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的幼子
高愉在泥地里躺了很久。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风吹过河面,带着潮湿的凉意。他撑着坐起来,浑身酸痛,衣服湿透,贴在身上冷得像冰。
他回头看了一眼沂水。对岸的齐国,火光早已消失在夜色中,只剩下黑沉沉的山影。
他活下来了。
可活着,然后呢?
他站起身,拖着疲惫的身子往东走。仲墨说,去曲阜,找孔父嘉的族人。可曲阜在哪?要走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要往东,一直往东。
走了不知多久,太阳升起来了。
路上渐渐有了行人。有挑着担子的商贩,有赶着牛车的农夫,有背着书简的士人。他们从他身边经过,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却没有人多问一句。
高愉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泥污,衣服破烂,像个逃难的。
他确实是逃难的。
走到一个岔路口,他停下来,不知道该往哪边走。正犹豫间,一辆牛车从后面赶来,停在他旁边。
“小兄弟,去哪儿?”
赶车的是个中年汉子,皮肤黝黑,笑容憨厚。
高愉犹豫了一下:“曲阜。”
“曲阜?”汉子打量了他一眼,“那可远着呢,得走好几天。你这是……一个人?”
高愉点点头。
汉子想了想,一拍大腿:“上来吧,我正好要去前面镇子,捎你一程。”
高愉愣住了。
“别愣着啊,上来。”汉子催促道,“这大太阳的,走着去得累死。”
高愉犹豫片刻,爬上了牛车。
汉子一扬鞭子,牛车继续往前走。
“小兄弟,听你口音,不是鲁国人吧?”
高愉心中一紧:“我……我是齐国人。”
“齐国?”汉子看了他一眼,“齐国那边最近不太平吧?”
高愉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点点头。
汉子叹了口气:“我听说了,齐国那边换了国君,还死了不少人。你这是……逃难?”
高愉沉默片刻,又点点头。
汉子不再多问,只是说:“逃出来就好。到了鲁国就安全了,咱们鲁国跟齐国不一样,规矩多,不乱。”
高愉心中一暖,低声道:“多谢。”
“谢啥,谁还没个难处。”汉子摆摆手,“对了,你到曲阜找谁?我常去那边送货,说不定认识。”
高愉犹豫了一下:“找孔氏。”
“孔氏?”汉子一愣,“哪个孔氏?”
“孔父嘉的后人。”
汉子的脸色变了变,沉默片刻,压低声音:“小兄弟,你跟孔氏有旧?”
“是我父亲的故交。”
汉子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半晌才说:“小兄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孔氏在曲阜,确实是大族。”汉子斟酌着词句,“但最近……最近他们家也出了些事。”
高愉心中一紧:“什么事?”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汉子摇头,“只听说他们家有人牵扯进了什么案子,官府在查。你这时候去找他们……”
他没有说下去,但高愉听懂了。
孔氏也出事了。
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那个木匣和油布包,像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汉子又说,“孔氏根基深,出不了大事。你到了曲阜,先打听打听,别冒冒失失上门。”
高愉点点头。
牛车走了一整天,傍晚时分到了一个镇子。汉子把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口。
“小兄弟,今晚就在这儿歇吧。明天一早,有去曲阜的牛车,你可以搭他们的。”
高愉下了车,再次道谢。汉子摆摆手,赶着车走了。
高愉站在客栈门口,摸了摸身上。他什么也没有,钱袋在逃跑的时候丢了。
他犹豫片刻,没有进去,转身在街角找了个避风的地方,蜷缩着坐下来。
夜风很凉,他抱紧双臂,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那孩子看着眼生。”
“逃难的吧,最近这样的人多。”
“要不要……”
“别多管闲事。”
声音远去。高愉睁开眼,看了看四周,又闭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父亲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卷空白的竹简。
“阿愉,你记着。”父亲说,“史官记事,只录所见所闻。”
“可我没看见。”梦里的高愉说,“我没看见是谁杀了高厚,没看见是谁杀了公子牙,没看见是谁烧了藏书阁。”
父亲看着他,目光复杂。
“那就记你没看见。”他说,“记你看见了什么,没看见什么。记你知道的,不知道的。记你活下来了,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伸出手,把空白竹简递给高愉。
“用空白的,写你自己的。”
高愉伸手去接,忽然一阵风吹来,父亲消失了。
他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坐起来,浑身僵硬,骨头像散了架。
街上渐渐热闹起来。他站起身,往镇子东头走去,那里停着几辆牛车,车夫们正在招揽客人。
“曲阜!去曲阜的!”
高愉走过去,站在牛车旁边,不知该怎么开口。
车夫打量了他一眼:“小兄弟,去曲阜?”
