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知评估只用了二十二分钟。
负责评估的神经科医生叫海伦·帕克斯,联邦法院法医神经学顾问,在法庭医学评估领域有十九年经验。她后来在书面报告中写道:“受试者的注意力持续时间、工作记忆容量、语言理解能力和逻辑推理能力均远超正常人类范围。在斯特恩伯格工作记忆任务中,受试者在所有序列长度下均保持百分之百准确率,且在最长序列(12项)下的反应时间仍低于800毫秒。在语言理解测试中,受试者对复杂嵌套从句的解析准确率达到了我从未见过的水准。就认知功能而言,这位受试者完全具备理解法庭程序、准确回忆事实并清晰表达的能力。”
这份报告在十一点二十二分被递交到马尔尚法官手中。十一点三十分,法槌第三次敲响。
第三法庭重新开庭。旁听席上的人数比休庭前更多了——消息显然已经传遍了整栋法院大楼,那些在走廊里等待的其他案件的律师和当事人也挤了进来,站在后排的站位区域。法警不得不临时加设了一道隔离带,将站立旁听者与坐席区隔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期待,像是暴风雨前海平面上那层不自然的平静。
凯恩被带入法庭的时候,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换了一件索萨紧急从法院附近服装店买来的深蓝色衬衫,领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扣子,遮住了颈侧大部分的裂纹。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小心地控制着膝盖的弯曲角度,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他没有看旁听席,没有看格雷,甚至没有看索萨。他只是径直走向证人席,在那个为他准备的位置上坐下来。
“请向法庭陈述你的全名。”索萨站在证人席前方,正式开始直接质证。
“我的编号是X-07。”凯恩的声音透过法庭的扩音系统传出来,比在候审室里时更清晰,但依然带着那种因为身体虚弱而无法完全消除的沙哑。“我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叫凯恩。没有姓氏。没有法定身份。我是创世基因公司‘亚当计划’第三批次的培育供体,编号X-07。”
“什么是亚当计划?”
凯恩停顿了一下。不是犹豫,而是像是在整理一个极其庞大但极其有序的数据阵列,确保输出的顺序和逻辑是最有效的。
“亚当计划是创世基因公司在十一年前启动的一项非法人类基因编辑和器官商业化项目。计划的初始资金来自一个叫黑石集团的境外投资基金。项目的核心内容是:通过基因编辑技术培育人造人类胚胎,将其诱导发育为完整的人体,然后在其存活期间定期提取器官组织样本,或在需要时将其‘拆除’——这是他们使用的内部术语——以获取可用于移植的器官。所有供体不具备法定身份,没有出生记录,不享有任何法律权利。”
“你在这个计划中的角色是什么?”
“我是供体。第三批次,编号X-07。我在培养皿中被唤醒了意识,在实验室里被养大。我的DNA被编辑过,以增强特定器官的兼容性和再生能力。我的大脑被编辑过,以提高信息处理速度和记忆力。然后我被定期麻醉、切割、抽血,用于器官组织样本的采集。在我逃逸之前的最后一次评估中,我的心脏、肝脏左叶、右肾和部分骨髓已经被标注为‘回收准备就绪’。”
旁听席上有人发出了低低的吸气声。那声音不大,但在法庭的声学结构下被清晰地放大,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索萨等她面前的平板电脑上跳出了下一个提示问题,然后抬起头。“凯恩,你是否知道司法部长康拉德·格雷与亚当计划之间的关联?”
“反对。”格雷的律师——一位索萨没想到他会带进法庭的辩护律师——从原告席上站起来。“证人的证词范围被法庭限定为利益冲突问题,而不是对申请介入方的——”
“反对驳回。”马尔尚法官打断了他。“这个问题直接关涉介入申请是否存在利益冲突。证人可以回答。”
凯恩点了点头。“格雷部长与亚当计划的关联有三个层面。第一,他在联邦预算委员会的席位为亚当计划提供了三亿联邦研发拨款,名义上是‘再生医学基础设施专项基金’。第二,他的妻子丽贝卡·格雷担任创世基因的独立董事顾问,年薪二百四十万联邦币,这笔钱通过离岸信托支付,受益人是他女儿的教育信托基金。第三,去年十一月,他与创世基因CEO马丁·德拉波特进行了加密通讯,确认将介入救赎诊所的诉讼,以程序手段阻止财务记录进入法庭。”
“你怎么知道这些通讯的内容?”
“我在逃逸前的最后四十秒里,侵入了创世基因的主服务器,下载了所有能够抓取到的数据。”凯恩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的推导过程。“加密通讯的记录是其中之一。通讯中使用的加密算法与清道夫对讲机上的相同,我已经在逃逸后的第四天完成了破解。”
索萨转身看向法官席。“法官大人,我请求将编号EX-17至EX-23的加密通讯记录副本作为证据提交法庭,并请证人确认其真实性。”她将一份打印件递给法警,法警将其呈递给法官席和格雷的辩护律师。
马尔尚法官翻阅了几页,然后抬头看向格雷的方向。格雷的脸已经没有表情了——不是冷静,而是一个正在拼命维持冷静的人的僵硬。他的律师正在低声和他说话,语速极快。
索萨继续问道:“凯恩,你刚才提到你侵入了创世基因的服务器。你具有这样的技术能力吗?”
