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杀机
太傅府的白幡在晨风中飘动。
高愉跟在父亲身后,穿过重重门廊,每一步都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昨夜那场暴雨洗刷了整座临淄城,却洗不掉弥漫在空气中的焦灼。
府门内外,进出的官员络绎不绝。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哀戚,低声交谈着“天降横祸”、“国之不幸”之类的套话。高愉看着他们,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史官记事,只录所见所闻。可眼前这些人,他们脸上挂着的,到底是哀戚,还是别的什么?
“太史公。”
一个声音从侧方传来。高愉转头,看见晏光站在廊下,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
“晏家宰。”太史伯拱手。
“崔大夫已在灵堂等候,太史公请随我来。”晏光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扫过高愉,微微一顿,“小郎君也来了?”
高愉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太史伯淡淡道:“犬子年幼,带他来见见世面。”
“应该的。”晏光笑容更深,“年轻人,多看看有好处。”
他转身引路,袍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浅浅的水痕。高愉盯着那水痕,想起昨夜那支箭,想起城外的乱葬岗,手心沁出冷汗。
灵堂设在正厅。
白布帷幔从梁上垂下,烛火摇曳,映得满室皆白。棺椁停在正中,尚未加盖,想必是等着亲友最后瞻仰。
高愉跟在父亲身后,正要上前行礼,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太史公来了。”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压。高愉抬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站在棺椁旁,身着素服,面容清隽,目光却锐利如刀。
崔杼。
高愉没见过他,但这一刻,他无比确定。
太史伯上前行礼:“崔大夫。”
崔杼伸手扶住他:“太史公不必多礼。高太傅与太史公相交多年,今日能来送他一程,他在天有灵,定感欣慰。”
他说着,目光转向高愉:“这位是……”
“犬子高愉。”
高愉连忙行礼。崔杼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
“令郎生得好相貌。多大了?”
“十……十五。”
“十五。”崔杼点点头,“我家长子崔成,今年也是十五。改日让他们认识认识,年轻人多走动,将来也好互相照应。”
太史伯拱手:“崔大夫抬爱了。”
崔杼摆摆手,转身看向棺椁:“来,看看高太傅最后一面吧。”
高愉跟着父亲走近棺椁。高厚的尸体躺在里面,面色青灰,双目紧闭,额头有一块焦黑的痕迹。衣冠整齐,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般。
“天降雷火,击中书房。”崔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等下人发现时,已经……”
他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高愉盯着那块焦黑的痕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昨夜那个褐衣汉子喊的话——“不是被雷劈死的,是被人杀的”——可眼前这具尸体,额头上的焦痕,确实像是雷火所伤。
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太史公。”
又一个声音响起。高愉转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灵堂侧门,身后跟着两个仆从。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面容俊秀,眼眶微红,像是刚刚哭过。
“公子牙。”崔杼开口,语气温和,“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后堂歇着吗?”
公子牙——高愉心中一动。这就是被齐灵公立为太子的那个公子牙?高厚曾是太子太傅,算是他的老师。
“学生来送老师最后一程。”公子牙走到棺椁前,深深一揖,声音发颤,“老师教导学生多年,如今……如今……”
他说不下去了,肩膀微微颤抖。
崔杼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公子节哀。高太傅在天有灵,也不愿见公子如此伤心。”
公子牙抬起头,看向崔杼:“崔大夫,老师他……真的是被雷劈的吗?”
此言一出,灵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崔杼的面色不变,目光却深了几分:“公子何出此言?”
公子牙咬了咬嘴唇:“学生只是……只是不敢相信。老师一向谨慎,昨夜那般大的风雨,他怎么会去书房?”
“许是有要事处理。”崔杼淡淡道,“高太傅勤于政务,你是知道的。”
“可是……”
“公子。”崔杼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天降横祸,谁也预料不到。公子若是不信,可以问问府上的人,昨夜是不是有人亲眼看见雷火击中书房?”
他目光扫过灵堂里的众人,最后落在角落里的一个老仆身上。
“来福,你来说。”
那个叫来福的老仆低着头走上前,声音沙哑:“回公子,老奴昨夜亲眼看见的。一道闪电劈下来,正好落在书房顶上,接着就起了火。老奴带人冲进去时,太傅他已经……已经……”
他说着,抹起眼泪来。
公子牙沉默了。
高愉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老仆的证词听起来很真实,可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公子若是还不放心,”崔杼又道,“可以问问太史公。太史公记事公正,从不偏私,他的话,公子总该信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太史伯。
高愉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太史伯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昨夜暴雨,老朽在府中,未曾亲见。但既然太傅府上的人亲眼目睹,想来不会有假。”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高愉听着,手心沁出冷汗。
父亲没有说谎——他确实没有亲眼看见。可他也没有说出全部真相:那个褐衣汉子临死前喊的话,那支射穿他后背的箭,城外乱葬岗上被毁去面孔的尸体……
公子牙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他走到棺椁前,又深深一揖,转身离去。经过高愉身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看了高愉一眼。
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怀疑,而是……警惕?
高愉来不及细想,公子牙已经走远了。
吊唁的人陆续散去。崔杼送太史伯父子出门,走到府门口时,忽然道:
“太史公,听说昨夜太史府也出了些事?”
太史伯脚步一顿:“崔大夫指的是?”
“藏书阁失火。”崔杼看着他,“可有大碍?”
