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毁的史册
山谷里的风很轻,吹得茅屋前的野草微微晃动。
高愉站在那里,盯着晏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爹的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你杀高远的时候,也是我爹的人?”
晏光脸上的笑容淡了淡,随即恢复如常。
“进去说。”他转身推开茅屋的门,“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
高愉没有动。孔衡拉着他的袖子,低声道:“进去听听他说什么。”
高愉沉默片刻,跟着走进茅屋。
屋里很简单,一张木榻,一张案几,几个蒲团。晏光在案几旁坐下,示意他们也坐。
高愉没有坐,他站在门口,盯着晏光。
“你杀高远的时候,”他一字一顿,“我亲眼看见的。”
晏光点点头,面色平静:“我知道。”
“你知道?”
“那天夜里,我也看见你了。”晏光说,“你站在藏书阁前,看着火。我射杀高远的时候,知道你就在后面。”
高愉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
“因为你不是目标。”晏光说,“高远才是。”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小郎君,你坐下,听我慢慢说。”
高愉犹豫片刻,终于坐下。孔衡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手心全是汗。
晏光看着他们,沉默片刻,开口:
“我跟你爹,认识二十三年了。”
高愉心中一震。
“那时候我刚进崔府做事,还是个跑腿的小厮。有一次,我得罪了崔家的一个家臣,差点被打死。是你爹路过,救了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说,你命不该绝,好好活着。然后就走了。我连他名字都不知道。”
“后来我在崔府慢慢往上爬,成了崔杼的心腹。我才知道,当年救我的那个人,是太史伯。”
他抬起头,看着高愉:
“我欠他一条命。”
高愉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崔杼杀高厚那天夜里,我就知道了。”晏光继续说,“我是崔杼的人,所以知道很多事。可我没有办法阻止,我只能看着。”
“后来你爹找到我。”他说,“他让我继续留在崔杼身边,帮他传消息。”
“传消息?”
“崔杼的一举一动,他都想知道。”晏光说,“尤其是关于那些竹简的。”
高愉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卷烧毁的假竹简。
“那高远呢?”他问,“你为什么要杀他?”
晏光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不死,你爹就得死。”
高愉愣住了。
“高远那天晚上来找你爹,是想告诉他真相。”晏光说,“可他不知道,崔杼的人已经盯上他了。如果他进了太史府,崔杼就会以‘私通乱党’的罪名,把太史府一锅端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只能杀了他。死在太史府门口,总比死在太史府里面好。至少,你爹还能多活几天。”
高愉的眼泪流下来。
“可你……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告诉你?”晏光苦笑,“小郎君,你才十五岁。告诉你,你能做什么?你能保守秘密吗?你能不露出破绽吗?”
高愉说不出话来。
“你爹不让我告诉你。”晏光说,“他说,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山谷:
“这些年,我眼睁睁看着一个个人死去。高厚,公子牙,仲墨,还有你爹。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看着。”
屋里一片沉默。
很久很久,高愉开口:
“那我爹……我爹死的时候,你在吗?”
晏光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复杂。
“在。”
“他……他有什么话留下吗?”
晏光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片竹简,递给他。
高愉接过,上面只有四个字:
**告诉阿愉。**
没有下文。
“他想告诉你什么?”晏光问,“你知道吗?”
高愉看着那片竹简,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上面。
“老地方。”他说,“他想告诉我老地方。”
“老地方?”
“那是一个暗号。”高愉说,“是他们传递消息用的。高厚约我爹,说的是老地方。公子牙约人,说的是老地方。仲先生临死前,喊的也是老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晏光:
“你知道老地方是什么意思吗?”
晏光沉默片刻,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你爹从没跟我说过。”
高愉低下头,又看着那片竹简。
“他为什么不写完?”
“因为他没时间了。”晏光的声音很低,“崔杼的人突然闯进来,他只来得及写这四个字,就被带走了。”
高愉攥紧那片竹简,手在发抖。
“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晏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说:‘告诉阿愉,别回来。’”
高愉的眼泪又流下来。
“可我还是回来了。”
晏光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回来,是对的。”
高愉愣住了。
“因为你爹还有一样东西,留给你。”
“什么东西?”
