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者们
一连三日,临淄城笼罩在诡异的平静中。
公子牙的丧事草草办完,齐灵公病重的消息不胫而走。朝堂上空了大半,官员们称病的称病,闭门的闭门,都在等着那个即将落地的结果。
太史伯没有出门。
他把自已关在书房里,说是整理残简,实则谁也不见。高愉每天早晚去请安,都只隔着门听见一声“知道了”。
第四日清晨,消息传来:齐灵公薨了。
同日,废太子公子光被崔杼从城外迎回,在灵前即位,是为齐庄公。
太史伯终于走出书房。
他换了一身素服,看着高愉:“跟我进宫。”
高愉一愣:“我?”
“你是太史之子,该去看看。”太史伯顿了顿,“有些事,看了,才知道怎么记。”
父子俩出门时,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街上行人寥寥,偶有甲士列队经过,脚步声整齐得瘆人。
宫门大开,甲士林立。
高愉跟在父亲身后,穿过重重宫门,来到正殿。殿内站满了人,却鸦雀无声。
新君齐庄公坐在上位,面容与公子牙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阴沉。他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在站在最前面的崔杼身上。
“崔大夫,”齐庄公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先君新丧,国事未定,一切劳烦崔大夫了。”
崔杼躬身行礼:“臣分内之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群臣,淡淡道:“先君临终前,曾托臣照管国事。如今新君即位,朝中诸事,自当以新君之命是从。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有些事,还需清算。”
殿中气氛骤然一紧。
崔杼转过身,看向站在角落里的几个人。
“公子牙已薨,其母戎姬,惑乱先君,废长立幼,罪不可恕。”他一字一顿,“按律,当赐死。”
没有人说话。
齐庄公面色不变,点了点头:“准。”
高愉站在父亲身后,手心沁出冷汗。戎姬是公子牙的母亲,也是当初让齐灵公废太子光的罪魁祸首。崔杼第一个拿她开刀,名正言顺。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还有一人。”崔杼的声音再次响起,“太傅高厚,身为公子牙之师,不思规劝,反而助纣为虐。其罪当诛,奈何天已收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太史伯:
“但高厚党羽,仍在朝中。”
殿中一片死寂。
高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太史公。”崔杼忽然开口。
太史伯上前一步:“臣在。”
“高厚生前,与太史公私交甚密,可有此事?”
太史伯沉默片刻:“确有往来。”
“往来何事?”
“论史。”太史伯的声音很稳,“高太傅好读史书,常与臣探讨前朝旧事。”
崔杼点点头,似笑非笑:“只论史?”
“只论史。”
“那——”崔杼拖长了声音,“高厚可曾与太史公论及先君之事?”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更加凝滞。
高愉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先君之事——十年前的旧事,那卷竹简上记载的事。
太史伯抬起头,迎上崔杼的目光:“不知崔大夫所指何事?”
崔杼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无事。随口一问。”
他转过身,对齐庄公拱手:“新君初立,百废待兴。臣请先处置戎姬,其余党羽,容后再议。”
齐庄公点头:“准。”
退朝时,高愉跟在父亲身后往外走,腿都是软的。
走出宫门,太史伯忽然停下脚步。
“阿愉。”
“嗯?”
“方才的事,你怎么看?”
高愉想了想:“崔杼在试探您。”
太史伯点点头:“还有呢?”
“他……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太史伯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赞许,也有担忧。
“他找的东西,就在你怀里。”
高愉下意识按了按胸口。那个木匣和油布包,他一直贴身藏着。
“可是他怎么知道……”
“他不知道。”太史伯打断他,“但他猜得到。”
他顿了顿,望着阴沉的天:“高厚死了,公子牙死了,知道那件事的人,越来越少。下一个,该轮到我了。”
高愉的心猛地一紧:“爹——”
“别怕。”太史伯拍了拍他的肩,“我说过,你要活着。”
父子俩沉默着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被人拦住。
是晏光。
“太史公,崔大夫有请。”
太史伯面色不变:“何事?”
“崔大夫说,方才朝堂上人多口杂,有些话不便多问。想请太史公过府一叙,私下聊聊。”
高愉想说什么,被太史伯抬手制止。
“好。”太史伯点点头,“容我送犬子回府。”
“崔大夫说了,只请太史公一人。”晏光笑容温和,“小郎君请先回府,太史公稍后便归。”
高愉攥紧了拳头。
太史伯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句话:回去,等我。
然后他跟着晏光走了。
高愉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太史府的。进门时,仲墨迎上来,看见他一个人,脸色就变了。
“老爷呢?”
“崔杼请去了。”
仲墨沉默片刻,低声道:“小郎君,跟我来。”
他把高愉带到一间偏僻的厢房,关上门,压低声音:
“小郎君,老爷有没有交代过什么?”
