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竹简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太史伯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高愉看着父亲的背影,看见他的肩胛骨在衣袍下微微凸起,像是在用力咬着牙。
“怎么发现的?”太史伯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刚刚听见这样的消息。
仲墨咽了口唾沫:“城北大营的士卒发现的。说是傍晚时分,有人看见公子牙独自出城,往十里亭方向去了。夜里不见回来,派人去找,就……”
“独自出城?”太史伯转过身来,“他一个人?”
“是。只带了一个随从,那随从也没回来。”
太史伯沉默片刻:“尸体呢?”
“已经运回城了,停在公子牙府上。崔大夫派了人过去帮忙料理后事。”
崔大夫——又是崔杼。
高愉的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那里藏着那个木匣。
太史伯点点头:“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有什么事随时来报。”
仲墨应声退下。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下父子二人。
太史伯回到案几后坐下,烛火映在他脸上,照出深深的皱纹。他看起来忽然老了十岁。
“爹……”高愉走上前,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太史伯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阿愉,你记着,接下来的话,只此一次。”
高愉点点头。
“今日酉时,我在十里亭见了公子牙。”太史伯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把那片竹简交给我,又说了些话。前后不过一刻钟,我便离开了。”
“您走的时候,公子牙还在?”
“还在。他说要在亭中等一个人。”
高愉的心猛地一紧:“等谁?”
“他没说。”太史伯摇头,“他只说,那个人会告诉他,老师真正的死因。”
老师——高厚。
公子牙不相信高厚是被雷劈死的。所以他约了人,想在十里亭得到答案。
可他没有等到那个人,等来的却是死亡。
“爹,您觉得……”高愉斟酌着措辞,“公子牙的死,和那片竹简有关吗?”
太史伯没有回答。
但他没有回答,本身就是答案。
“那个约他的人是谁?”高愉又问,“公子牙有没有提起过?”
“没有。”太史伯沉默片刻,“但我猜,应该是太傅府里的人。”
高厚府里的人?
高愉想起那个死在太史府门口的褐衣汉子,想起城外乱葬岗上那具被毁去面孔的尸体。太傅府里的人,一个一个在死。
“爹,那个褐衣汉子,他叫什么?”
“高平。”太史伯说,“高厚的远房族侄,在太傅府做事多年。”
高平临死前喊的话,又在高愉耳边响起:高太傅是被人杀的,我看见了——
他看见了什么?看见了杀高厚的人?还是看见了别的什么?
可惜他死了,死在那支不知从何而来的箭下。
“爹,咱们该怎么办?”
太史伯沉默了很久,久到高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阿愉,你怕不怕?”
高愉愣了一下。
“怕什么?”
“怕死。”
高愉的心跳漏了一拍。
“怕。”他老实回答。
太史伯点点头,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怕就对了。不怕死的人,活不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我也怕。”他说,“可我更怕一件事。”
“什么事?”
太史伯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高愉脸上:
“我怕我死了之后,没有人记得今夜发生了什么。”
高愉攥紧了胸前的衣襟。那个木匣硌着他的胸口,硌得生疼。
“所以你要活着。”太史伯走回他面前,伸手按在他肩上,“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活着。活着,才能记住。”
高愉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窗外忽然又传来脚步声。这一次,脚步声很急促,不止一个人。
紧接着是敲门声,比方才更重,更急。
“太史公!太史公!”
仲墨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
太史伯走过去开门。门外除了仲墨,还站着两个身穿甲胄的士卒。
“太史公,”其中一个士卒拱手行礼,“崔大夫有请。”
高愉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太史伯面色不变:“何事?”
“小人不知。崔大夫只说,请太史公过府一叙。”
“现在?”
“现在。”
太史伯沉默片刻,点点头:“容我换件衣裳。”
他转身进屋,从架上取下一件干净的深衣,慢慢换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换好衣裳,他走到高愉面前,低声道:“我走后,你去藏书阁。”
高愉一愣。藏书阁已经烧毁了。
“废墟里,西边第三根柱础下面,有个暗格。”太史伯的声音压得极低,“里面有东西。若是……若是我不回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他转身出门,跟着那两个士卒消失在夜色中。
高愉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他等了片刻,等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才悄悄走出书房,往后院的藏书阁废墟摸去。
夜已深,府中一片寂静。家仆们都歇下了,只有更夫偶尔敲着梆子经过。
高愉摸到藏书阁废墟前,借着微弱的月光,找到西边第三根柱础。柱础半埋在焦土里,露出半截青石。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焦土,摸索着柱础底部。
果然,有一块青石是松动的。
他用力把那块青石撬开,下面露出一个巴掌大的凹槽。凹槽里,躺着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竹简。
高愉取出油布包,塞进怀里,又把青石放回原处,填上焦土。
做完这一切,他刚要起身,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郎君好雅兴,半夜来赏废墟?”
高愉猛地回头。
月光下,晏光站在不远处的回廊阴影里,脸上挂着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
高愉的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晏……晏家宰。”他站起身,尽量让声音平稳,“您怎么在这里?”
