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中的脚印
黑暗。
无尽的黑暗。
高愉感觉自己在下坠,一直下坠,却始终落不到底。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夹杂着遥远的人喊马嘶。
然后是一阵剧烈的撞击。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丛里,浑身剧痛,动弹不得。头顶是蒙蒙亮的天,四周是陌生的山林。
他挣扎着坐起来,检查身上的伤。腿上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流了不少,但已经凝住了。肋骨一碰就疼,可能断了一两根。行囊不见了,那个木匣和油布包……
他慌忙摸向胸口。
还在。
木匣硌着他的胸口,油布包贴身绑着。他松了口气,又躺回地上,大口喘气。
天渐渐亮了。
他撑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山林深处走。走了不知多久,忽然听见水声。循声而去,找到一条小溪。
他趴下去喝水,冰凉的水流进喉咙,让他清醒了些。
然后他看见了水中的倒影。
一张陌生的脸,满脸血污,眼神惊恐。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
洗干净脸,他坐在溪边,开始回想昨夜的事。父亲被带走了,太史府被围了,他逃出来,马摔了,他掉进了……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
这是什么地方?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要往东走,过了沂水就安全了。可沂水在哪?东边是哪边?
天完全亮了,太阳从山后升起。他辨别了方向,继续走。
走了一整个上午,腿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流不止。他撕下一截衣襟,胡乱包扎了一下,继续走。
下午的时候,他实在走不动了,靠着一棵树坐下,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这孩子怎么在这儿?”
“看打扮,像是城里来的。”
“受伤了,要不要……”
“别多管闲事,这年头,管闲事惹祸。”
脚步声远去。
高愉想睁开眼,却睁不开。他想喊,却喊不出声。
然后又陷入了黑暗。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一间茅屋里。
身下是干草,身上盖着破旧的麻布。阳光从破窗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高愉转头,看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坐在不远处,正用木棍拨弄着火堆。
“你……你是谁?”高愉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老夫是谁不重要。”老者头也不抬,“你倒是该说说,你是谁?”
高愉沉默了。
老者笑了笑:“不想说就不说。先吃点东西吧。”
他从火堆旁拿过一个陶罐,倒了一碗热汤,递给高愉。
高愉接过,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热汤进肚,整个人暖了过来。
“多谢老丈救命之恩。”
“救命谈不上。”老者摆摆手,“老夫上山砍柴,看见你躺在山坳里,浑身是血,就顺便背回来了。你命大,伤得不重,养几天就好。”
高愉点点头,又想起什么:“老丈,这是什么地方?”
“沂水北岸。”老者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要去沂水吗?”
高愉一愣:“您怎么知道?”
“你昏迷的时候喊的。”老者淡淡道,“‘过了沂水就安全了’,喊了好几遍。”
高愉脸上一热,低下头去。
“放心,老夫不管闲事。”老者又拨了拨火,“你养好伤,爱去哪儿去哪儿。”
高愉沉默片刻,忽然问:“老丈,城里……城里有什么消息吗?”
老者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又继续拨火:“什么消息?”
“就是……太史府。”
老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浑浊却锐利,看得高愉心里发毛。
“你是太史府的人?”
高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老者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太史府被抄了。”
高愉的心猛地一沉。
“太史伯……”
“被抓了。”老者说,“据说关进了大牢,罪名是私藏禁简,勾结乱党。”
高愉的手攥紧了身下的干草。
“能……能打听到更多吗?”
老者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自身难保,还想着打听?太史府的人都跑光了,家仆遣散,门客下狱。你能逃出来,已经是祖上积德了。”
高愉低下头,不说话。
老者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你叫什么?”
高愉犹豫了一下:“阿愉。”
“阿愉。”老者点点头,“老夫姓姜,你叫老夫姜伯就行。安心养伤,伤好了,老夫送你过沂水。”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高愉躺在干草上,盯着茅草屋顶,脑子里乱成一团。
父亲被抓了。太史府被抄了。他逃出来了,可又能逃到哪里去?
他摸了摸胸口的木匣,那东西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心口疼。
父亲说,你活着,我才敢死。
他要活着。他必须活着。
可活着,然后呢?
他不知道。
在姜伯的茅屋里住了三天,高愉的伤好了大半。
姜伯是个寡言的人,每天早出晚归,砍柴打猎,回来就做饭,吃完饭就睡觉。他不问高愉的事,高愉也不说自己的事。两个人像两个互不相干的陌生人,只是碰巧住在一个屋檐下。
第四天夜里,高愉被一阵说话声惊醒。
他睁开眼,发现姜伯不在屋里。门外隐隐有火光和人声。
他悄悄爬起来,凑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手里举着火把。姜伯站在他们对面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真的在这儿?”一个粗哑的声音问。
“老姜头从不撒谎。”另一个声音说,“他说见过,就肯定见过。”
“人呢?”
“在屋里养伤。”姜伯的声音很平静,“三天前从山上背回来的。”
高愉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带出来看看。”
姜伯沉默片刻,转身往茅屋走来。
高愉后退几步,环顾四周,想找个地方躲。可这茅屋只有一间,干草堆,破木箱,藏不住人。
门被推开了。
姜伯站在门口,火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看不清他的脸。
“出来吧。”他说,“是找你的。”
高愉攥紧了拳头,慢慢走出来。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都穿着短褐,腰里别着柴刀,看起来像是山里的樵夫。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满脸横肉,目光凶狠。
他上下打量着高愉,忽然笑了:
“太史府的小郎君,是吧?”
