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将至
公元前554年,夏末。
齐都临淄城闷得像蒸笼。
高愉蹲在太史府后院的槐树下,盯着地上蚂蚁搬家盯了一刻钟。十五岁的少年额头沁着细汗,却懒得挪动半分。
“小郎君,老爷唤你。”
家仆阿乙的声音从月洞门传来。高愉应了一声,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不紧不慢往前院走。穿过回廊时,他听见前厅有说话声,便放轻了脚步。
“崔氏欺人太甚!”
这是父亲门客仲墨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意。高愉贴着墙根站定,侧耳细听。
“高太傅昨日在朝堂上弹劾崔杼侵占公田,今日崔府就派人来索要当年借粮的账册——这不是摆明了要挟?”
“仲先生慎言。”父亲太史伯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崔氏乃国公近臣,岂是你我能议论的。”
“可是——”
“没有可是。”太史伯打断他,“仲先生若无事,先退下吧。”
高愉听见脚步声往门口来,连忙闪身躲进旁边的柴房。等仲墨气冲冲走远,他才整理衣襟,若无其事地走进前厅。
太史伯跪坐在案几后,面前摊着几片竹简,却半晌没动笔。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儿子脸上。
“又去后院玩了?”
“儿在观察蚂蚁。”高愉规规矩矩行礼,“父亲唤儿何事?”
太史伯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今日可曾出府?”
高愉一愣,老实答道:“辰时出去买过桃子。”
“可曾遇见什么人?”
高愉想了想,摇头:“就巷口卖桃的老丈,还有……哦,回来时在东市口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好像是谁家的车驾经过,儿没凑近。”
太史伯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叩了叩,似乎在斟酌什么。窗外忽然暗了一暗,他抬眼望去,天边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
“要变天了。”他低声说,随即摆摆手,“下去吧,这几日莫要出府。”
高愉应了,转身要走,又听父亲在身后道:“等等。”
他回头。
太史伯从案几下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递给他:“这个你收好,莫让人看见。”
高愉接过,分量很轻,摇了摇,里面似乎只有几片竹简。他想问是什么,对上父亲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去吧。”
高愉揣着木匣回到自己房中,把门关上,才打开匣子。里面是三片空白的竹简,连一个字都没有。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不明所以,只好重新装好,塞进榻下的暗格里。
窗外又是一暗。他走到窗边,只见天边的乌云已压到了城楼上空,像一床浸透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往下坠。风起来了,卷起院中的落叶,打着旋儿往上飞。
“这鬼天气。”他嘀咕一句,正要关窗,忽然听见前院传来嘈杂声。
“太史公!太史公在否?”
高愉探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穿褐衣的汉子被门人拦住,正扯着嗓子喊。那汉子满身泥汗,像是赶了远路。
门人拦着不让进:“说了太史公不见客!”
“我是高太傅府上的人!有急事!”
高愉心中一动。高太傅——就是父亲方才和仲墨议论的那位高厚?
他快步往前院走,刚穿过月洞门,就见父亲已经站在廊下,正与那褐衣汉子说话。他走近几步,听见那汉子压低了声音说:“……太傅说,今夜子时,老地方,务必带上——”
话音未落,一道惊雷炸响,将后面的话吞没。高愉只看见那汉子的嘴张合了几下,父亲的面色沉得像天边的乌云。
太史伯点了点头,那汉子便匆匆告辞。高愉连忙往后退,却被父亲叫住。
“都听见了?”
高愉讪讪站住,摇头:“雷声太大,没听见后面。”
太史伯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过来。”
高愉走近。父亲的手落在他肩上,力道比往日重了些。
“阿愉,你记着,”太史伯的声音很低,“史官记事,只录所见所闻。有些事,看见了,未必能记;听见了,未必能写。”
高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太史伯还要再说,天上又是一道闪电,紧随而来的雷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雨点砸下来了,起初稀稀落落,片刻间便连成了线,哗啦啦浇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进去吧。”太史伯收回手,转身往屋里走。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有些模糊,高愉忽然觉得父亲今日格外疲惫。
雨越下越大。
到傍晚时分,街巷已经积了半尺深的水。高愉趴在窗边看雨,看见阿乙披着蓑衣从外面跑进来,裤腿湿透,满脸惊惶。
“小郎君,不好了!”阿乙隔着窗喊,“东市口的牌坊塌了,压死了好几个人!”
高愉心中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那牌坊年久失修,被风一吹就倒了。听说高太傅的车驾刚从那儿经过,差点被砸着!”
高愉霍地站起身。高太傅——就是白天派人来找父亲的那个高厚?
“太傅可有事?”
“万幸,车夫眼疾手快,赶着马车冲了过去,只蹭破点皮。”阿乙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不过也够险的,再慢一步,就……”
他做了个往下砸的手势。
高愉心跳莫名加快。他想起下午那个褐衣汉子的话,想起父亲凝重的表情,总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
“我爹呢?”
“老爷在书房,吩咐了谁也不见。”
高愉想了想,披上蓑衣,往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紧闭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他正要敲门,忽然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仲墨的声音。
“太史公,这分明是冲着高太傅来的!那牌坊上个月刚修缮过,怎会突然倒塌?”
