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赃物之夜

排水渠里的水只有脚踝深,但底部的淤泥厚得像是踩进了沼泽。桐生站在那里,听着头顶铁栅栏外风声穿过缝隙的尖啸,感觉到脚底的凉意正沿着小腿往上爬。他刻意数着自己的心跳——每分钟大约一百一十下,比正常快了将近一倍。

他得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蹲下身,把手伸进冰冷的水里,掬了一捧泼在脸上。泥水的腥味冲进鼻腔,让他打了个寒颤。但他需要这个刺激。他需要让大脑从"恐惧"切换到"计算"模式。他把折叠刀从腰后抽出来,打开,又合上,反复三次。刀片开合的声音在狭窄的排水渠里产生了微弱的回响,像某种节拍器在为他计时。

过了大约四分钟,头顶传来阿健的声音:"黑鸦?水位怎么样?"

桐生仰头,铁栅栏之间漏下来的光线照亮了阿健半张脸。他站在渠口边缘,手里那根烟已经快烧到滤嘴了。桐生用最平常的语气回道:"水位不算高,但底下有杂物,需要清理一下。再给我几分钟。"

阿健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脸在栅栏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烟头被弹落下来,落在桐生脚边,溅起一点水花。"那你快点。我刚才听到仓库那边有动静,好像不止一辆车。"

"马上。"桐生低下头,装作在清理脚边的碎石块。实际上他的耳朵在捕捉每一个来自地面的声响——他听见了远处车辆引擎的轰鸣,听见了风中夹杂的模糊人声,听见了某种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山崎的人可能已经从仓库外围开始搜索了。如果他们在配电间里找到佐佐木留下的痕迹,那搜索范围就会迅速扩大。

他又等了将近三分钟。这中间阿健没有再催,但这反而更让桐生不安——阿健是一个习惯催促别人的人,不催意味着他在犹豫。而阿健犹豫的时候,通常离动手只差半步。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佐佐木又发来一条消息:"拍照完成。已从仓库东侧窗口撤出。正沿防波堤朝三号泊位移动。你那边能不能制造一个声东击西?我需要两分钟脱身。"

桐生把手机收回口袋。声东击西。他用手指摩挲着折叠刀的刀柄,脑子里快速掠过几种方案。但每一种方案都指向同一个结局:他必须从排水渠里出去,必须让阿健离开这个区域,必须在阿健发现佐佐木之前把注意力引向别处。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铁梯方向走。靴子在水中踏出哗啦的声响。他爬上梯子,推开铁栅栏,从排水渠口翻出来。阿健正靠在墙上,第二根烟已经燃到一半。他看见桐生上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墙上摁灭。

"清了。"桐生拍了拍手上的泥,"水位没问题,箱子可以放。但我刚才在下面听到了点东西——像是有人从仓库东侧翻窗出去的动静。"

阿健猛地直起身。"翻窗?"

"不确定。也可能是野猫,但声音不像是猫。"桐生弯腰提起箱子,朝阿健递了个眼色,"你去东边看一眼,我把箱子放下去再来找你。"

阿健看了他两秒。那两秒里桐生几乎能听见空气凝固的声音。然后阿健从墙上抄起那支霰弹枪,转身朝仓库方向快步走去,步伐又轻又快,像一只豹子踩着落叶移动。

桐生站在原地,目送阿健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他等了十秒,然后把两只箱子重新放回地面,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跑去——沿着防波堤朝三号泊位的方向狂奔。靴底在混凝土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海风把他的帽檐吹得紧贴额头。

他跑了大约一百五十米,在一盏坏掉的路灯下看见了佐佐木。那个男人蹲在一只废弃的系缆桩后面,风衣下摆拖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台小型数码相机。他看到桐生跑来,站起身,脸上是某种介于庆幸和紧张之间的表情。

"得手了。"佐佐木拍了拍相机,"二十四张照片,包括文件的封面和内部目录页码。足够立案了。"

桐生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山崎的人至少有四五个。他们已经包围了七号仓库。阿健去东侧了,但最多三分钟他就会发现没有人。我们必须在你被堵住之前离开港口。"

佐佐木没有犹豫,他把相机塞进风衣内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我在三号泊位附近的临时停车场停了一辆银色轿车。你跟我走。"

"箱子还在排水渠那边。如果山崎的人找到箱子,那里面就没有文件只有军火了——鬼头那边会认定我私吞了文件,照样是死路一条。"

佐佐木顿住脚步,回头看着他。"那怎么办?"

