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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客的反击

《暴雨焚书》 作者:案例解读者 字数:2964

夜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高愉盯着那块界碑,看了很久很久。

“阿愉。”孔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打算怎么办?”

高愉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往前走,是齐国。往后走,是宋国。宋国已经不安全了,齐国更不安全。他就像一只被驱赶的猎物,无论往哪边跑,都逃不出猎人的网。

“要不……”孔衡斟酌着词句,“我们绕过去,继续往东,去莒国?”

高愉摇摇头。

“莒国太小,崔杼的人要找过去,很容易。”他说,“而且……我累了。”

“累了?”

“不想再逃了。”高愉转过身,看着孔衡,“孔兄,你说,那个‘老地方’,到底是什么?”

孔衡沉默片刻:“你觉得呢?”

“我觉得,那不是一个地方。”高愉说,“是一个暗号。”

“暗号?”

“我爹和高厚约定的暗号。”高愉慢慢说着,像是在理清自己的思路,“高厚约我爹,说的是‘老地方’。公子牙约人,说的也是‘老地方’。仲先生临死前喊的,还是‘老地方’。”

他顿了顿,又道:“可他们约的不是同一个时间,也不是同一个地点。所以‘老地方’不是固定的地方,是一个他们都知道的、可以用来传递消息的暗号。”

孔衡的眼睛亮了亮:“你是说……”

“如果我知道这个暗号是什么意思,也许就能知道他们想传递什么。”高愉说,“可我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重新望向那块界碑。

“也许答案就在齐国。”他说,“在临淄。”

“你想回去?”

高愉点点头。

孔衡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跟你去。”

“你不怕死?”

“怕。”孔衡笑了笑,“但更怕一辈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高愉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好。”他说,“我们一起回去。”

两人越过界碑,踏入齐国的土地。

夜很深,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虫鸣和风声。他们摸黑走了大半夜,天亮时到了一个村庄。

“进去看看?”孔衡问。

高愉摇摇头:“太危险。绕过去。”

他们从村外绕过,继续往北走。走了两天,终于到了一个小城。

城门口有士卒盘查,但不算严格。高愉和孔衡扮成贩布的商人,混了进去。

城里很热闹,人来人往。高愉找了个客栈,要了两间房。

“先歇一天。”他说,“我出去打听打听消息。”

“我跟你去。”

“不,你留着。”高愉说,“万一出事,总得有个人报信。”

孔衡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高愉出了客栈,在街上慢慢走。他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目。

走到一个茶摊前,他要了碗茶,坐下来慢慢喝。

旁边坐着几个人,正在闲聊。

“……听说了吗?齐国那边又出事了。”

“什么事?”

“崔杼把高厚的家抄了,杀了不少人。”

“高厚不是死了吗?”

“死了也得抄家啊,听说他私藏禁简,勾结乱党。”

高愉握紧茶碗,不动声色。

“还有那个太史伯,听说也死在牢里了。”

高愉的手一抖,茶洒出来一些。

“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说是畏罪自杀,谁知道呢。”

“太史伯不是挺正直一个人吗?”

“正直有什么用?得罪了崔杼,就得死。”

高愉放下茶碗,站起身,慢慢走开。

他走了一条街,拐进一个巷子里,靠着墙,大口喘气。

父亲死了。

虽然他早就知道这是迟早的事,可亲耳听见,还是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浑身发抖。

很久很久,他站起来,擦干眼泪,往回走。

回到客栈,孔衡看见他的脸色,就知道出事了。

“怎么了?”

“我爹死了。”高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孔衡愣住了,半晌才说:“节哀。”

高愉点点头,坐下来。

“我得回去。”他说,“回临淄。”

“现在?”

“现在。”

“可是——”

“没有可是。”高愉打断他,“我爹死了,仲先生死了,那么多人都死了。我不能再躲了。”

他抬起头,看着孔衡:

“我要去那个‘老地方’,找到答案。”

孔衡沉默片刻,站起身:

“走。”

两人连夜出城,往临淄方向赶去。

走了三天三夜,终于到了临淄城外。

远远望去,城门高大,士卒林立,盘查得比之前严多了。

“怎么进去?”孔衡问。

高愉想了想:“等天黑。”

天黑后,他们摸到城墙下。高愉找到一个隐蔽的缺口——那是他小时候发现的,从那里可以钻进去。

两人钻进去,摸黑穿过小巷,来到一条熟悉的街道。

太史府就在前面。

高愉停下脚步,望着那个方向。门楣上的匾额还在,但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落满了灰。

“想去看看?”孔衡问。

高愉摇摇头:“现在不是时候。”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去哪儿?”

“高太傅府。”

高厚的府邸已经被抄了,大门上贴着封条,院子里一片漆黑。

高愉绕到后巷,翻墙进去。

里面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翻找过的痕迹。他穿过回廊,来到书房前。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空无一人。

他走进去,借着月光,四处查看。

书架上空空如也,案几翻倒在地上,竹简碎片散落一地。

他蹲下来,一片一片翻看那些碎片。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记录,没什么价值。

他正要起身,忽然看见墙角有一块地砖,似乎有些松动。

他走过去,撬开地砖,下面是一个小洞。

洞里,有一卷竹简。

他取出来,展开,借着月光看。

**老地方,在城北十里亭旁,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埋着。**

高愉的心狂跳起来。

城北十里亭——那不就是公子牙溺水的地方?

