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号码头在港区的最西端,是一个被遗忘的地方。
十年前,这里曾经是纽黑文市最繁忙的货运枢纽之一,每天有上万吨集装箱从这里装船运往西海联盟的各个港口。但自从新的自动化深水港在北岸建成之后,第三十六号码头就被废弃了。起重机被拆走,铁轨被杂草淹没,只留下上百个锈迹斑斑的海运集装箱散落在水泥平台上,像一堆被巨人随手丢下的积木。
日落后一小时,天色还没有完全黑透。西边的海平线上残留着一道暗橙色的光带,把码头上那些集装箱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海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浓重的咸腥味和某种腐烂木材的气息。
艾拉找到了那个橙色集装箱。
它和其他十几个集装箱堆在一起,但它的颜色让它在灰蒙蒙的背景中格外显眼。箱体上被人用白色油漆画了一只鸟——不是那种精致的涂鸦,而是粗犷的几笔线条,勉强能看出翅膀和喙的形状。集装箱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摇曳的光。
艾拉在距离集装箱十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她的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右手握着一个小型的电击器,左手攥着手机。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一些,但呼吸很稳。她做调查记者八年,见过线人的次数多得数不清,但从来没有一个线人让她在赴约之前把遗嘱更新了一遍。
“进来吧。”一个声音从集装箱里传出来。
不是电话里那个沙哑的声音。这个声音更年轻,更有力,但依然带着某种不自然的质感,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的——不是岁月,而是别的什么。
艾拉走到门前,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集装箱内部被改造过。两张旧床垫靠着箱壁放着,角落里堆着几条毯子和几个塑料水桶。一盏用汽车电瓶供电的LED灯吊在箱顶的铁钩上,发出冷白色的光。箱壁上用粉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公式,有些艾拉能认出是基因编辑领域的基础概念,但大部分她完全看不懂。
而在那盏灯的正下方,站着一个人。
他看起来大约十八岁,穿着一件过大的灰色连帽衫和一条磨破了膝盖的牛仔裤,赤着脚。他的头发是深黑色的,乱糟糟地垂在额前,皮肤在LED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极淡的、不属于任何自然肤色的银灰色调。他的身材瘦削但结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刚刚完成的雕塑。
然后他抬起了头。
艾拉的呼吸停了半拍。她见过很多双眼睛——在战地见过垂死士兵的眼睛,在病房见过临终病人的眼睛,在法庭上见过死刑犯的眼睛。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双眼睛。它们是淡金色的,瞳孔在灯光下缩成竖直的窄缝,虹膜上隐约有某种金属质感的光泽。那是一双不属于人类的眼睛,但奇怪的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艾拉感到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的时候,那种既想退后又想跳下去的冲动。
“你是艾拉·布莱克。”他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你是凯恩。”艾拉说。
他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生硬,像一个刚学会这个社交动作不久的人,知道大概的幅度和节奏,但还不懂得在动作里注入任何多余的情感。
“我在网上看过你的报道。”凯恩说,声音平直。“军火走私那篇。还有医药丑闻那篇。你写的句子很准确。我喜欢准确的句子。”
艾拉走进集装箱,反手把门虚掩上。她找了一个离凯恩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定,保持着一个可以随时退出的距离。“你在电话里说,你知道那家诊所地下室里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凯恩说。“因为我就住在那里。”
沉默。LED灯轻轻摇曳了一下,光影在集装箱壁上晃动。远处传来货轮的汽笛声,声音在海面上拖得很长。
“你住在救赎诊所的地下室里?”艾拉确认道。
“三层和四层之间。有一个夹层。创世基因把它叫做‘维持区’。”凯恩说,“它不在任何一份官方的建筑图纸上。消防局的人检查过两次,都没有发现。因为电梯的楼层按键上没有那个楼层,楼梯间也没有通向那里的门。唯一的入口在四号培养室的墙后面。”
艾拉把这段话在脑子里逐字逐句地过了一遍,然后取出平板电脑,打开录音功能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你是什么时候离开那里的?”
“九天前。”凯恩说。“那天晚上,他们决定处决我。”
“他们是谁?”
“创世基因公司。第七实验室。”凯恩的瞳孔又收缩了一下。“还有清道夫。”
“清道夫?”
“一种内部安保部队。”凯恩说,声音依然平直,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们的官方名称是特别资产保护组,驻扎在第七实验室地下的五层。共有三十七名现役人员,配备军用级武器和化学失能剂。负责在供体失控或外部信息泄露时进行清理和回收。过去四年里,他们执行过十一次处决。我是第十二次的目标。”
艾拉盯着他。“你怎么知道这些?”
