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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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下的推理

《暴雨焚书》 作者:案例解读者 字数:2955

仲墨的尸体在临淄城门挂了三天。

消息传到曲阜时,已经是第五天。高愉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整整两天。

孔衡每天来敲门,送来的饭食原封不动地放在门口。第三天早上,孔颖亲自来了。

他推开门,走进屋里,看着蜷缩在榻上的高愉。

“起来。”

高愉不动。

孔颖走过去,一把把他从榻上拽起来,按在墙边。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爹死了,仲墨死了,那么多人都死了。他们为什么死?是为了让你在这儿躺着等死吗?”

高愉抬起头,眼睛红肿,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一具行尸走肉。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孔颖盯着他,“你爹让你活着,仲墨用命护着你逃出来,你就给我来一句不知道?”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指着门外:

“你知道仲墨临死前说了什么吗?”

高愉一愣。

“送信的人告诉我,他被抓的时候,还在笑。”孔颖的声音低沉,“崔杼的人问他,东西在哪儿。他说,东西已经送出去了,你们永远找不到。崔杼的人问他,送给谁了。他说,送给该给的人了。”

他顿了顿,看着高愉:

“你知道他说的‘该给的人’是谁吗?”

高愉的眼泪流下来。

“是你。”孔颖一字一顿,“是你,高愉。”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可以在屋里继续躺着。躺着等死,没人拦你。但你想好了——你死了,那些东西就真成了空白的。你爹白死了,仲墨白死了,所有人都白死了。”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高愉站在屋里,浑身发抖。

很久很久,他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口的食案上,放着热好的粥和饼。他端起来,一口一口吃下去。

吃完了,他擦了擦嘴,往前院走去。

孔颖坐在正厅里,面前摊着几卷竹简。看见高愉进来,他头也不抬:

“想通了?”

高愉跪坐下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请孔伯教我。”

孔颖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依旧锐利,却多了一丝温度。

“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记住。”高愉说,“我爹说,史官记事,只录所见所闻。可我看见的,都是碎片。我不知道哪些该记,哪些不该记,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孔颖沉默片刻,放下手中的竹简。

“你知道你爹为什么给你空白的竹简吗?”

高愉想了想:“因为空白的,不会被篡改。”

“那是其一。”孔颖说,“其二,是因为空白的,可以写任何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你以为史官记事,是记真相?错了。真相是什么,没人知道。史官记的,是能写的东西。”

高愉愣住了。

“你爹一辈子想记真相,可他记下来的,有多少是真的?”孔颖回头看他,“高厚被杀,公子牙溺水,你爹被抓,仲墨被杀——这些事,你亲眼看见了几件?”

高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看见的,不过是碎片。”孔颖说,“你以为你有那些竹简,就知道了真相?那竹简上写的,是别人看见的。别人看见的,就一定是真的?”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阿愉,你要记住——史官记事,记的不是真相,是记忆。是后人愿意相信的记忆。”

高愉沉默了。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找什么真相。”孔颖说,“是活着。活着,才能记住。活着,才能写。”

他顿了顿,从案下取出一个木匣,推到高愉面前。

“打开看看。”

高愉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卷竹简。他展开,一行一行看下去。

**崔杼弑其君光。**

他猛地抬头。

“这是……”

“鲁国史官记的。”孔颖说,“齐国的事,鲁国也在记。你看见了吗?他们记的是‘崔杼弑其君光’——可你爹记的是什么?崔杼十年前就弑过君?哪个是真的?”

高愉的手在发抖。

“真相不重要。”孔颖说,“重要的是,后人会相信哪个。”

他站起身,拍了拍高愉的肩: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学。学怎么记,学怎么活。”

高愉点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高愉住在孔府,跟着孔颖读书识字,学习鲁国的礼仪和律法。孔颖对他很严厉,稍有差错就责骂,但从不解释为什么。

孔衡偶尔来找他,带他出去走走,看看曲阜的街市。高愉渐渐知道,孔氏在鲁国地位很高,孔颖是孔氏族长,与鲁国权贵多有往来。

“叔父为什么愿意收留我?”有一天,高愉问孔衡。

孔衡笑了笑:“因为你爹救过他的命。”

“什么时候?”

“三十年前。”孔衡说,“那时候叔父在齐国游学,遇到刺客,你爹救了他。从那以后,两人就成了至交。”

高愉沉默了。

“所以你不用多想。”孔衡说,“叔父虽然嘴上不饶人,心里是把你看作自家晚辈的。”

高愉点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一个月后的一天夜里,孔颖忽然把高愉叫到书房。

“收拾东西,明天一早走。”

高愉一愣:“去哪儿?”