高愉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那东西,还在你手里?”
高愉又点头。
仲墨深吸一口气:“小郎君,你听我说。老爷这次去,怕是凶多吉少。若是……若是回不来,你必须走。”
“走?”
“离开临淄,越远越好。”仲墨的声音压得更低,“那东西,你带着。等将来有一天,你觉得可以写了,再写。”
和父亲说的话一样。
高愉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嘈杂声。
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
“走水了!走水了!”
高愉冲出门去,只见后院浓烟滚滚——是父亲书房的方向。
他拔腿就跑,跑到书房前,只见火光冲天,家仆们提着水桶来回奔走,却根本压不住火势。
“我爹呢?!”他抓住一个人。
那人摇头,满脸惊惶。
高愉就要往里冲,被人死死抱住。
“小郎君去不得!老爷不在里面!老爷还没回来!”
高愉挣扎着,忽然看见火光中有一个身影。
那身影站在书房中央,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了。
“爹——”
他喊不出来。因为那身影慢慢转过身来,不是父亲。
是晏光。
晏光站在火海中,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对着高愉的方向扬了扬,然后转身,消失在火焰里。
高愉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火终于被扑灭了。
书房变成一片废墟,和藏书阁一样。
家仆们在废墟中翻找,找到了几片残破的竹简,烧得只剩焦黑的碎片。
高愉站在废墟前,一动不动。
晏光不见了。那场火,好像从来没有烧过他一样。
天快黑的时候,太史伯回来了。
他站在废墟前,沉默了很久,然后问高愉:
“他找到了什么?”
高愉摇头:“我不知道。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但……但看不清。”
太史伯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走进废墟,在焦土中翻找。找了很久,终于直起身,手里拿着一片烧得只剩一半的竹简。
上面隐约能看见几个字:
**……弑君,高厚……故杀……**
太史伯看着那片竹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嚼了黄连。
“假的。”他说。
高愉愣住了。
“什么假的?”
“这片竹简。”太史伯把残简递给高愉,“我写的。”
高愉接过,仔细看。字迹确实是父亲的。
“您……您故意让他找到的?”
太史伯点点头:“他想要,就给他。”
“可是……可是那片竹简上写的是真的啊!”
“真的?”太史伯看着他,“哪句是真的?崔杼弑君?高厚知之?故杀高厚?”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阿愉,你记着——史官记事,只录所见所闻。我没见过崔杼弑君,没见过他杀高厚,所以那句话,不是真的。”
“可您不是说,高厚留下的竹简……”
“高厚留下的,是高厚说的。”太史伯打断他,“高厚说的,就一定是真的?”
高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真相是什么,我不知道。”太史伯的声音很轻,“也许永远没人知道。”
他拍了拍高愉的肩:“但有一件事我知道——崔杼拿到那片竹简,会以为他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他会以为,那个秘密,已经被烧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高愉胸口:
“真正的那个,还在你这里。”
高愉下意识按了按胸口。那个木匣,那片油布包,还在。
“可是爹,万一他发现了那是假的……”
“那就让他发现。”太史伯淡淡道,“到那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高愉愣住了。
“走。”太史伯说,“今夜就走。”
“可是——”
“没有可是。”太史伯打断他,“你活着,我才敢死。”
高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
太史伯伸手,替他擦了擦脸,动作很轻,像小时候一样。
“记住我的话。”他说,“等有一天,你觉得可以写了,再写。”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用空白的。”
夜深了。
高愉收拾了简单的行囊,把那木匣和油布包贴身藏好。仲墨给他准备了出城的令牌和干粮,又从后门牵来一匹马。
“小郎君,往东走,过了沂水,就安全了。”
高愉点点头,翻身上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史府的大门。父亲站在门口,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
他想说什么,却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仲墨脸色大变:“快走!”
高愉一夹马腹,冲进夜色中。
身后,火光燃起,喊声震天。
他没有回头。
可他听见了那个声音,远远传来,像一把刀插进心里:
“太史伯私藏禁简,勾结乱党,奉崔大夫之命——拿下!”
马在狂奔,风在耳边呼啸。
高愉拼命催马,眼泪被风吹干,又流下来,又被吹干。
不知跑了多久,马忽然一个踉跄,把他摔了下来。
他摔在草丛里,浑身疼痛,挣扎着爬起来。马倒在旁边,嘴里吐着白沫,腿已经断了。
他站在原地,四周一片漆黑,不辨方向。
身后,隐隐有火光和人声。
追兵来了。
他咬了咬牙,往草丛深处跑去。跑着跑着,脚下忽然一空——
整个人坠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