太史伯沉默片刻,苦笑一声:“烧了些旧竹简,都是些陈年旧事,不值一提。”
“那就好。”崔杼点点头,“太史公是国之重臣,那些竹简,烧了可以再写。若是人有什么闪失,才是真的大碍。”
他说着,目光转向高愉,又笑了笑:“令郎年少聪慧,将来必成大器。好好栽培。”
说完,拱手作别,转身回府。
高愉跟着父亲往回走,走了很久,才低声问:“爹,那个老仆……他说的是真的吗?”
太史伯没有回答。
“公子牙好像不信。”
“他不信又如何?”太史伯的声音很低,“他是太子,可太子能做什么?”
高愉沉默了。
走到一个岔路口时,太史伯忽然停下脚步。
“阿愉,你先回去。”
“爹要去哪儿?”
太史伯没有回答,只是说:“酉时之前,我会回来。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在府中整理残简。”
说完,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
高愉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他独自回到太史府,刚进门,就看见仲墨在廊下等着。
“小郎君,老爷呢?”
“有事出去了。”高愉想起父亲的话,“酉时前回来。”
仲墨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高愉问:“怎么了?”
“方才……”仲墨压低声音,“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给老爷的。送信的人没留名,只说老爷看了就明白。”
他从袖中取出一片竹简,递给高愉。
高愉接过,只见上面只有四个字:
**酉时,老地方。**
没有落款。
高愉的心跳莫名加快。老地方——他想起昨夜那个褐衣汉子说的话,“太傅说,今夜子时,老地方”。
又是老地方。
“这信是谁送来的?”
“不知道。”仲墨摇头,“一个小童,说是有人给了他一枚铜贝,让送到太史府。那小童不识字,问不出什么。”
高愉攥着那片竹简,手心出汗。
父亲去了哪里?这个“老地方”又是哪里?和高厚约的那个“老地方”,是同一个地方吗?
他站在廊下,看着天边的云彩渐渐染上暮色,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酉时快到了。
父亲还没回来。
他转身往外走,仲墨一把拉住他:“小郎君去哪儿?”
“我去找爹。”
“你知道老爷去哪儿了?”
高愉摇头:“不知道,但我可以猜。”
他想起父亲临走时的方向,想起昨夜那个褐衣汉子说的话,想起方才那片竹简上的四个字。
老地方。
如果高厚和父亲约过“老地方”,那应该是他们常去的地方。父亲会去哪儿?
“高太傅府上?”仲墨皱眉,“不会,老爷刚从那边回来。”
“不是太傅府。”高愉努力回忆父亲平日的行踪,“爹有时候出门,说是去……”
他忽然想起一个地方。
城外,十里亭。
那是临淄城北的一处驿站,官员出城送别,多在那里设宴。父亲曾带他去过一次,说是送一位告老还乡的同僚。
如果父亲要与人私下见面,那里确实是个好地方——不远不近,不引人注目。
“我去看看。”
“小郎君!”仲墨拦住他,“天快黑了,城外不太平。况且,若老爷真是去见什么人,你去撞见了,反倒不好。”
高愉犹豫了。
仲墨说得对。父亲既然没告诉他去哪儿,就是不想让他知道。
可是……
他攥着那片竹简,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我等。”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府中掌了灯。高愉坐在父亲书房里,盯着案上的漏刻。
酉时过了。
父亲还没回来。
戌时。
还是没有动静。
他坐不住了,起身往外走。刚走到府门口,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开了。
太史伯站在门口,面色苍白,衣袍下摆沾满了泥污。
“爹!”高愉冲上去,“您去哪儿了?”
太史伯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往里走。高愉跟在他身后,看见他的背影微微发抖。
进了书房,太史伯把门关上,在案几后坐下,沉默了很久。
高愉不敢问,只是站在一旁等着。
终于,太史伯开口了:
“阿愉,那个木匣,还在吗?”
“在。”
“拿来。”
高愉跑回自己房中,从榻下取出木匣,捧到父亲面前。
太史伯打开木匣,取出那三片空白竹简,放在案上。然后,他从袖中取出另一片竹简,小心翼翼地摆在旁边。
高愉低头看去,只见那片竹简上刻着几行字:
**崔杼弑君,高厚知而不告,故杀之。**
“弑君?!”高愉失声惊呼。
太史伯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片竹简,目光复杂。
“爹,这是……这是谁写的?”
“高厚。”
高愉脑中一片空白。
高厚写的?高厚写崔杼弑君——可是齐国的国君,齐灵公,明明还活着!
除非……
“不是现在的君。”太史伯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低声道,“是先君。十年前,先君悼公之死。”
高愉只觉得背脊发凉。
崔杼杀过国君?十年前?
“高厚知道这件事,隐忍了十年。”太史伯的声音很轻,“昨夜他约我见面,就是想把这个交给我。可是……”
他没有说下去。
可是高厚死了。死在被雷劈中的书房里。
“爹,您今天去见谁了?”
太史伯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两个字:
“公子牙。”
高愉愣住了。
“他把高厚的遗物交给我。”太史伯看着案上的竹简,“他说,这是老师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他不敢留在身边,让我保管。”
“他……他为什么不自己留着?”
太史伯苦笑:“因为他是太子。有些东西,太子不能留。”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他也不信老师是被雷劈死的。”
高愉沉默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是急促的敲门声。
“太史公!太史公!”
仲墨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惶。
太史伯迅速收起案上的竹简,塞进木匣,递给高愉:“藏好。”
高愉接过木匣,塞进怀中。太史伯起身开门。
仲墨站在门外,面色惨白:
“太史公,公子牙……死了。”
高愉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
“怎么死的?”
“溺水。”仲墨的声音发抖,“就在城北的十里亭旁,那条河里。”
十里亭——
高愉猛地看向父亲。
太史伯的面色,一瞬间苍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