他把竹简收好,站起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他闪身躲在门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进来了。

一个人影站在书房中央,四处张望。

借着月光,高愉看清了那张脸。

晏光。

高愉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晏光在书房里转了一圈,忽然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那个被撬开的地砖。

他伸手摸了摸洞里,然后站起身,四处打量。

“出来吧。”他忽然开口,“我知道你在这儿。”

高愉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

晏光转过身,朝着他藏身的方向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什么人!”

“抓刺客!”

晏光脸色一变,转身冲了出去。

脚步声远去。

高愉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等外面完全安静下来,他才悄悄摸出去,翻墙离开。

回到和孔衡约定的地方,孔衡正焦急地等着。

“怎么这么久?我刚才听见那边有动静——”

“我找到线索了。”高愉打断他,把竹简递过去。

孔衡看完,眼睛瞪大了。

“十里亭?”

“对。”高愉说,“现在就去。”

“现在?天快亮了——”

“天亮更好找。”高愉说,“那棵老槐树,我小时候见过。”

两人摸黑出城,往北走去。

天蒙蒙亮时,他们到了十里亭。

亭子还在,空无一人。旁边是一条河,河水静静流淌。

高愉四处张望,寻找那棵老槐树。

在亭子东边约百步的地方,他找到了。

一棵很大的槐树,枝叶繁茂,少说有百年了。

他走过去,绕着树干转了一圈,蹲下来,用手挖土。

挖了半尺深,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物。

是一个陶罐。

他把陶罐取出来,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卷竹简,用油布包着。

他取出竹简,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脸色越来越白。

孔衡凑过来,也看着。

看完最后一字,两人面面相觑,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卷竹简上,记着一件事。

一件事关齐国三朝国君、二十年来所有血案的真相。

崔杼没有杀先君悼公。

杀先君悼公的,是齐灵公——当时还是太子的公子环。

崔杼只是替罪羊。

而高厚,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他隐忍了十年,本想等时机成熟,把真相公之于众。可齐灵公察觉了,于是让崔杼除掉他。

崔杼没有杀高厚。

他只是在暴雨夜,去高厚府上,想劝他把那卷竹简交出来。

可高厚没有给他。

那一夜,真正杀死高厚的,是另一个人。

公子牙。

公子牙亲手杀了自己的老师。

因为他害怕真相暴露,会毁了他太子的位置。

可杀完人,他又后悔了。

于是他约了人,想说出真相。

约的那个人,是高平的哥哥,高远的弟弟。

高远——那个死在太史府门口的褐衣汉子。

公子牙约他在十里亭见面,想把那卷竹简交给他,让他去鲁国找太史伯。

可消息走漏了。

崔杼的人先一步找到了公子牙,把他推下了河。

高远逃回去,想找太史伯报信,却在太史府门口被射杀。

那一箭,是晏光射的。

晏光,是齐庄公的人。

而齐庄公,就是当年的公子光。

他早就知道真相。

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高愉捧着那卷竹简,手在发抖。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盘棋。

他们所有人,都是棋子。

“阿愉。”孔衡的声音很轻,“你打算怎么办?”

高愉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

太阳正在升起,照亮了远处的临淄城。

“我要把它记下来。”他说,“用空白的竹简。”

他从怀里取出那个木匣,打开,取出那三片空白竹简。

然后,他掏出随身带的刻刀,开始刻字。

刻得很慢,很认真。

每一笔,都是一条人命。

刻完第一片,他停下来,看着上面的字:

**齐灵公弑其君悼公,崔杼代之受过。**

正要刻第二片,忽然听见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孔衡脸色大变:“快走!”

高愉把竹简收好,站起身,却已经晚了。

甲士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把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晏光。

他骑着马,慢慢走近,脸上挂着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

“小郎君,好久不见。”

高愉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手里拿的什么?”晏光问,“能给我看看吗?”

高愉攥紧了竹简。

晏光笑了笑,挥了挥手。

甲士们冲上来,把他们按在地上。

晏光下马,走到高愉面前,从他手里夺过那卷竹简。

展开,看了片刻,他的笑容更深了。

“好东西。”他说,“可惜,你看不到了。”

他收起竹简,转身要走。

“晏光!”高愉喊住他。

晏光回头。

“你背后的人,是谁?”

晏光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甲士们押着高愉和孔衡,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高愉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阿愉。”

他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路边的树下。

孔颖。

孔颖看着他,目光复杂。

“孔伯……”

孔颖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转身消失在树后。

高愉愣住了。

孔颖怎么会在这儿?

他和晏光……

他不敢想下去。

甲士们推着他往前走。

他回头,那棵老槐树越来越远。

树下,那个被他挖开的洞,还敞着口。

像一个张开的嘴,嘲笑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