评估。”
凯恩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口罩摘了下来。
那张过分对称的脸此刻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更疲惫——裂纹已经延伸到下颌边缘,两道新的裂痕从耳后蔓延至锁骨,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深紫色。但他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依然没有任何惧色。
“我通过过无数次测试。”他说,声音很轻。“反应速度测试、痛觉耐受测试、逻辑推理测试、服从性测试。我被测试了一千二百四十六天。所有测试我都通过了。但他们从来没有测试过——”
他停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艾拉没有催他。她知道那个词是什么。
“从来没有测试过——真相。”他说。
医疗室的门打开了。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台便携式神经认知评估仪。“你是凯恩?”她问,声音专业而中性。
凯恩点头。
“请进来。评估时间大约三十分钟。全程不会有任何侵入性操作,只包括注意力、记忆、语言理解和逻辑推理的标准测试。你需要做的就是回答我的问题。”
凯恩走进医疗室,在门口回头看了艾拉一眼。“叫索萨准备。”他说。“我能通过。然后我要说的东西,比格雷害怕的还要多。”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重新陷入了安静。马洛靠在墙上,扳手从后腰滑了出来,他把它塞回去,又滑出来,反复了三次。艾拉知道这是紧张的表现——他在这个十五岁的身体里经历过太多成年人无法想象的事情,但他仍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你觉得他能通过吗?”马洛问。
“他的认知能力是正常人的三倍。”艾拉说。“测试对他来说不是问题。”
“我说的不是测试。”马洛说,“我说的是他说的那句——‘我能通过。’他不只是在说测试。”
艾拉看着他。
“他在说他能撑完今天的全部听证会。”马洛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只对着自己的鞋尖说话。“但你看他脖子上的那些裂纹——比昨天更长。昨天它们还没到锁骨。”
艾拉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按在马洛的肩膀上。那只手很瘦,但很稳。马洛没有看她,但他不再反复塞扳手了。
走廊尽头,索萨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文件。“独立医学评估已经安排好了。华莱士法官指定的医生是联邦法院最资深的神经科专家,她和创世基因没有任何关联。”她在艾拉面前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另外,我刚刚得到消息——塔特教授的下落找到了。”
“在哪里?”
“清道夫把他带到联邦司法部大楼的地下停车场,然后被联邦法警的巡逻队拦截了。他们试图把塔特塞进一辆没有牌照的货车里,正好被法警的随机巡逻碰到。一场交火,没有伤亡。塔特现在在联邦法警的保护下,在医院做身体检查。他受了点皮外伤,但没有大碍。”
艾拉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是今天第一个真正的好消息。
“他也需要作证。”索萨说,“等凯恩的证词结束,塔特就可以从医院通过视频连线接入法庭。我的计划是让凯恩先陈述亚当计划的具体运作,然后由塔特提供科学验证和技术证据,两份证词相互印证。这样即使格雷试图质疑凯恩的可信度,塔特的专业证词也能补上漏洞。”
“格雷会疯掉的。”马洛说。
“他已经疯了。”索萨说,“他只是还没有意识到。”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三十分钟后,我们回第三法庭。艾拉,这段时间里,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索萨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她。纸条上是一个手写的地址,字迹潦草但尚可辨认,是老城区边缘一处公寓楼的单元号码。
“这是塔特被救之前从他口袋里掉出来的东西,法警转交给我。他昨晚在地下室里一直在整理玛格丽特提供的遗传数据,然后他在数据的边缘发现了一个名字——一个不在供体名单上、也不在客户名单上的名字。但他写下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抖得几乎写不稳。”
艾拉看着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单词。
“尼克斯。”
“尼克斯?”她重复了一遍,“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索萨说,“塔特在被救之前还没来得及告诉我。但他说这是他在亚当计划的源代码最底层找到的一个标注。一个被隐藏在所有日志之下、需要十二层解密才能看到的目录名。他怀疑,亚当计划还有更深的部分,是所有人——包括格雷、德拉波特,甚至黑石集团的部分董事会成员——都不知道的。”
艾拉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窗外的钟楼敲响十一点,老城区教堂的钟声在雨中显得格外低沉。在法院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潮中,在那些即将被书写进法律史册的裁决和证词背后,有一个新的名字,从亚当计划的最底层浮出了水面,像一个被埋在地下十一年的秘密终于决定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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