高愉点头。
“车钱二十个铜贝。”
高愉低下头:“我……我没有钱。”
车夫脸色一变,正要赶他走,旁边一个声音响起:
“他的车钱,我付了。”
高愉转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不远处。二十来岁,身着青布深衣,面容清瘦,目光温和。
车夫接过铜贝,堆起笑脸:“好嘞!小兄弟,上车吧。”
高愉看着那个年轻人,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年轻人走过来,笑了笑:“别怕,我不是坏人。上车吧,路上再说。”
高愉犹豫了一下,爬上了牛车。年轻人也上了车,坐在他旁边。
牛车启动,往东走去。
“你叫什么?”年轻人问。
高愉沉默片刻:“阿愉。”
“阿愉。”年轻人点点头,“我叫孔衡。孔氏族人。”
高愉猛地转头看他。
孔衡笑了笑:“我昨天在镇上办事,看见你了。躲在街角,蜷缩着睡了一夜。今早又看见你在牛车旁边站着,身上没钱,却想去曲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高愉脸上:
“你是来找我们孔氏的吧?”
高愉不知该怎么回答。
“别怕。”孔衡压低声音,“仲墨给我送了信,说你会来。”
高愉愣住了。
“仲先生?他……他到了鲁国?”
孔衡摇摇头:“他没到。但他派人送了信。信上说,太史公之子会来曲阜,让我们接应。”
高愉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仲先生他……他还好吗?”
“不知道。”孔衡说,“送信的人只说,他还有事要办,办完了就来。”
高愉低下头,不说话。
牛车走了一整天,傍晚时分,终于到了曲阜。
孔衡带着高愉穿过街巷,来到一座宅院前。门楣上挂着“孔府”二字,古朴庄重。
“到了。”孔衡说,“进去吧。”
高愉站在门口,忽然有些害怕。
孔衡看了他一眼,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别怕,这里是鲁国,不是齐国。”
他推开门,带着高愉进去。
穿过前院,进了正厅。厅中坐着一个老者,须发花白,面容威严。
“叔父,人接来了。”孔衡躬身行礼。
老者抬起头,目光落在高愉身上。那目光锐利如刀,看得高愉心里发毛。
“太史伯的儿子?”
高愉点头。
老者沉默片刻,挥了挥手:“衡儿,你先出去。”
孔衡应声退下。门关上,厅中只剩下高愉和老者。
“坐。”老者指了指旁边的席子。
高愉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手心全是汗。
“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老者开口,“他是条汉子。”
高愉不知该说什么。
“东西带来了吗?”
高愉一愣。
“仲墨信里说,你身上带着重要的东西。”老者看着他,“是太史伯交给你的吧?”
高愉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能让我看看吗?”
高愉的手按在胸口,没有动。
老者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谨慎是对的。不过你放心,我孔颖与你父亲相交三十年,不会害他儿子。”
高愉沉默片刻,终于从怀里取出那个木匣,放在老者面前。
老者打开木匣,取出那三片空白竹简,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眉头皱起。
“空白的?”
高愉又取出那个油布包,打开,把里面的竹简递给他。
老者接过,一行一行看下去,面色越来越凝重。
看完最后一简,他抬起头,盯着高愉:
“这些东西,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我爹,仲先生。”高愉想了想,“还有……还有崔杼的人,他们好像在找。”
老者点点头,把竹简重新包好,递还给高愉:
“收好。从今往后,不要再让任何人看见。”
高愉接过,重新藏进怀里。
“你爹让你活着,把这些东西带出来,是对的。”老者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崔杼这个人,我了解。他不怕杀人,他怕的是有人记住他杀了人。”
他转过身,看着高愉:
“可你爹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的人,未必能记住。”老者走回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能记住吗?”
高愉愣住了。
“你能记住那些竹简上写的事吗?能记住你亲眼看见的事吗?能记住你爹说的话吗?”
高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老者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算了,你还小,记不住也正常。”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先在府里住下吧。等风声过了,再做打算。”
他拍了拍手,孔衡推门进来。
“带他去安顿。”
孔衡点头,带着高愉出了正厅。
走到后院,孔衡推开一间厢房的门:
“你就住这儿。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高愉点点头,走进屋里。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案上有灯,榻上有衾。
孔衡站在门口,忽然低声道:
“阿愉,叔父方才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这样,说话直,心是好的。”
高愉点点头:“我知道。”
孔衡笑了笑,转身要走。
“孔兄。”高愉忽然叫住他。
孔衡回头。
“仲先生他……他真的会来吗?”
孔衡沉默片刻,轻声道:“会的。”
门关上了。
高愉躺在榻上,盯着房梁,很久很久睡不着。
他想起父亲的话,想起仲墨的背影,想起沂水对岸的火光。
然后他想起孔颖说的:你能记住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活着。
活着,才能知道能不能记住。
半夜里,他忽然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他坐起来,听见外面有人在喊,有脚步声跑来跑去。
他推开门,看见孔衡从回廊那头跑来,脸色苍白。
“怎么了?”
孔衡看着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来:
“仲墨……仲墨死了。”
高愉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
“刚传来的消息。他在回临淄的路上被人截住,当场被杀。尸体被挂在城门口,示众三日。”
高愉靠着门框,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罪名是……”孔衡的声音顿了顿,“私藏禁简,勾结乱党。”
和父亲一样的罪名。
高愉忽然想起仲墨临走时说的话:
“去记。用命去记。”
他真的用命去记了。
高愉抬起头,望着漆黑的夜空,眼泪终于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