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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官的妥协

《暴雨焚书》 作者:案例解读者 字数:2962

走了三天,他们到了齐国边境。

还是那个山谷,还是那块界碑。

高愉站在界碑前,望着通往齐国的路,心中五味杂陈。

“阿愉。”晏光走过来,“想好了吗?这一步迈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高愉点点头:

“想好了。”

“那就走吧。”

三人越过界碑,踏入齐国的土地。

走了半天,到了一个村庄。村口有个茶摊,几个人坐着喝茶。

“歇歇吧。”晏光说,“打听打听消息。”

三人坐下,要了三碗茶。

旁边那桌的人正在闲聊:

“……听说了吗?崔家出大事了。”

“什么事?”

“崔成回来了。”

高愉的手一抖,茶洒出来一些。

“回来就回来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你不知道,他回来是干什么的。”那人压低声音,“他是回来杀他爹的。”

高愉的心猛地一紧。

“杀他爹?疯了吧?”

“没疯。听说他在朝堂上当面指控崔杼,说他杀了先君庄公,还杀了高厚、公子牙、太史伯,一桩桩一件件,全抖出来了。”

“然后呢?”

“然后就被抓了呗。”那人说,“崔杼当场就要杀他,是崔杼的夫人东郭姜拦住了。说到底是亲生儿子,杀不得。”

“那现在呢?”

“关在大牢里,等着处置。”那人叹了口气,“这孩子,怎么想的?他爹再坏,也是他爹啊。”

“谁知道呢。”

高愉放下茶碗,看着晏光。

晏光的脸色很凝重。

“晏叔——”

“我知道。”晏光打断他,“得救他。”

“怎么救?”

晏光沉默片刻,站起身:

“先回临淄。”

三人继续赶路,两天后到了临淄城外。

这次他们没有从城墙缺口钻进去,而是大摇大摆地从城门进去。

高愉扮成商贩,晏光扮成他的伙计,孔衡扮成账房先生。守城的士卒看了他们的文书,挥挥手放行了。

进了城,三人找了个小客栈住下。

“接下来怎么办?”孔衡问。

晏光想了想:

“我先去打探消息。你们在这儿等着,别出门。”

他换了身衣服,出去了。

高愉和孔衡在客栈里等着,一等就是一整天。

天黑的时候,晏光回来了。

“打听到了。”他说,“崔成关在北城大牢,守卫森严。不过——”

“不过什么?”

“东郭姜在想办法救他。”晏光说,“她毕竟是崔成的生母,不想看着儿子死。”

“她能救得了吗?”

“很难。”晏光摇头,“崔杼现在谁的话都不听。他杀了庄公,已经是骑虎难下。如果连儿子都要杀他,他就真的众叛亲离了。”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孔颖也来了。”

高愉愣住了。

“孔伯?他来做什么?”

“不知道。”晏光说,“但他住在城东的一处宅子里,每天都有人进出。”

高愉看向孔衡。

孔衡的脸色也很复杂。

“阿愉,”他说,“我想去见见叔父。”

“现在?”

“现在。”孔衡说,“有些话,我想当面问问他。”

高愉沉默片刻,点点头:

“小心。”

孔衡出了门,消失在夜色中。

高愉和晏光在客栈里等着。

等了很久,孔衡回来了。

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

“怎么样?”高愉问。

孔衡坐下来,沉默片刻,开口:

“叔父说,他是来帮忙的。”

“帮忙?”

“帮我们救崔成。”孔衡说,“他说,崔成是个好人,不该死。”

高愉愣住了。

“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他欠你爹的。”孔衡说,“三十年前,你爹救过他的命。他一直想还,可一直没有机会。”

他顿了顿,又道:

“他说,这次是个机会。”

高愉沉默了。

他想起孔颖那张威严的脸,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在十里亭出现的身影。

他一直以为孔颖是敌人。

可现在……

“阿愉。”晏光开口,“你信吗?”

高愉想了想,点点头:

“信。”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必要骗我们。”高愉说,“他要害我们,早就害了,不用等到现在。”

晏光沉默片刻,点点头:

“那咱们就信他一回。”

第二天夜里,他们按孔颖的安排,到了城东那处宅子。

孔颖站在门口,看见高愉,微微点头:

“来了。”

高愉点点头,跟着他进去。

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生面孔。

“这些都是我的人。”孔颖说,“信得过的。”

他示意高愉坐下,开始说他的计划。

“北城大牢守卫森严,硬闯肯定不行。但有个漏洞——每隔三天,会有一批囚犯被押往城外采石场干活。崔成是新来的,按理说不会第一批就走。但我们可以想办法,让他‘被’编进第一批。”

“怎么编?”

“买通狱卒。”孔颖说,“我已经安排好了,三天后,崔成会被押往采石场。”

“然后呢?”

“然后在路上动手。”孔颖说,“采石场在城外二十里,有一段路很偏僻,最适合动手。”

他顿了顿,看着高愉:

“但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什么事?”