凯恩沉默了两秒钟。LED灯的光线在他的脸上晃动,把那层银灰色的肤色照得像是某种液态金属。
“我的大脑被编辑过。”他说。“不是普通的基因编辑。是神经元的突触密度和信号传导速度。我现在的记忆力和信息处理能力大约是普通人类的三倍。我进入第七实验室的安全数据库需要的时间是——”他停顿了一下。“四十秒。包括破解防火墙的时间。”
“你在实验室里的时候就能上网?”艾拉问。
“我不能。但我出来之后可以。”凯恩说着,伸手指了指集装箱角落里的一台破旧的笔记本电脑,那是用几块捡来的电子垃圾拼凑起来的,屏幕上跳动着终端的命令符界面。
艾拉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线人,甚至不是一个普通的受害者。她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实验室里制造出来的存在,拥有超常的智能,在九天之内从一张白纸变成了一个能够侵入加密系统的黑客。她不知道应该感到恐惧还是敬畏,但此刻她最强烈的感受是第三种:愤怒。不是对凯恩的愤怒,而是对创造出他、使用他、然后试图销毁他的那些人的愤怒。
“告诉我亚当计划。”艾拉说。
凯恩看了她一眼。这是艾拉第一次在他的表情里捕捉到某种近似于情感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疲惫,像是在水下潜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水面上的光。
“你确定你想知道?”他问。
“这就是我在这里的原因。”
凯恩在床垫上坐下来,盘着腿,像一个准备讲故事的少年。但他讲的东西,与少年二字毫无关联。
“亚当计划始于十一年前。最初的资金来自一个叫黑石集团的境外投资基金,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身份不可追踪。计划的初始目标是培育可供器官移植的活体供体——没有法律权利、没有身份记录的人造生命,其DNA结构被设计为与预定受体高度兼容。”
“你说的‘受体’,是指……”
“客户。”凯恩说,这个发音标准、含义确切的词汇从他嘴里说出来,突然变得比任何脏话都更令人不适。“自然人的器官移植等待名单太长了,而黑市器官的质量不稳定,伦理风险也太高。创世基因的商业模型是这样的:由客户提供少量体细胞,从中提取DNA作为基因框架,然后植入经过编辑的胚胎。胚胎被诱导发育为完整的胎儿,在体外培养系统中生长到器官成熟,然后——”他停了一下,艾拉注意到他在说下一句之前,瞳孔缩成了极细的竖线。“然后拆除。”
“他们用了‘拆除’这个词?”
“在正式的项目文件里,他们使用了‘器官回收’和‘供体终结’这两个术语。”凯恩说。“‘拆除’是清道夫内部的俚语。”
艾拉感到胃里翻涌了一阵。她做过八年调查记者,报道过军火商和药企黑幕,但她必须承认,此刻她身体里涌上来的是一种纯粹的生理性厌恶。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你在那里面待了多久?”
“从被唤醒到逃逸,一千二百四十六天。”凯恩说。“在此之前的胚胎期和婴幼儿期,我没有任何记忆。我的大脑在诱导下被人为加速发育,三岁时就达到了成年人的脑体积。我不会说话,因为没有人教我。我会听,因为实验室里的人一直在说话。”
“你记得那些话?”
“每一个字。”凯恩说。
他站起身,走到集装箱的另一端,用手指着箱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粉笔字。“这些是我画出来的思维导图,用来整理我自己的记忆数据。我正在追溯所有参与亚当计划的人的姓名、职位和社会关系。目前我已经确认了三十七个人的身份,但还有更多的人需要调查。创世基因的防护措施很完善,但总有记录被遗漏。”
艾拉看着那些粉笔字迹,它们极其工整,字间距像尺子量过一样均匀,每一个字母和数字都有一种近乎强迫症式的精确。这像是一个在整理犯罪现场证据的侦探会做的手册,而做这件事的人——如果“人”这个词对他完全适用的话——一千多天前连“我”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你联络我,是因为你想让我报道这件事。”艾拉说。
“不完全是。”凯恩转过身,金色的眼睛在冷白色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我联络你,是因为你需要知道这件事。而我不确定我还能活多久。”
他卷起左边袖管,露出前臂。在那层银灰色的皮肤上,出现了好几道暗红色的裂纹,像是瓷器表面的冰裂图案。裂纹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关节,在LED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深色光泽。
“我的细胞代谢在加速退化。”凯恩说。“亚当计划没有解决供体长期存活的问题。第三批次的供体设计寿命是三年,我已经到了后期。如果不找到解决方法,我的器官会在几个月内依次衰竭。”
艾拉盯着那些裂纹,感到胸口涌上一团复杂的情绪。同情,愤怒,恐惧,还有一种忽然的紧迫感。
“你需要医疗条件。”
“不。”凯恩拉下袖管。“我需要原始的研究数据。亚当计划的完整实验记录,保存在创世基因的核心服务器上。只有拿到那些数据,我才能搞清楚我的基因结构到底有什么缺陷。”
“拿到数据之后呢?”艾拉问。
凯恩沉默了很久。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LED灯轻轻晃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铁壁上,像一对在风暴中摇晃的树木。
“之后,”他说,“我希望你能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在法庭上开口。”凯恩说。“救赎诊所的诉讼,法官们正在讨论要不要允许司法部长介入。如果他能介入,创世基因的证据就不会进入法庭。如果证据不能进入法庭,亚当计划就永远不会被曝光。所以,在法律上——我需要一个身份。”
艾拉愣住了。“你想要我帮你……起诉?”