高愉不说话。
“别怕。”那汉子摆摆手,“我们是来救你的。”
“救我?”高愉一愣。
“你爹的朋友,托我们来接你。”汉子压低声音,“城里待不得了,崔杼的人到处在找你。跟我们走,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高愉看向姜伯。姜伯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姜伯,他们……”
“他们是沂水这边的猎户。”姜伯说,“领头那个叫黑七,我认识多年,信得过。”
黑七咧嘴一笑:“老姜头难得夸人。小郎君,收拾收拾,趁天黑走。”
高愉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屋,把藏在干草下的木匣和油布包拿出来,贴身藏好。
出了门,黑七一挥手,三个人护着他往山里走。姜伯站在院子里,目送他们离去,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走了半夜,翻过两座山,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子。
黑七把高愉带进一间木屋,关上门,点亮油灯。
“小郎君,先在这儿住下。”他说,“等风声过了,再送你过沂水。”
高愉点点头,忽然问:“是谁让你们来接我的?”
黑七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你爹的朋友。”
“谁?”
“不能说。”黑七摇头,“那人说了,若是说了他的名字,你反而危险。”
高愉沉默了。
“好好歇着吧。”黑七站起身,“饿了就喊,我婆娘会给你送饭。”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
“小郎君,你那怀里揣的,是什么?”
高愉下意识按住胸口:“没什么。”
黑七盯着他看了片刻,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高愉躺在木床上,盯着房梁,一夜无眠。
在山村里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高愉几乎不出门,整天躺在屋里发呆。黑七的婆娘每天送饭来,放下就走,不多说一句话。
第六天夜里,黑七忽然闯进来,脸色很难看。
“走。”他说,“现在就走。”
高愉坐起来:“怎么了?”
“崔杼的人搜过来了。”黑七压低声音,“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他们知道你在这一带。”
高愉慌忙收拾东西。黑七拽着他,从后门出去,钻进山林里。
两人在山里摸黑走了一夜,天亮时到了一个山洞前。
“先在这儿躲着。”黑七说,“我去探探风声,天黑前回来。记住了,不管发生什么,别出来。”
他转身要走,高愉忽然叫住他:
“黑七叔,那个让我爹托付的人,到底是谁?”
黑七停下脚步,沉默片刻,回头看他:
“仲墨。”
高愉愣住了。
仲先生?
“你爹被抓那天夜里,仲墨逃出来了。”黑七说,“他找到我们,给了我们一笔钱,让我们接应你。”
“那仲先生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黑七摇头,“他说他还有事要办,办完了就来接你。”
说完,他钻进山林,不见了。
高愉坐在山洞里,心中五味杂陈。
仲先生逃出来了。仲先生在找他。仲先生要来接他。
可仲先生要去办什么事?
他不知道。他只能等。
天黑了,黑七没有回来。
高愉在山洞里等了一夜,又等了一天,还是没有动静。
第二天夜里,他实在忍不住了,悄悄摸出山洞,往村子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他闻到了一股焦糊味。
他加快脚步,爬上山坡,往下一看——
村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焦黑的废墟,还在冒着青烟。
高愉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他冲下山坡,冲进废墟里。尸体,到处都是尸体。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孩子的,还有……
他停在一具尸体前。
是黑七。
黑七躺在地上,身上被砍了十几刀,眼睛还睁着,盯着灰蒙蒙的天。
高愉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们来了。他们搜过来了。他们找不到他,就杀了全村的人。
他害死了他们。
他趴在地上,想哭,却哭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小郎君。”
他猛地抬头。
一个人影从废墟中走出来,步履蹒跚,满身血污。
“仲……仲先生?”
仲墨走到他面前,一屁股坐下,大口喘气。
“总算……总算找到你了。”
“仲先生,这……这是怎么回事?”
仲墨苦笑一声:“我被人盯上了。他们跟着我,找到了这里。”
他顿了顿,看着高愉:“小郎君,东西还在吗?”
高愉点头。
“那就好。”仲墨松了口气,“你听我说,现在只有一个地方能去了。”
“哪儿?”
“鲁国。”仲墨说,“你父亲的故交,孔父嘉的族人,在曲阜。带着东西去找他们,他们会保护你。”
“那您呢?”
“我?”仲墨笑了笑,“我得回去。”
“回去?回临淄?”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仲墨站起身,“小郎君,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别回头。”
他转身要走,高愉一把拉住他:
“仲先生,您要去做什么?”
仲墨回过头,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去记。”他说,“用命去记。”
然后他挣开高愉的手,消失在夜色中。
高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他才转身,往东走去。
身后,废墟还在冒烟。
前面,是沂水。
过了沂水,就是鲁国。
他一步一步走着,忽然听见水声。抬起头,一条大河横在面前。
沂水。
他终于到了沂水。
可过了沂水,就真的安全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过。
他涉水而下,冰凉的水漫过膝盖,漫过大腿,漫过胸口。他一手托着怀里的东西,一手划水,拼命往对岸游。
忽然,身后传来喊声:
“在那儿!追!”
他回头,看见火把如龙,沿着河岸追来。
他拼命游,拼命游,终于游到了对岸。
他爬上岸,瘫在泥地里,大口喘气。
对岸,火把停在河边,有人喊:
“过不去了!这是鲁国的地界!”
“那怎么办?”
“回去禀报,就说他进了鲁国,让崔大夫定夺。”
火把渐渐远去。
高愉躺在泥地里,望着头顶的星空,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很涩。
他活下来了。
可活着,然后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是太史府的小郎君了。
他是另一个人。
一个必须活着,才能记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