桐生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不到两分钟。"你先走。我把箱子转移到一个只有我知道的位置。然后我会用加密频道告诉你地点,你派人来取。"他往前迈了一步,抓住了佐佐木的手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不管今晚发生什么,三天之后,如果你的人包围了神户连合的总部,让阿健有一条活路。"

佐佐木愣住了。他盯着桐生的眼睛,看了很久。"你护着他?"

"他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他的。"桐生松开手,后退一步,"但他今晚本可以在二楼开枪打中你。他没看见你,但我骗了他。这个人情,我记着。"

佐佐木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如果我在场,我会尽力。"他转身朝停车场方向快步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彻。如果你没有准时出现在三天后的收网名单里,我会去找你。不是以警部的身份。是以一个欠你人命的人的身份。"

然后他走了。风衣的衣摆在他身后翻飞,很快被夜色吞没。

桐生独自站在防波堤上,海风把他的脸颊吹得发麻。他转身往回跑,沿着来路又冲回排水渠入口。他爬下铁梯,重新落入冰凉的水中,弯腰摸到那两只箱子,把它们从水里拎起来。他沿排水渠往深处走了大约四十米,找到一处拐角,在墙角堆放着几袋废弃的水泥,已经硬结成了石头。他把两只箱子塞进水泥袋之间的空隙里,又搬了几块碎砖盖住,抹平周围水底的脚印。

然后他爬回地面,把铁栅栏重新盖好,用脚蹭了蹭周围的泥土,掩盖掉自己反复踩踏的痕迹。做完这一切,他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声音——阿健在叫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急促和警觉:"黑鸦!你在哪?"

桐生站直身体,深呼吸了一次,然后朝声音来源处走去。他从仓库东侧拐出来,迎面撞上阿健。阿健手里握着那支霰弹枪,枪口斜斜朝下,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你刚才去哪里了?"阿健的目光扫过他湿漉漉的裤腿和沾满泥巴的靴子。

"箱子放好了,我把排水渠入口重新掩了一下。"桐生的语气平稳,没有一丝起伏,"然后我听到你喊我,就过来了。"

阿健盯着他的脸。海风把两人的头发都吹乱了,桐生能看见阿健瞳孔里倒映着的路灯微光。那个光点很小,但很亮,像一只单眼的昆虫。

"我刚才在东墙附近看到了脚印。"阿健的声音很低,"一个新的脚印,鞋码比我小很多。不是你的。"

桐生的心跳又加速了。但他没有移开视线,反而迎上了阿健的目光。"可能是那些穿黑夹克的人留下的。我刚才不是说了吗,那帮人来路不明,他们肯定也在周围晃过。"

阿健沉默着,手里的霰弹枪枪口缓缓抬起了几厘米,又落回原位。他最终把枪背到肩上,转过身去。"走吧。今晚的活儿结束了。我送你回住处。明天一早,组长的车会来接你回去。"

桐生跟在阿健身侧,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夜色中的港口。他感觉到阿健的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像是在刻意踩着节奏,又像是某种尚未说出口的愤怒被压在了脚底。

他们走回车里的路上,阿健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知道吗,我最讨厌的事情,不是被背叛。是被背叛了之后,还要假装不知道。"

桐生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跟上。"你今晚话很多。"

"是。"阿健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大概是因为风太大了,吹得我脑子不太清醒。"

桐生坐进副驾驶座,关上车门。引擎启动时,他透过侧视镜看见远处的仓库屋顶上掠过一道灯光——是灯塔的扫射,还是某辆车正在驶离港口,他看不清楚。但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借着行车时的自然晃动,低头瞥了一眼屏幕。

这次的神秘号码消息,只剩一个字:"快。"

桐生抬起头,望着挡风玻璃外逐渐远去的千叶港夜色。路边的灯柱一根接一根地往后掠去,像排列整齐的墓碑。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有回那条消息。但他把左手伸进外套内袋,指尖触到了那枚生锈的警徽。它的边缘依旧锋利,划痛了他的指腹。

车窗外,千叶港的灯塔在后方闪了三次长光,然后彻底熄灭。像是有人关上了一只巨大的眼睛。

车里安静得只剩引擎的嗡鸣。阿健没有再说话,他的脸被仪表盘的绿光照得半明半暗,嘴角紧绷成一条直线。桐生靠在座椅上,假寐。他的耳朵却一直竖着,在捕捉阿健每一次换挡时手指与排挡杆接触的细微声响。

他知道,今晚的一切都还没结束。天亮之前,一定还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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