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杰明·林说出那句话之后,会议室里沉默了整整十秒。
不是震惊的沉默——在场的每一个人在过去几天里已经经历了太多震惊,以至于震惊本身变成了一种常态。这是一种更务实的沉默,是五个人同时在脑子里计算同一件事:怎么进入一个不在地图上的地下楼层,唤醒一个被冷冻了十一年的人造生命,然后在清道夫和整个创世基因安保系统发现之前把他带出来。
塔特最先开口。“通风管道维修通道——你说你走过一次。多宽?能不能容一个人通过?”
“管道直径大约一米二。”林说,“有些地方更窄,被电缆桥架占了一半,但通过一个人没问题。问题是入口。维修通道的入口在冷却塔北侧的一个废弃泵房里,那个泵房本身被清道夫用作临时装备库。平时至少有两名安保值守。”
“两个人不算多。”马洛说。
“但他们每二十分钟换一次岗。而且泵房里装了动态感应器——不是监控摄像头,是感应器。一旦有人进入感应区域,地下五层的安保中心就会收到警报。”
“感应器的型号?”凯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凯恩站在会议室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身上还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被帕克斯医生临时贴上了几块医用胶带以遮盖最严重的裂纹。他的脸色比上午更差了——颧骨上那层银灰色的光泽已经开始变暗,变成一种接近灰烬的颜色。但他的金色眼睛依然清醒,清醒得让人感到不安。
“你不应该在走路。”艾拉站起来,“帕克斯医生说你需要卧床。”
“帕克斯医生说的是‘建议卧床’。我没有接受建议。”凯恩走进会议室,在塔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动作很慢,像是在节约每一个不必要的能量消耗。“林,感应器的型号。”
林愣了一下。“我……我不确定。我只看到过外壳,没有标签。”
“外壳是什么颜色的?形状?”
“灰色。长方形,大约二十厘米长,前方有一个半球形的凸起。”
“是塞尔顿-440被动红外感应器。”凯恩说,“刷新频率是每秒三次。它有一个缺陷——在感应区域边缘存在一个角度盲区,大约十七度。只要贴着泵房北墙移动,保持在墙角阴影里,就能避开感应区域。北墙的位置在哪里?”
林张着嘴看着他。“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侵入过清道夫的装备采购数据库。”凯恩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自己去过街角的便利店。“塞尔顿-440是他们的标准配置。一共采购了四十七台,部署在第七实验室周边各个入口。我在逃逸之前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研究它们的部署图和规格参数。”他顿了一下,“现在告诉我北墙的位置。”
“北墙就是泵房最里面的那面墙,靠着一个旧锅炉。维修通道的入口就在锅炉后面。”
“好。”凯恩转向索萨,“我们需要一个计划。现在离天亮还有八个小时。清道夫今天在法院外面吃了亏,他们的通讯频段里正在讨论加强第七实验室的安保。如果我们要进入地下七层,今晚是最好的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我们?”索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否定。“凯恩,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快不行了。”凯恩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稳。“我知道。我能感觉到裂纹在往深层组织延伸。帕克斯医生没有说,但她的表情告诉我,她认为我的免疫系统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如果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他停下来,看着桌子上的那些打印文件,看着那个被圈起来的名字,看着那行手写的“如果你在读这段注释,说明我已经死了”。“——那就让我去做。”
没有人说话。马洛把脸转向墙角,艾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索萨闭上眼睛,用手指按住太阳穴。
打破沉默的是林。“我跟你去。”他说,声音比之前更稳了,像是在鼓起勇气说完第一句话之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我知道路。而且我熟悉清道夫的巡逻时间表——我在第七实验室干了一年,虽然没有权限,但我一直在观察。我可以带你们绕开大部分巡逻。”
“你有枪吗?”马洛问。
“没有。”
“那你在我后面。”马洛把后腰的扳手拔出来,在手里掂了一下。“我和凯恩走前面。”
艾拉站起来。她没有说“我也去”,因为她知道她必须去。不是因为她是记者,不是因为她在收集报道素材,而是因为她是第一个在集装箱里听到凯恩说话的人。她欠他一个结局。
“我需要联系一个人。”她说,“塞斯。”
“第四批次的塞斯?”林的表情变了。“他帮了我一次——在监控系统重启的时候留了后门。但他同时也替格雷工作过。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出卖我们?”
