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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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中的秘密

《暴雨焚书》 作者:案例解读者 字数:2972

临淄大牢。

高愉被推进一间狭小的牢房,身后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他扑倒在地,手肘蹭破了皮,血渗出来,却感觉不到疼。

牢房里黑暗潮湿,只有墙上一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地上铺着发霉的干草,角落里有个破陶罐,散发着恶臭。

他蜷缩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

竹简被抢走了。那些他用命护着的东西,那些父亲、仲墨、无数人用命换来的东西,就这么被抢走了。

他什么都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被打开。

两个人走进来,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拖了出去。

穿过长长的甬道,进了一间屋子。屋里点着灯,案几后面坐着一个人。

晏光。

“小郎君,坐。”晏光指了指旁边的席子,笑容依旧温和。

高愉站着不动。

两个狱卒把他按下去,强迫他坐下。

晏光挥了挥手,狱卒退出去,关上门。

“小郎君受惊了。”晏光端起案上的酒樽,慢慢饮了一口,“来人,上些吃食。”

一个仆从端进来一盘肉,一壶酒,放在高愉面前。

高愉看着那些东西,一动不动。

“吃吧。”晏光说,“放心,没毒。要杀你,早就杀了,不用费这个事。”

高愉抬起头,盯着他:

“你想怎样?”

晏光笑了笑,放下酒樽。

“我想跟你聊聊。”他说,“聊聊那些竹简。”

“你不是已经抢走了吗?”

“抢走的,是一部分。”晏光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还有一部分,在你手里。”

高愉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没有了。都在那儿。”

“是吗?”晏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那三片空白的呢?”

高愉的心猛地一沉。

“我搜过你了。”晏光说,“不在你身上。可我知道,你爹给过你三片空白的竹简。在哪儿?”

高愉不说话。

晏光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不说就不说。”他站起身,走回案几后面坐下,“反正你会说的。不急。”

他拍了拍手,门开了,两个狱卒又走进来。

“带他回去。”晏光说,“好好伺候着。”

狱卒把高愉拖回牢房,扔在干草上。

高愉躺在那里,盯着黑暗的屋顶,脑中一片混乱。

三片空白竹简,他藏起来了。在逃跑的时候,他把它们塞进了十里亭旁边的一个树洞里。那是他小时候发现的秘密地方,没人知道。

可晏光怎么知道有空白竹简的事?

除非——有人告诉了他。

谁?

孔颖?

他想起孔颖出现在十里亭的身影,心中一阵刺痛。

不,不会的。孔伯怎么会……

可如果不是他,又是谁?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又被打开了。

一个人被推进来,摔在他旁边。

高愉转头,借着昏暗的光,看清了那张脸。

“孔兄!”

孔衡挣扎着坐起来,嘴角有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阿愉……”他的声音沙哑,“你还好吗?”

“我没事。”高愉扶住他,“他们打你了?”

孔衡苦笑一声:“问了我很多问题。”

“什么问题?”

“关于你,关于那些竹简,关于孔氏。”孔衡顿了顿,压低声音,“阿愉,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叔父他……”孔衡的声音压得更低,“他不是坏人。”

高愉愣住了。

“我看见他了。”他说,“在十里亭。”

“我知道。”孔衡点头,“他是来救我们的。”

“救我们?”

“晏光抓我们之前,叔父就已经在那儿了。”孔衡说,“他本来想阻止我们去找那个树洞,可来晚了。然后他看见晏光出现,就知道事情坏了。”

高愉沉默片刻,问:

“那他为什么不出手?”

“因为他出手也没用。”孔衡苦笑,“晏光带了几十个甲士,叔父一个人,能做什么?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被抓。”

高愉沉默了。

“那他来齐国做什么?”

“找一个人。”孔衡说,“一个能救你的人。”

“谁?”

“不知道。”孔衡摇头,“他只让我告诉你,别放弃,会有人来救的。”

高愉望着黑暗,心中五味杂陈。

会有人来救?

谁?

在齐国,还有谁能对抗崔杼?

“孔兄。”他忽然开口。

“嗯?”

“你信孔伯吗?”

孔衡沉默片刻,点点头:

“信。”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叔父。”孔衡说,“从小把我养大,教我读书,教我做人。他不会害我,也不会害你。”

高愉没有再问。

他躺在干草上,闭上眼睛。

可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高愉又被带出去审问。

这次不是晏光,是一个他没见过的人。

那人四十来岁,面容冷峻,坐在案几后面,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旁边站着两个彪形大汉,手里拿着鞭子。

“高愉。”那人开口,声音低沉,“知道我是谁吗?”

高愉摇头。

“我叫崔成。”那人说,“崔杼的长子。”

高愉的心猛地一紧。

崔成盯着他,目光像刀一样锋利。

“你手里的竹简,是从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高愉说,“是我爹给我的。”

“你爹?”崔成冷笑一声,“你爹是个史官,怎么会记那些东西?”

“我不知道。”

崔成盯着他看了片刻,挥了挥手。

两个大汉走上来,鞭子抽下来。

一下,两下,三下——

高愉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鞭子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他感觉自己的皮肉裂开了,血顺着脊背往下流。

“停。”崔成的声音响起。

大汉退下。高愉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我再问你一遍。”崔成走到他面前,蹲下来,“那些竹简,是从哪儿来的?”

“我……我爹给的。”

“你爹又是从哪儿得来的?”

