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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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杼现身

《暴雨焚书》 作者:案例解读者 字数:2953

高愉拉着孔衡,一路狂奔,直到跑不动了才停下来。

两人瘫在一片树林里,大口喘气。

“他……他为什么放我们走?”孔衡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高愉摇头,他也想不明白。

崔成是崔杼的长子,是他们的敌人。可刚才那一刻,他明明可以把他们抓回去,却放他们走了。

“阿愉,你看见他的眼神了吗?”孔衡忽然问。

“什么眼神?”

“他看那些竹简的时候。”孔衡说,“他的眼神变了。”

高愉回想刚才那一幕,崔成看完竹简后,脸色确实变了。

“他看见了什么?”

“我不知道。”高愉说,“但那几片竹简上写的,他都看见了。”

他摸了摸胸口,那六片竹简还在。崔成塞回他怀里的时候,他感觉对方的手在发抖。

“阿愉,你说,崔成会不会……”孔衡斟酌着词句,“会不会也是受害者?”

高愉愣住了。

受害者?

崔成是崔杼的儿子,怎么会是受害者?

可转念一想,崔成从小生活在崔杼的阴影下,看着父亲杀人如麻,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崔成放他们走的那一刻,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解脱。

“走吧。”他站起身,“趁他还没改变主意。”

两人继续往东走,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到了一个村庄。

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他们找了个农户借宿,农户很热情,给他们做了饭,还腾出一间柴房让他们住。

夜里,高愉睡不着,坐在院子里发呆。

孔衡出来找他,在他旁边坐下。

“阿愉,你在想什么?”

“想崔成。”高愉说,“想他为什么放我们走。”

“也许,”孔衡说,“他恨他父亲。”

高愉转头看他。

“你想啊,”孔衡继续说,“崔杼杀了那么多人,连齐庄公都杀了。他儿子能不知道吗?能不怕吗?”

他顿了顿,又道:“也许崔成早就想脱离他父亲,可他做不到。今天看见那些竹简,他可能觉得,你做的事,是他想做却不敢做的。”

高愉沉默了。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史官记事,只录所见所闻。”

可他记的,不只是所见所闻。

他记的,是那些死去的人,是那些不敢说的人,是那些想做却做不到的人。

“孔兄。”

“嗯?”

“你说,我做的事,有意义吗?”

孔衡看着他,认真地说:

“有。”

“为什么?”

“因为你记下来了。”孔衡说,“你记下来了,就有人知道。有人知道,那些死去的人,就不是白白死掉。”

高愉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谢谢你,孔兄。”

“谢什么,咱们是兄弟。”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望着夜空。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赶路。

走了三天,终于到了莒国边境。

边境有个小镇,叫莒北镇。镇子不大,但很热闹,来来往往的都是商贩和行人。

他们找了个客栈住下,打算歇两天再走。

第二天,高愉在街上闲逛,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站在一个茶摊前,正在喝茶。

高愉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那人回头,正是晏光。

“晏叔!”高愉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晏光看见他,也笑了:

“小郎君,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儿。”

“你的伤好了?”

“好得差不多了。”晏光拍拍胸口,“崔杼那一刀,要不了我的命。”

两人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孔衡也赶来了。

“晏叔,崔杼那边怎么样了?”高愉问。

晏光叹了口气:

“乱成一团了。”

“怎么回事?”

“崔杼杀了齐庄公,立了齐景公。”晏光说,“可他杀的人太多了,朝中上下都怕他,也恨他。现在齐国表面上平静,底下全是暗流。”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崔成。”晏光看着他,“崔成离家出走了。”

高愉愣住了。

“离家出走?”

“对。”晏光说,“他和你父亲大吵了一架,然后摔门而去,再也没回去。崔杼派人找了很久,没找到。”

高愉心中涌起一个念头。

“他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也来了莒国?”

晏光沉默片刻,点点头:

“有可能。”

他顿了顿,又道:“小郎君,崔成这个人,你怎么看?”

高愉想了想,说:

“他不是坏人。”

“为什么?”

“因为他放我们走了。”高愉说,“他明明可以抓我们,却没有抓。”

晏光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

“走吧,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安全的地方。”

晏光带着他们,穿过镇子,来到一座小院前。

院子不大,但很整洁,里面种着几棵枣树。

“这是我在莒国的落脚点。”晏光说,“你们先住下,等风声过了再做打算。”

高愉和孔衡住进了小院。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高愉每天做的事,就是把那六片竹简上的内容,重新刻在新的竹简上。

他刻得很慢,很认真。每一笔,都是一条人命。

刻完了,他把新的竹简收好,旧的竹简烧掉。

“阿愉。”有一天,孔衡问他,“你刻这么多,有什么用?”