“我不知道。”凯恩说,“但我知道他在监控系统里留后门不只是为了帮我们。第四批次的基因编辑方案里包含了自我保全模块。他会评估风险,选择存活概率更高的一方。现在格雷跑了,黑石集团在收缩防线,第七实验室的指挥链在混乱状态。塞斯会重新评估他的选择。如果他认为我们有可能成功,他会帮我们。如果他帮我们,我们就多了一张王牌。”
“你想让他做什么?”艾拉问。
“关掉地下七层的静滞维生系统的远程监控。如果尼克斯的静滞舱与安保中心联网——一定会的——那么一旦静滞舱被打开,安保中心就会收到警报。塞斯能在警报触发之前,把监控画面替换成一段预制循环。他能做到。问题只在于他愿不愿意。”
凯恩说完,从口袋里取出一部手机——不是他的手机,是他在法院医疗室里向一名法警借来的。他输入了一串IP地址,那是第七实验室内部网络的暗网关,然后发送了一条加密信息。信息内容只有一句话:“NIX-00存在。我们今晚去找他。需要监控循环。”
三十秒后,回复弹了出来。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字。
“知道了。”
凌晨一点,工业五区笼罩在浓雾中。海雾从港口方向漫延过来,将废弃冷却塔的轮廓变成一团模糊的灰色影子。探照灯在铁丝网围栏上来回扫动,在雾中投下一道道缓慢移动的光柱。
泵房里堆满了灰色的金属货架,上面码放着清道夫的装备——备用战术服、更换下来的武器零件、几箱V-11失能剂的储存罐。两名值夜安保坐在门口的一张小桌旁,正在用平板电脑看球赛直播。他们没注意到泵房北墙的锅炉后面,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正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凯恩第一个钻出来。他的动作极其安静,赤足踩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在逃逸之夜就把鞋跑丢了,此后再也没有穿过鞋。马洛跟在他后面,手里握着扳手。然后是林,最后是艾拉。她今天没有带枪,因为塔特给的那把枪在法院安检处被扣下了,她身上唯一能算武器的东西是一罐从老芬恩那里借来的工业级防熊喷雾。
林指了指锅炉旁边的一道暗门。那扇门漆成和墙壁一样的灰色,门把手被拆掉了,只剩下一个锁孔。林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弯曲的铁丝——那是他从实习室的工具箱里偷来的——插进锁孔,手指轻轻扭动了几下,锁芯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咔嗒声。
“我小时候在港区学过开锁。”他低声解释,像是在为自己辩解什么。
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垂直通风井,铁梯嵌在混凝土墙壁里,往下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中。从井底涌上来的空气比外面更冷,带着一种消毒液和某种更尖锐的化学气味——不是V-11的苦杏仁甜腥,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接近手术室麻醉剂的冷香。
“地下七层只有两种东西在运转,”凯恩说,他的金色眼睛在黑暗中微微闪烁,“静滞维生系统和空调。你闻到的是维生液的气味——一种全氟化碳化合物,用于液体呼吸。这意味着静滞舱还在运转。”
“尼克斯还活着。”林说。
“或者在他之后被放进去的什么东西。”凯恩抓住铁梯的横杠,开始往下爬。“第零批次只有两个活体。代号NIX-00是成功品。代号NIX-00a——是失败品。那个失败品就是守夜人提到的‘第二个’。根据日志,第二个在第零批次培育中期出现全身性基因崩溃,但创世基因没有销毁它——他们把它也放进了静滞舱,用来和成功品做对比研究。”
“你怎么知道的?”艾拉跟在后面。
“数据在传输的最后几秒里我抓到了零散片段。直到昨晚才拼凑完整。”
铁梯的尽头是一扇沉重的密封门。门上没有窗户,没有编号,只有漆成暗红色的交叉对角线——一个在创世基因内部都不存在的警告标志。林走到门前,把手放在门中央的圆形阀门上,那是潜艇式密封舱门的经典设计。
“这就是那次我走到的地方。”他说,“我当时没敢打开。”
凯恩走上前,和他一起握住阀门,四只手同时用力转动。阀门发出了一种沉闷的、多年未被转动过的金属哀鸣声,密封胶圈从门框上撕裂开来,一股冷得刺骨的白雾从门缝里涌出。
门开了。
门后的空间并不大,大约只有集装箱的一半。四壁覆盖着冷冻管道,管道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房间里有两台圆柱形的静滞维生舱,并排放在中央,舱体由透明的强化玻璃制成,内部充满了淡蓝色的全氟化碳液体。每台维生舱里悬浮着一个人形。
左边的那台,标签上写着“NIX-00a”。维生液的淡蓝色光泽在这台舱里显得混浊,液体中悬浮着微小的组织碎片。悬浮在其中的躯体轮廓模糊,部分肢体已经失去了完整形态——基因崩溃的后果被低温维生暂时停滞,但无法逆转。舱体正面的生命监测屏幕上,脑电波读数是一条缓慢的、接近消失的曲线。
右边的那台,标签上写着“NIX-00”。维生液清澈透明,悬浮在其中的躯体完好无损。他看起来大约二十岁出头——一个年轻男性,深黑色的头发在液体中缓慢飘散,皮肤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浅金色,不是凯恩那种银灰色,而是更温暖的色调。他的面部轮廓比凯恩更柔和,但仍然带着那种被基因编辑过的、过分对称的完美质感。他闭着眼睛,面容安详,像是在做一个漫长的梦。维生舱侧面的生命监测屏幕上,心跳曲线稳定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每分钟十八次——那是全氟化碳维生系统特有的极慢代谢率。
“他就是尼克斯。”林轻声说,声音在冰冷的房间里变成了微小的白雾。“第零批次。第一个成功的活体。”
凯恩没有回答。他站在维生舱前,手隔着透明玻璃轻轻放在那上面。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另一个和他一样从培养皿里被带出来的人。在那一刻,他脸上的所有裂纹似乎都停止了延伸。
而维生舱的底部,一把不锈钢标尺刻着一行编码:“NIX-00: Baseline”。在那之下,还有一行几乎无法用肉眼看清的字迹:“基因组包含完整项目源代码。唤醒密码:守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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