“引开崔杼的人。”孔颖说,“崔杼肯定派了人盯着大牢。如果你能在城里制造些动静,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我们这边就容易多了。”

高愉想了想,点点头:

“好。”

三天后,一切按计划进行。

高愉和孔衡在城里放了几把火,又到处张贴告示,说崔杼弑君的事。一时间,城里乱成一团,崔杼的人到处抓人。

趁这个机会,孔颖带着人,在城外那条偏僻的路上,截住了押送囚犯的队伍。

战斗很激烈,但很快就结束了。

孔颖的人多,又有准备,押送的士卒死的死,逃的逃。

他们救出了崔成。

崔成被带到孔颖的宅子里,高愉看见他时,他满身是伤,却还在笑。

“高愉,你又救了我一次。”

高愉摇摇头:

“不是我救的,是孔伯救的。”

崔成看向孔颖,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孔公。”

孔颖摆摆手:

“不必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

“谢我自己?”

“谢你敢站出来。”孔颖说,“敢指控你父亲,敢面对真相。这样的人,值得救。”

崔成低下头,不说话。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高愉问。

崔成抬起头,看着他:

“跟你走。”

高愉愣住了。

“跟我走?”

“对。”崔成说,“你不是在记那些事吗?我也想记。用我的眼睛,记我父亲做的事。”

高愉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崔成是崔杼的儿子,却要记崔杼的罪行。

这是什么样的勇气?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样的人,值得做朋友。

“好。”他伸出手,“欢迎。”

崔成握住他的手,笑了。

那天夜里,五个人坐在孔颖的宅子里,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崔杼不会善罢甘休。”晏光说,“他肯定会派人追查。咱们得离开临淄。”

“去哪儿?”

“去鲁国。”孔颖说,“我在曲阜,可以护着你们。”

高愉看向崔成。

崔成点点头:

“听孔公的。”

“那就这么定了。”孔颖说,“明天一早,分头出城。在城外十里亭汇合。”

十里亭。

又是十里亭。

高愉听到这三个字,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悸动。

那个地方,埋着太多的秘密,太多的死亡。

可现在,他们要去的,是生路。

也许,一切真的该结束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高愉就起来了。

他收拾好东西,正要出门,忽然听见敲门声。

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晏光。

“晏叔?”

“小郎君,”晏光的脸色很凝重,“出事了。”

“什么事?”

“崔成不见了。”

高愉愣住了。

“不见了?”

“对。”晏光说,“我早上去找他,他屋里没人,案上放着一片竹简。”

他递给高愉。

高愉接过,上面只有四个字:

**我去面对。**

高愉的手在发抖。

崔成又走了。

他又一次,一个人去面对。

“他去哪儿了?”

“回崔府。”晏光说,“去找他父亲。”

高愉把竹简收好,往外冲。

“小郎君!”晏光拦住他,“你去哪儿?”

“去找他!”

“来不及了。”晏光说,“他走了一个时辰了。”

高愉站在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崔成,你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一个人去面对?

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走的吗?

他低下头,眼泪流下来。

“阿愉。”孔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高愉没有回头。

“他会没事的。”孔衡说,“他是崔成的儿子,崔杼再狠,也不会杀自己的儿子。”

高愉摇摇头:

“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崔成不是去求饶的。”高愉说,“他是去——”

他说不下去了。

他想起崔成说过的话:

“我去还债。”

现在他说,“我去面对”。

面对什么?

面对那个杀了无数人的父亲?

还是面对他自己的命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次,可能真的见不到崔成了。

他站在门口,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

“晏叔,孔兄,我们走。”

“不等崔成了?”

高愉摇头:

“他不会再来了。”

三人出了门,往城外走去。

走到十里亭时,孔颖已经在等着了。

“崔成呢?”

高愉把那片竹简递给他。

孔颖看完,沉默了很久。

“这孩子,”他叹了口气,“和他父亲不一样。”

“不一样又如何?”高愉的声音很轻,“不一样,也会死。”

孔颖看着他,目光复杂。

“阿愉,你记着。”他说,“有些人,活着,就已经死了。有些人,死了,却还活着。”

“崔成,属于后者。”

高愉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们继续往东走。

走了很远,高愉回头,望着临淄的方向。

那座城,埋着他父亲,埋着仲墨,埋着无数人。

现在,又多了一个。

崔成。

他转过身,继续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高愉!”

他猛地回头。

远处,一个人骑着马,飞奔而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是崔成。

高愉愣住了。

崔成勒住马,跳下来,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

“我……我回来了。”

“你怎么……”

“我没去崔府。”崔成说,“我走到半路,忽然想,我死了,你们怎么办?那些竹简怎么办?”

他咧嘴一笑:

“所以我又回来了。”

高愉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你……你……”

“别哭。”崔成拍拍他的肩,“咱们不是说好了,一起走的吗?”

高愉点点头,擦干眼泪。

“走吧。”

五个人,继续往东走。

身后,是临淄城。

前面,是鲁国的路。

这一次,他们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