高愉想了想,说:

“我也不知道有什么用。”

“那你还刻?”

“因为这是我爹让我做的。”高愉说,“他说,等有一天我觉得可以写了,就写。”

他顿了顿,又道:“我觉得,现在可以写了。”

孔衡点点头,没有再问。

又过了几天,晏光从外面回来,面色凝重。

“出事了。”

“什么事?”

“崔杼派人来了莒国。”晏光说,“他们在找一个人。”

“找谁?”

“崔成。”

高愉的心猛地一紧。

“找到了吗?”

“还没有。”晏光说,“但他们迟早会找到。”

他顿了顿,看着高愉:

“小郎君,有件事我想求你。”

“什么事?”

“如果崔成来找你,”晏光说,“你能不能帮他?”

高愉愣住了。

“帮他?”

“对。”晏光说,“他是崔杼的儿子,可他不是崔杼。他也想摆脱那个阴影,可他做不到。你不一样,你做到了。”

高愉沉默了。

很久很久,他点点头:

“好。”

三天后的夜里,有人敲响了小院的门。

高愉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崔成。

他浑身是泥,满脸疲惫,看见高愉,咧嘴一笑:

“高愉,我来投奔你了。”

高愉看着他,心中涌起无数念头。

他想起崔成放他们走的那一幕,想起晏光说的话,想起父亲教他的道理。

“进来吧。”他说。

崔成走进院子,孔衡和晏光也出来了。

四个人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觑。

“崔成,”晏光开口,“你父亲知道你来这儿吗?”

崔成摇摇头:

“他不知道。我偷偷跑出来的。”

“你为什么要来?”

崔成沉默片刻,看着高愉:

“因为我想看看,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高愉愣住了。

“我从小就活在父亲的阴影下。”崔成说,“他杀人,我害怕。他杀人越多,我越害怕。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顿了顿,又道:

“那天我看见你那些竹简,忽然想,也许我也可以做点什么。”

“做什么?”

崔成看着他,目光认真:

“帮你。”

高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欢迎。”

崔成握住他的手,笑了。

那天夜里,四个人坐在院子里,聊了很久。

晏光说起了他年轻时候的事,孔衡说起了他在孔府长大的经历,崔成说起了他从小在崔府的恐惧,高愉说起了他父亲教他的道理。

最后,晏光说:

“小郎君,你知道吗,你爹留给你的,不只是那些竹简。”

“还有什么?”

“是一种精神。”晏光说,“一种不怕死、不怕苦、不怕难的精神。”

他看着高愉,目光里有敬佩,也有欣慰:

“你继承了他。”

高愉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想起父亲最后那句话:

“老地方,在汝心中。”

他现在懂了。

那个“老地方”,不是任何一个地方。

是父亲在他心里种下的那颗种子。

那颗种子,叫“记”。

叫“写”。

叫“真相”。

夜深了,四人各自回屋休息。

高愉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光,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崔成一个人站着,望着夜空。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孤独。

高愉想出去,却忽然看见崔成转过身,朝着他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消失在夜色中。

高愉愣住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崔成,屋里空无一人。

案上放着一片竹简,上面只有四个字:

**我去还债。**

高愉捧着那片竹简,手在发抖。

晏光走过来,看着那片竹简,叹了口气:

“这孩子,和他父亲不一样。”

“他去哪儿了?”

“回齐国。”晏光说,“回去还债。”

“还什么债?”

“他父亲欠的债。”晏光说,“他替他还。”

高愉沉默了。

很久很久,他把那片竹简收好,贴身藏起。

“晏叔。”

“嗯?”

“我们也回去吧。”

晏光看着他,目光复杂。

“回齐国?”

“对。”高愉说,“有些事情,该了结了。”

孔衡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我跟你去。”

晏光沉默片刻,点点头:

“好。”

三个人收拾好东西,出了小院,往西走去。

身后,是莒国的方向。

前面,是齐国的路。

那条路,高愉走过很多次。

每一次,都是逃亡。

这一次,是回去。

回去面对。

回去结束。

走了很久,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莒北镇已经看不到了。

只有连绵的山,和灰蒙蒙的天。

“阿愉。”孔衡的声音传来。

他回头,继续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因为他知道,无论前面是什么,他都不怕了。

因为他心里,有那个“老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