“宋国。”孔颖说,“我一个故交在宋国做官,你去投奔他。”

“为什么?这里……”

“这里不安全了。”孔颖打断他,“齐国那边来人了,在打探你的下落。曲阜虽说是鲁国,但崔杼的人无孔不入。你在这儿待得越久,越危险。”

高愉沉默了。

“那些东西,还带着吗?”

高愉点头。

“带着。”孔颖说,“无论去哪儿,都要带着。但记住,不要再给任何人看。”

他顿了顿,从案下取出一个包袱,递给高愉:

“这里面有些干粮和盘缠,够你走半个月。还有一封信,到了宋国,交给收信的人。”

高愉接过,跪下来,恭恭敬敬给孔颖磕了三个头。

“孔伯大恩,高愉没齿难忘。”

孔颖摆摆手:“别整这些没用的。活着,就是报恩。”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孔衡把高愉送到城门口。

“保重。”孔衡说,“后会有期。”

高愉点点头,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

“孔兄,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

“仲先生死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孔衡沉默片刻,低声道:“有。送信的人说,他最后喊了一句——”

“喊了什么?”

“他说:‘告诉阿愉,老地方。’”

老地方。

高愉愣住了。

又是老地方。

高厚约父亲见面,是老地方。公子牙约人见面,是老地方。仲墨临死前喊的,还是老地方。

“老地方是哪儿?”

孔衡摇头:“不知道。送信的人也不知道。”

高愉站在那里,望着灰蒙蒙的天,心中涌起无数疑问。

老地方,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有些事,看见了,未必能记;听见了,未必能写。”

也许,这个“老地方”,就是所有答案所在的地方。

可他现在去不了。他要去宋国,要活着,要等。

等有一天,他能回去。

回那个“老地方”。

他转身,往东走去。

走了很远,回头,孔衡还站在城门口,一动不动。

他挥了挥手,继续走。

路上走了十几天,风餐露宿,终于到了宋国边境。

那天傍晚,他到了一个叫“商丘”的城邑。按照孔颖信上的地址,找到了那户人家。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妇人,看了信,把他让进屋里。

“你就是阿愉?”

高愉点头。

妇人叹了口气:“我家夫君一个月前出门办事,至今未归。你且先住下,等他回来再说。”

高愉就在那户人家住了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妇人的夫君始终没有回来。高愉不敢多问,只是每天帮忙做些杂活,等着。

半个月后的一天夜里,他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妇人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嫂夫人……快……快走……”

那人说完,一头栽倒在地。

高愉冲过去,把人翻过来。

是一张陌生的脸,满身刀伤,已经断了气。

妇人脸色惨白,喃喃道:“是他……是他的随从……”

“谁?”

“我夫君。”妇人看着他,眼泪流下来,“他……他死了。”

高愉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又死了。

又一个和他有关的人死了。

“快走。”妇人忽然抓住他的手,“那些人会找来的,你快走!”

“您跟我一起走!”

妇人摇头,苦笑道:“我走不动了。你走吧,带着那些东西,走。”

高愉想说什么,妇人已经把他推出门去,把门关上。

他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他想敲门,却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他咬了咬牙,转身跑进夜色中。

身后,火光燃起,喊声震天。

他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

他跑了一夜,跑到一个山坳里,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天亮了,他坐起来,望着来时的方向。

那个妇人,不知还活着没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又一次逃出来了。

可活着,然后呢?

他摸了摸胸口的木匣和油布包,还在。

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你活着,我才敢死。”

他活下来了。

可还有多少人会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老地方”,越来越像一个谜。

一个他必须解开的谜。

他站起身,往山里走去。

身后,是宋国的方向。

前面,是未知的路。

走了不知多久,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有个人,站在路中间。

一个熟悉的身影。

高愉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那个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最后站在他面前。

“阿愉。”

高愉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来:

“孔……孔兄?”

孔衡点点头。

“你怎么在这儿?”

孔衡沉默片刻,低声道:“叔父让我来的。”

“孔伯?他……”

“叔父说,你一个人不安全,让我跟着你。”孔衡顿了顿,“从今往后,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高愉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走吧。”孔衡说,“天快黑了,得找个地方落脚。”

他转身,往前走去。

高愉跟上去,走在他身边。

“孔兄,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

“老地方,到底是什么地方?”

孔衡的脚步停了停,又继续走。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叔父说,那是所有答案所在的地方。”

“那它在哪儿?”

“在齐国。”孔衡说,“在临淄。”

高愉沉默了。

临淄。

那个他逃出来的地方。

那个他父亲死的地方。

那个仲墨被挂城门的地方。

他要回去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回去的。

回那个“老地方”。

找到所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