晏光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三片竹简。
空白的。
高愉瞪大了眼睛。
“这是……”
“你爹给我的。”晏光说,“很久以前就给了我。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高愉接过那三片空白竹简,翻来覆去地看着。和他自己的那三片一模一样。
“可我已经有三片了。”他说。
“你爹说,你会明白的。”晏光站起身,“他说,空白的,才能写真的。”
高愉攥着那三片竹简,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孔伯。”他转向孔颖,“您能借我点东西吗?”
“什么?”
“醋。”高愉说,“或者酒。”
孔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从屋里找出一个小陶罐,递给他。
高愉把陶罐里的醋倒在案几上,拿起一片空白竹简,浸进去。
片刻之后,竹简上慢慢显出字迹。
**崔杼弑君,齐人皆知。然弑君者,非崔杼也,乃齐灵公。崔杼代之,受其过而谋其利。高厚知之,故杀高厚。公子牙知之,故杀公子牙。太史伯知之,故杀太史伯。**
**然崔杼不知,太史伯早有准备。此简三片,分藏三人。见者,当知真相。**
**高愉,吾儿,见字如面。**
**勿念父,父求仁得仁。唯愿吾儿,秉笔直书,记所见闻。**
**老地方,在汝心中。**
高愉捧着那片竹简,浑身发抖。
父亲什么都算到了。
他算到自己会死,算到高愉会逃,算到晏光会把竹简交给他,算到他会用醋浸出字迹。
可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老地方,在汝心中”?
“孔伯。”他抬起头,“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孔颖接过竹简,看了一遍,面色凝重。
“你爹的意思是,那个‘老地方’,不是一个具体的地方。”
“那是什么?”
“是你心里的一个念头。”孔颖说,“是你觉得安全的地方,是你觉得可以信任的人,是你觉得该做的事。”
高愉愣住了。
“老地方”不是一个地方?
那高厚约父亲见面,说的是什么?公子牙约人见面,说的是什么?仲墨临死前喊的,又是什么?
“可他们……”
“他们说的老地方,是另一个意思。”孔颖说,“是你爹和他们约定的暗号。但你爹留给你的老地方,是你自己的。”
他顿了顿,看着高愉:
“你爹是想告诉你,答案不在外面,在你心里。”
高愉坐在那里,望着那片竹简,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天黑了。
茅屋里点起了灯。
晏光站起身,走到门口:
“小郎君,我得走了。”
“去哪儿?”
“回临淄。”晏光说,“崔杼还在等我回去复命。”
“可你救了我们——”
“崔杼不知道。”晏光笑了笑,“他知道的,是我带人追捕你们,追丢了。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看着高愉:
“你爹让我做的事,我还没做完。”
“什么事?”
“盯着崔杼。”晏光说,“看着他怎么死。”
高愉愣住了。
“他会死?”
“会的。”晏光说,“杀人者,人恒杀之。他杀了那么多人,迟早会有报应。”
他推开门,夜风吹进来,吹得灯火摇曳。
“小郎君,保重。”
“晏叔。”高愉忽然叫住他。
晏光回头。
“你……你欠我爹的,还清了吗?”
晏光沉默片刻,笑了笑:
“还不清。”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高愉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很久很久。
“阿愉。”孔衡走过来,“你还好吗?”
高愉点点头。
“接下来怎么办?”
高愉想了想,走回案几旁,拿起那三片浸出字迹的竹简,又拿起自己原来的那三片空白竹简。
他把六片竹简并排放在案上,看着它们。
“我要记。”他说,“把我知道的,都记下来。”
他拿起刻刀,开始刻字。
孔衡坐在旁边,看着他刻。
孔颖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的夜色,一言不发。
刻了很久,高愉终于刻完了。
他把六片竹简收好,贴身藏起。
“孔伯。”
“嗯?”
“我想回临淄。”
孔颖转过身,看着他。
“现在?”
“不是现在。”高愉说,“等我能活着回去的时候。”
孔颖点点头,没有说话。
高愉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的夜空。
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像谁的眼睛。
他想起父亲的眼睛。
“爹,”他低声说,“我会记下来的。”
“用空白的。”
风从山谷吹来,带着野草的香气。
他忽然觉得,父亲就在身边。
在那个“老地方”。
在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