“仲先生慎言。”父亲的声音依旧平稳。
“还要慎言到何时?!”仲墨的声音拔高了,“崔氏今日派人索要账册,明日高太傅的车驾就险些遇险——天下哪有这般巧合?”
“够了。”
这一声不重,仲墨却住了口。
沉默良久,太史伯的声音再次响起:“仲先生,你可曾想过,为何这些事要让你我知道?”
仲墨一怔。
“崔氏若真想对高太傅不利,何必闹得满城风雨?索要账册、牌坊倒塌,哪一件不是惹人注目?”太史伯顿了顿,“有人在逼我们站队。”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照亮了高愉苍白的面孔。
“那……太史公如何打算?”
“我是史官。”太史伯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压在人心上,“史官只记事,不站队。”
“可是——”
“没有可是。”
高愉听见脚步声往门口来,连忙闪身躲进旁边的阴影里。门开了,仲墨低头走出来,匆匆消失在雨幕中。
高愉站在原地,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凉意透进衣襟。他忽然想起下午父亲给他的那个木匣,想起那三片空白的竹简。
空白的竹简,是用来记什么的?
他正想着,书房的门又开了。太史伯站在门口,目光穿过雨幕,落在他身上。
“进来。”
高愉走进书房,烛火被门外的风吹得摇曳不定。太史伯关上门,在案几后坐下,示意儿子也坐下。
“你都听见了。”这不是问句。
高愉点头。
太史伯沉默良久,忽然问:“你觉得,史官最重要的是什么?”
高愉想了想:“如实记录?”
“如实。”太史伯咀嚼着这两个字,苦笑着摇头,“什么叫做如实?你看见的,未必是真相;你听见的,未必是事实。史官能记的,不过是众人愿意相信的东西罢了。”
高愉愣住了。
太史伯没有再多说,挥了挥手:“去吧。记住,今夜的事,莫对人言。”
高愉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父亲,您今夜要出去吗?”
太史伯抬眼看他。
“下午那个人说,今夜子时,老地方。”高愉说,“外面这么大的雨……”
“不会去了。”太史伯打断他,“这么大的雨,去不了了。”
高愉总觉得父亲话里有话,却又问不出什么。他推开门,雨水扑面而来,冷得他一哆嗦。
回到自己房中,他脱下湿透的蓑衣,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雨声。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他看见一个黑影站在雨幕中,手里拿着一卷竹简。黑影转过身,是父亲的脸,却满脸是血。
“史官记事……”父亲张开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只录所见所闻……”
高愉猛地惊醒。
窗外仍是狂风暴雨,雷声滚滚。他喘着粗气坐起身,抹了把额上的冷汗。忽然,他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模糊的呼喊。
他翻身下床,推开窗。雨声太大,听不清喊的什么。但借着闪电的光芒,他看见后院的方向有火光——不是一处,是好几处,在暴雨中摇曳不定。
失火了?这么大的雨,怎么会失火?
他胡乱披上蓑衣,推门出去。刚走到月洞门,就撞上了阿乙。阿乙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都在发抖。
“小……小郎君……”
“怎么了?”
阿乙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高太傅……死了。”
高愉脑中一片空白。
“刚传来的消息,死在自家书房里。”阿乙咽了口唾沫,“说是……说是被雷劈中的。”
雷劈?
高愉下意识抬头看天。又是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照亮了后院那几个晃动的火把——那是太史府的家仆,正在四处奔走,有人提着水桶,有人扛着梯子。
不对。
他忽然意识到,那几个火把的方向,是太史府藏书的地方。
“那是哪儿着火?”他指着后院。
阿乙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脸色更白了。
“藏书阁。”
高愉拔腿就跑。
雨水打得他睁不开眼,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泥水里。他爬起来继续跑,跑到藏书阁前时,只见浓烟从门窗往外涌,火舌舔舐着屋檐,暴雨都压不住。
“我爹呢?!”他抓住一个家仆。
“老爷……老爷在里面!”
高愉松开手,就要往里冲,被人死死抱住。
“小郎君去不得!梁要塌了!”
话音刚落,轰隆一声,藏书阁的屋顶塌下半边,火星和灰烬冲天而起。
高愉呆立雨中,看着那座装满竹简史册的楼阁在眼前崩塌。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下午父亲给他的那个木匣。
空白的竹简。
是用来记什么的?
身后传来阿乙的惊呼。高愉回头,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人从雨幕中冲出来,跌跌撞撞跑到他面前。
是白天来过的那个褐衣汉子。
此刻他满脸泥污,眼神涣散,嘴唇张了又张,半天才说出话来:
“小……小郎君……太傅他……他不是被雷劈死的……是被人杀的……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又是一道闪电。
借着那一瞬间的光亮,高愉看见那汉子身后,有黑影一闪而过。
不等他开口,那汉子忽然瞪大眼睛,身子晃了晃,扑倒在地。
他的后背上,插着一支箭。
箭杆在暴雨中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