“奉崔大夫之命,来太史府取些东西。”晏光走出阴影,慢慢走近,“没想到碰上小郎君。”
他走到高愉面前,目光扫过他身后的废墟,又落回他脸上。
“小郎君半夜来这儿,是丢了什么东西吗?”
高愉摇头:“睡不着,出来走走。藏书阁烧了,我……我来看看。”
“看看?”晏光笑了笑,“白天不看,半夜来看?”
“白天人多。”高愉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合理,“我喜欢一个人待着。”
晏光点点头,也不知信了没有。他目光在高愉身上停留片刻,忽然道:
“小郎君怀里揣着什么?”
高愉的心跳几乎停止。
“没……没什么。”
“哦?”晏光伸出手,“可否让我看看?”
高愉往后退了一步,脑中飞快地盘算着。怀里的油布包,是父亲留给他的。若是被晏光搜去……
“晏家宰。”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高愉回头,看见仲墨从回廊另一头走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晏家宰深夜来访,怎不让人通报一声?”仲墨走到高愉身边,笑着拱手,“怠慢了。”
晏光收回手,也笑了笑:“临时起意,不好惊动太多人。”
“晏家宰方才说,来取东西?”仲墨问,“不知取什么东西?在下可以帮忙。”
晏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高愉一眼,笑容不变:
“不必了。既然小郎君在此赏月,我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
他拱拱手,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高愉一眼。
那一眼,让高愉想起昨夜那支箭。
等晏光的背影完全消失,仲墨才低声道:“小郎君快走。”
“可是——”
“他还会回来的。”仲墨压低声音,“今夜他来了,就不会空手而回。老爷那边还不知道怎样,你先把东西藏好。”
高愉点点头,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
“仲先生,您怎么知道——”
“老爷临走时让人给我递了话。”仲墨打断他,“快走。”
高愉不再多问,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他没有回自己房间。那个地方,晏光已经知道了。
他穿过回廊,穿过柴房,穿过仆人们住的偏院,来到府中最偏僻的角落——一间废弃多年的柴房。
推开门,里面堆满了杂物,积了厚厚的灰尘。
他把门关上,摸黑找到墙角一个破旧的木箱,把木箱挪开,下面是一块松动的地砖。
撬开地砖,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土坑。
他把怀里的油布包取出来,正要放进去,忽然想起什么。
他犹豫了片刻,打开油布包,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月光,看着里面的竹简。
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脸色越来越白。
这不是普通的记录。这是父亲多年来暗中记下的,关于崔氏的种种——侵占公田,私蓄甲士,勾结朝臣,甚至……十年前先君悼公之死的真相。
最后一片竹简上,只有一行字:
**崔杼欲弑君,高厚知之,故杀高厚。**
和公子牙给他的那片一样。
但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公子牙亦知之,故杀公子牙。**
高愉的手在发抖。
公子牙也知道了?他知道了什么?是谁告诉他的?
他想起父亲说的,公子牙在十里亭等一个人,那个人会告诉他老师真正的死因。
那个人是谁?
是不是父亲?
不是。父亲去的时候,公子牙还没死。父亲走后,公子牙还在等。
那等来的是谁?
高愉把竹简重新包好,放进土坑,盖上地砖,把木箱挪回原位。
他站起身,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紧接着,是晏光的声音:
“搜。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高愉的心沉了下去。
他环顾四周,这间柴房没有第二个出口。窗户太窄,钻不出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屏住呼吸,躲在木箱后面。
门被推开了。
月光照进来,照出几个黑影。
“没人。”一个声音说。
“仔细搜。”晏光的声音。
黑影开始在柴房里翻找。木箱被挪开,杂物被踢散,灰尘飞扬。
高愉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忽然,一个黑影停在他藏身的木箱前。
那只手伸过来,眼看就要掀开木箱——
“晏家宰!”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急促而响亮。
黑影的手停住了。
晏光的声音响起:“何事?”
“崔大夫有令,请晏家宰速回!”
沉默片刻。
“走。”
脚步声远去,门被关上。
高愉等了很久,直到外面完全寂静,才慢慢从木箱后爬出来。
他浑身冷汗,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出柴房,摸回自己房中,倒在榻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天刚蒙蒙亮,阿乙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小郎君!小郎君!老爷回来了!”
高愉猛地坐起,冲出门去。
太史伯站在书房门口,面色灰败,双眼布满血丝。
看见高愉,他微微点了点头。
高愉冲到他面前,想说什么,却被他抬手制止。
太史伯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崔杼要立新君。”
高愉愣住了。
“齐灵公病重,崔杼要把公子光迎回来。”太史伯的声音很轻,“公子牙死了,他是唯一的太子。”
公子光——那个被废的太子。
“可是……”
“没有可是。”太史伯打断他,“阿愉,风暴要来了。”
他抬起头,望着阴沉沉的天。
“这一次,不是天灾,是人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