“我的神经元突触密度是正常人类的三倍,信号传导速度提高了约百分之四十。在标准认知测试中,我的记忆力和信息处理速度大约相当于普通人类的三倍。破解商业级加密算法对我来说只需要四十到九十分钟,取决于算法的复杂度。”他停了一下。“但这不代表我是更聪明的。只是被设计成这样。”
“为什么说‘被设计成这样’?”
凯恩沉默了两秒钟。这两个秒钟在法庭的空气中拉得很长,长到华莱士法官放下了手中的笔。
“因为我的大脑被编辑过。”他说,“创世基因需要供体能够理解指令、记录实验数据、操作简单的医疗设备。所以他们的基因编辑方案里包含了认知增强模块。但他们没有预料到,一个被增强了认知能力的人,会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被增强。他们让我聪明到可以为他们服务。但这份聪明,也让我问了一个他们不让我问的问题。”
“什么问题?”
“‘我是不是一个人?’”凯恩说。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穹顶天窗外的鸟鸣。马尔尚法官摘掉眼镜,用镜腿按着自己的眉心。庞德法官停下了擦拭镜片的动作,把那副金丝边眼镜重新戴上了。华莱士法官直视着凯恩,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同情,而是一个法官在面对法庭上从未出现过的证词类型时,正在做出的深刻的专业评估。
“证人,”马尔尚法官亲自开口了,这是整个听证会上她第一次直接向证人发问,“你说你被增强了认知能力。你如何知道这种增强没有歪曲你对事实的记忆?”
凯恩转向她。“法官大人,我的记忆不是以片段或印象的形式存储的。我在神经学上被设计为全息记忆——我能回忆起被唤醒之后每一个时刻的每一个细节,包括实验室里研究员之间的对话、设备屏幕上的数据读数、以及医疗记录上的每一个字。如果您想验证这一点,可以请帕克斯医生在法庭上对我进行交叉验证。她刚才在评估中测试了我的延迟回忆能力——给了我一个十八位的随机数字序列,三十分钟后要求我复述。我复述了,准确率百分之百。”
马尔尚法官看向法警。“请帕克斯医生到法庭。”
不到三分钟,海伦·帕克斯医生就被带入了法庭。她没有穿白大褂,只穿着一件灰色的职业套装,手里拿着那份她在二十二分钟内完成的评估报告。华莱士法官直接向她提问:“帕克斯医生,证人在评估中是否表现出他所描述的全息记忆能力?”
帕克斯点了点头,表情是专业的、不掺杂任何立场的客观。“在延迟回忆测试中,受试者能够在三十分钟后完整复述一个十八位的随机数字序列,以及一段十二句话的复杂叙述性文字。在法庭医学评估领域,这种延迟回忆准确率极为罕见。就我十九年的执业经验而言,我从未见过这种水平的记忆力。但他的大脑功能没有表现出任何精神疾病或认知扭曲的迹象。”
“谢谢你,帕克斯医生。”马尔尚法官转向索萨。“索萨律师,您可以继续您的直接质证。”
索萨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面对凯恩。她的下一个问题将会是整个听证会的核心。
“凯恩,你刚才描述了亚当计划的基本运作。现在我需要你帮助法庭理解一件事:为什么你会选择在救赎诊所的诉讼中作证?这个案子和你有什么关系?”
凯恩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证人席围栏上的双手。手背上那些暗红色的裂纹在法庭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干涸的河床上那些最深最古老的沟壑。然后他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睛直视着索萨,然后转向法官席。
“因为救赎诊所的旧楼,就是亚当计划第三批次供体的维持区所在地。”他说,“诊所地下四层,那个被火烧过的、被清道夫反复清理的楼层,就是我被养大、被麻醉、被切割的地方。那些即将被提交到法庭上的财务记录,记录的是创世基因向诊所支付的‘场地租金’——但实际上,那笔钱不是租金,是封口费。救赎诊所的经营者发现了地下室里的维持区,然后他们拿了创世基因的钱,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他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
“所以当格雷部长介入这起诉讼,试图阻止那些财务记录进入法庭时,他不仅是在保护自己受贿的证据。他是在保护一个运作超过十年的非法人体实验网络的全部证据链。这就是他的利益冲突。他不是在捍卫法律。他是在捍卫这个系统。而这个系统——就是我。”
他抬起手,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自己颈侧的裂纹。
“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想要正义。是因为那个系统试图抹掉我的存在,但我不让它得逞。如果他们能证明我不存在,他们就能继续制造下一个我、再下一个。如果你们今天允许格雷介入,允许他用程序把证据挡在门外,你们就不是在保护程序正义——而是在保护一个能把活人变成零件的商业模型。这就是我要说的话。”
他停了下来,将双手重新平放在证人席的围栏上。法庭里没有任何人说话。马尔尚法官没有打断,格雷的律师没有反对,索萨没有继续提问。所有人都在同一个时刻意识到了同一件事:这个证词不需要再问任何问题了。
索萨缓缓转过身,对着法官席微微点了一下头。“法官大人,直接质证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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