“不是起诉。”凯恩说。“是作证。一个在法律上能够被承认的、有权利在法庭上陈述事实的人格。这很难,因为我出生在培养皿里。但是——”他从床垫下面抽出一叠打印纸,纸张边缘还残留着从垃圾堆里捡来时的污渍,但上面打印的内容整整齐齐。“我在联邦法律数据库里找到了一些先例。虽然没有完全匹配的案例,但有可类比的推理路径。”
艾拉接过那叠纸,第一页是一份法律摘要,格式完全符合联邦法院的标准,引用条目精确到具体判例的段落编号。她花了一分钟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每读一行,震撼就增加一分。
“你自学了法律。”
“不是全部法律。我只学了我需要的那部分。”凯恩说,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确定的情绪,是某种近乎谦卑的东西。“我不确定我的论证有没有漏洞。所以我觉得,应该找专业人士。”
艾拉把纸折好放进风衣内侧口袋里。她深吸了一口气,港口的海风混合着铁锈和盐的味道灌进她的肺里,冰冷,清醒,带着某种让人无法回避的真实感。
“凯恩,我得提醒你,”她说,“如果你出现在法庭上,你就暴露了。创世基因的清道夫会用一切方法让你消失。你准备好承受那种风险了吗?”
凯恩没有回答。他走到集装箱门口,把那扇沉重的铁门推开了一条宽缝。从这条缝隙看出去,远处的纽黑文市上城区灯火璀璨,摩天大楼的霓虹灯光在夜空中画出流畅的弧线,那些定制过子女基因的父母们正在享用晚餐,浑然不知那些完美婴儿的生命,建立在一千二百四十六天的被圈养、几十次麻醉、无数次抽血和一份写着“器官回收”的时间表之上。
“我准备的不是风险。”他说,“我准备的是结局。”
海风吹动他凌乱的黑发,淡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像一颗即将被黑云吞噬的最后的星光。
然后,集装箱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六个人。战术靴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从三个方向同时逼近,频率均匀,节奏整齐,带着训练有素的压迫感。
凯恩关上门,转过身。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身体已经绷紧了,手伸向墙角一根拆下来的旧铁管。
“他们找到这里了。”他说,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静的陈述。
“怎么可能?”艾拉压低声音,“我来的时候没有被跟踪。我确认过。”
“不是你。”凯恩的目光落在集装箱角落里那台破旧的笔记本电脑上,屏幕上不知什么时候弹出了一个小窗口,上面显示着一条已经发送成功的信号,发送时间显示在两分钟之前。“是它的定位模块。我改装的时候,漏掉了一颗备用追踪芯片。”
门外,清道夫的包围圈在缩小。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通过扩音器放大,震得集装箱的铁皮微微颤动:“X-07,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出来,跟她没有关系,我们放她走。”
凯恩看了看艾拉,又看了看手中那根铁管。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艾拉之前没见过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接近歉疚的东西。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连累你。”
艾拉拔出口袋里的电击器,站到凯恩旁边,肩膀几乎碰到他的肩膀。“别说蠢话。告诉我这集装箱有没有别的出口。”
“没有。”
“那我们从同一个出口出去。”她说。
外面的脚步声停住了。世界安静了几秒钟,安静得能听到海风刮过码头的呜咽声和远处海浪拍打防波堤的沉闷回响。
然后,集装箱的铁门开始缓缓变形——外面有人正在用液压破门器顶住门缝。
LED灯在门框振动中剧烈摇晃,两个人的影子在斑驳的铁壁上疯狂抖动,像是被困在一台失控的心电图仪里。
门锁的连接处发出了第一声金属断裂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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