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遗言
高愉抱着晏光,浑身是血。
孔衡迅速关上门,两人合力把晏光抬到榻上。
晏光的脸色白得像纸,胸口的衣服被血浸透,还在往外渗。
“去找医士!”高愉说。
“不行。”晏光忽然睁开眼,抓住他的手,“不能去……外面全是人……”
“可是你的伤——”
“死不了。”晏光挣扎着坐起来,疼得龇牙咧嘴,“刀捅偏了,没伤着要害。”
高愉扶着他,撕开他的衣服。胸口一道长长的口子,血肉翻卷,确实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孔衡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布,高愉接过来,按在伤口上。
晏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没叫出声。
“谁伤的你?”高愉问。
晏光苦笑一声:“崔杼。”
高愉愣住了。
“他不是……你不是他心腹吗?”
“以前是。”晏光说,“现在不是了。”
他靠在榻上,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他杀齐庄公的时候,我在场。他让我动手。”
“你动手了?”
晏光睁开眼睛,看着高愉,目光复杂。
“动了。”他说,“我一刀捅进去,齐庄公就死了。”
高愉的手一抖。
“可崔杼还是不放心。”晏光继续说,“他怕我知道的太多。杀完人,他让我去处理尸体,等我转过身,他就从背后捅了我一刀。”
他撩开衣服,露出后背上另一道伤口。
“这一刀,才是要命的。”他说,“要不是我躲得快,早就死了。”
高愉看着那两道伤口,手心全是汗。
“那你怎么办?”他问,“你现在去哪儿?”
晏光沉默片刻,看着高愉:
“小郎君,你救我一命,我欠你一条命。”
“别说这些。”高愉说,“你先养伤。”
“养不了。”晏光摇头,“崔杼的人很快会搜过来。我得走。”
他挣扎着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又坐下。
“你这个样子,走不了。”孔衡说。
晏光苦笑:“走不了也得走。留下来,只有死。”
高愉看着他,忽然说:
“我有个地方。”
晏光抬头。
“什么地方?”
“太史府。”高愉说,“后院的柴房,有个地窖。我小时候发现的,没人知道。”
晏光愣住了。
“太史府?”他说,“崔杼的人肯定会去搜。”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高愉说,“他们已经搜过一遍了,不会再搜第二遍。”
晏光沉默片刻,点点头。
“好。”
三人趁着夜色,摸黑出了客栈,往太史府的方向走。
街上到处都是崔杼的人,火把通明,喊着“抓刺客”。他们躲躲藏藏,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太史府后门。
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高愉推开门,三人闪身进去,摸到后院那间废弃的柴房。
推开柴房的门,里面堆满了杂物。高愉挪开一个破木箱,撬开地上的几块砖,露出一个黑洞。
“下去。”他说。
晏光跳下去,高愉和孔衡也跟着跳下。
地窖不大,只能容三四个人。角落里堆着些干草,还有几个陶罐。
高愉把砖块重新盖好,上面挪回木箱。
“好了。”他说,“他们找不到。”
晏光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小郎君,你救了我两次。”
高愉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在黑暗中坐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很久很久,外面传来嘈杂声,有人在喊:
“搜!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脚步声传来,有人在翻找东西。
高愉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柴房门口。
门被推开了。
有人走进来,翻动杂物。
高愉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
脚步声就在头顶,那个人就站在木箱旁边。
只要他挪开木箱,撬开砖块,他们就会被发现。
可那个人只是翻了翻,就走了出去。
“没人!”
脚步声远去。
高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浑身都是冷汗。
“小郎君,”晏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你胆子不小。”
高愉没有说话。
“你爹要是还在,一定很欣慰。”晏光说。
高愉的眼泪流下来。
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被抓的那个夜晚,想起父亲临走时说的话。
“你活着,我才敢死。”
他活下来了。
可父亲死了。
“晏叔。”他忽然开口。
“嗯?”
“我爹死的时候,你在他身边吗?”
晏光沉默片刻。
“在。”
“他……他疼吗?”
晏光没有回答。
高愉知道答案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让自己哭出声。
孔衡的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地窖里一片黑暗,只有三人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晏光忽然说:
“小郎君,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崔杼要杀你。”
高愉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你手里的东西。”晏光说,“他知道那东西在你手里。他怕你写出来。”
“可他抢走了——”
“他抢走的,是假的。”晏光打断他,“真的还在你手里。”
高愉沉默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杀我吗?”晏光继续说,“因为他发现我在帮你。”
“他发现了?”
“不知道。”晏光说,“也许发现了,也许只是怀疑。他这个人,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他顿了顿,又道:
“小郎君,你得走。离开齐国,越远越好。”
“那你呢?”
“我?”晏光笑了笑,“我走不了。我伤成这样,走不了。”
“那我也不走。”
“傻孩子。”晏光说,“你留下,只有死。你死了,那些东西就真成空白的了。”
高愉沉默了。
他想起父亲的话,想起仲墨的话,想起那些用命换来的竹简。
他不能死。
他得活着。
活着,才能记住。
“好。”他说,“我走。”
“天亮就走。”晏光说,“从北门出去,往莒国走。莒国小,崔杼的人找过去不容易。”
“你呢?”
“我在这儿养伤。”晏光说,“伤好了,我去找你。”
高愉看着他,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双眼睛,闪着光。
“晏叔,你会来的,对吧?”
“会的。”晏光说,“我欠你爹一条命,欠你一条命,得还。”
高愉点点头,不再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外面安静下来。
三人从地窖里爬出来,晏光留在柴房,高愉和孔衡摸出太史府,往北门走。
街上很安静,偶尔有甲士经过,但已经不盘查了。
两人顺利出了北门,往东走去。
走了很远,高愉回头,望着临淄城的轮廓。
“阿愉。”孔衡说,“别看了,走吧。”
高愉点点头,转身继续走。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忽然出现一个人。
那人站在路中间,像是在等他们。
高愉走近,看清了那张脸。
崔成。
高愉的心猛地一沉。
“高愉。”崔成开口,“我等你很久了。”
高愉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按在胸口。
那里藏着那六片竹简。
“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崔成说,“我放你走。”
高愉摇头。
崔成叹了口气:
“那就别怪我了。”
他一挥手,从路边的树林里冲出十几个甲士,把两人团团围住。
高愉看着那些甲士,手心出汗。
他跑不掉了。
这一次,真的跑不掉了。
“孔兄。”他低声说,“对不起。”
孔衡笑了笑:
“说什么傻话。能跟你走这一遭,值了。”
甲士们冲上来,把他们按在地上。
崔成走到高愉面前,蹲下来,从他怀里搜出那六片竹简。
他一片一片看下去,面色越来越凝重。
看完最后一简,他抬起头,盯着高愉:
“这是真的?”
高愉不说话。
崔成沉默很久,忽然把竹简塞回高愉怀里。
高愉愣住了。
“走。”崔成说。
“什么?”
“走。”崔成站起身,背对着他,“在我改变主意之前,走。”
高愉爬起来,拉着孔衡,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跑出很远,他回头,看见崔成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为什么。
但他知道,他又活下来了。
又活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