“不知道。”

崔成盯着他,目光阴沉。

“你知道那些竹简上记的是什么吗?”

高愉不说话。

“那是假的。”崔成说,“全是假的。”

高愉愣住了。

“假的?”

“对,假的。”崔成站起身,背着手,“我父亲没有杀先君,更没有杀高厚。那些都是别人编出来陷害他的。”

高愉看着他,心中涌起无数疑问。

“那高厚是谁杀的?”

“公子牙。”崔成说,“那卷竹简上不是写了吗?”

“可是——”

“可是什么?”崔成转过身,“你以为那卷竹简是真的?那是公子牙临死前写的,想栽赃给我父亲。可惜,他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就死了。”

高愉脑中一片混乱。

“那……那先君悼公呢?”

“先君悼公是先君灵公杀的。”崔成说,“这事很多人都知道,只是不敢说罢了。我父亲替先君灵公背了二十年的黑锅,现在还要替你爹背?”

他冷笑一声,走回案几后面坐下。

“高愉,你太年轻了。你以为你手里的东西是真相?那是别人想让你看见的真相。”

高愉沉默了。

崔成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复杂。

“不过,你倒是挺硬气。”他说,“挨了这么多鞭子,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好好想想吧。想清楚了,告诉我那些空白竹简在哪儿。说出来,我就放了你。”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高愉被拖回牢房,扔在干草上。

孔衡扑过来,看见他背上的伤,脸色大变。

“他们打你了?”

高愉点点头,疼得说不出话。

孔衡撕下自己的衣襟,帮他包扎伤口。他的手在发抖,动作却很轻。

“阿愉,你别怕。”他低声说,“会有人来救的。”

高愉趴在干草上,忽然问:

“孔兄,你说,什么是真相?”

孔衡愣住了。

“刚才崔成说,那些竹简是假的。”高愉的声音很轻,“他说那是别人想让我看见的真相。”

他抬起头,看着孔衡:

“我不知道该信谁了。”

孔衡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阿愉,我叔父教过我一句话。”

“什么话?”

“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相信什么。”

高愉愣住了。

“你相信你爹吗?”孔衡问。

高愉想了想,点点头。

“你相信仲先生吗?”

又点头。

“那你就信他们。”孔衡说,“他们用命换来的东西,不会是假的。”

高愉沉默了。

是啊,父亲用命换来的,仲墨用命换来的,那么多人都死了,难道都是为了一个假的东西?

他不信。

他趴在那里,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

半夜里,牢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了。

高愉猛地惊醒,看见一个人影闪进来。

那人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低声道:

“小郎君,跟我走。”

高愉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你是谁?”

“救你的人。”那人说着,把一把钥匙塞进他手里,“外面的人我已经解决了。出了牢门往右,走到尽头有个侧门,出去后有人在等你。”

高愉握住钥匙,手心出汗。

“孔衡呢?”

“他一起走。”那人说着,已经打开了孔衡的牢门。

两人互相搀扶着,跟着那人往外走。

出了牢门,穿过甬道,果然看见两个狱卒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们继续走,走到尽头,推开侧门。

外面是一条小巷,月光照在地上,冷冷清清。

巷口停着一辆马车,车旁站着一个人。

高愉走近,看清了那张脸。

“孔伯!”

孔颖点点头,掀开车帘:“快上车。”

两人爬上马车,车夫一扬鞭子,马车疾驰而去。

高愉坐在车里,浑身发抖,分不清是冷还是怕。

孔颖看着他背上的伤,眉头紧皱。

“他们打你了?”

高愉点头。

孔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递给他:

“金创药,敷上。”

高愉接过,递给孔衡帮忙敷药。他看着孔颖,想问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

孔颖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低声道: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他顿了顿,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巷:

“那些竹简,是真的。”

高愉愣住了。

“你爹记的东西,都是真的。”孔颖说,“我亲眼见过先君悼公的尸体,也亲眼见过崔杼替先君灵公背黑锅的那一幕。”

他转过头,看着高愉:

“可真的又怎样?能当饭吃吗?能让人活命吗?”

高愉沉默了。

“你爹用命去记,仲墨用命去护,可记下来又怎样?护下来又怎样?”孔颖的声音很低,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后人看到的,永远是胜利者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

马车继续往前跑,出了城,往东疾驰。

高愉靠在车壁上,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夜色,脑中一片空白。

很久很久,他忽然开口:

“孔伯,那三片空白的竹简,还在。”

孔颖转头看他。

“在哪儿?”

“十里亭,那棵老槐树旁边,有个树洞。”高愉说,“我塞进去了。”

孔颖沉默片刻,点点头:

“好。”

马车跑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到了一个山谷。

车夫把车停下,孔颖掀开车帘:

“下来吧,到了。”

高愉和孔衡下了车,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隐蔽的山谷,四面环山,中间有几间茅屋。

“这是哪儿?”

“安全的地方。”孔颖说,“先住下,等风声过了再说。”

他领着两人往茅屋走。

走到门口,高愉忽然停下脚步。

他看见一个人站在茅屋前。

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转过身来,面带微笑。

高愉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

“晏光!”

孔衡也愣住了,下意识护在高愉身前。

晏光却笑着走过来,拱手行礼:

“小郎君,又见面了。”

高愉看向孔颖,声音发抖:

“孔伯,你……你们是一伙的?”

孔颖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晏光走上前,拍了拍高愉的肩:

“小郎君别怕。我们不是一伙的,但也不是敌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是你爹的人。”

高愉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