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斋场坐落在港区一座缓坡的顶端,周围环绕着高大的榉树和修剪整齐的灌木。十月的天空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层像是浸了水的棉布,随时会拧出雨来。桐生穿着一套深黑色的西装,领带是暗哑的灰色,这是他衣柜里唯一一套没有组织徽记的衣服。他在下午一点四十分到达,比预定的葬礼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斋场的停车场已经停满了车。黑色轿车沿着车道排成整齐的两列,车牌大多来自关东地区的各县级市,其中几辆桐生认得——鬼头重藏的私人座驾、阿健的皇冠、还有会计那辆老旧的公爵。他停好车后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停车场边缘,点燃一支烟,假装在等人的同时把周围逐一扫过。
到场的人大致分三批:神户连合的核心成员约二十人,统一穿着黑色或深灰色西装,胸前别着白色的丧章;外部协作组织来了七八人,包括千叶港那边的关系户和两个桐生叫不上名字的地方组长;第三批人最少,只有三个,站在停车场最远端的角落里,互相之间不说话,也没有和任何人寒暄——那是警方监视小组的便衣,他通过他们站立时肩膀微侧的角度认出来的。
桐生把那三个便衣的位置记在心里。他们不会在葬礼上动手,但肯定会拍照、记录每一个到场者的脸。他把烟摁灭在旁边的沙桶里,转身走进斋场的主厅。
灵堂布置得极尽体面。白色菊花从入口一路铺到灵台两侧,朴先生的遗照被一圈深红色的康乃馨簇拥着——照片上的他穿着浅色西装,面带微笑,和桐生记忆里那个在拉面摊前用暗语试探他的阴沉男人判若两人。遗照旁边放着一个白色信封袋,那是极道葬礼上惯常的"香典袋",里面装着吊唁的现金。桐生把自己的香典袋交到接待处时,注意到负责登记的人是一个他从没见过面的年轻女人,剪着利落的短发,翻动名册的手指上没有任何戒指或纹身。
他在灵台前鞠躬、合掌、默祷。烟香的气味缭绕在室内,混着菊花的淡苦味,让他的鼻腔微微发酸。他站直身体时,余光扫到左侧角落里阿健正靠着柱子站着,双臂交叠在胸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阿健看到他,下巴微微抬了一下——那是"过来"的意思。
桐生缓步走过去,站到阿健身侧。两人并肩面对着灵台,像是两个普通的吊唁者。
"你注意到没有,"阿健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低得只够桐生听见,"灵台右后方站着一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那人是警视厅的人。"
桐生的视线没有转向那个方向,只是用余光锁定了目标。"我看到了。还有三个在外面停车场。"
"组长知道。但他决定不赶人。"阿健停顿了一下,换了一口气,"因为朴的死,如果真有警视厅的人在场,反而显得死因'清白'——官方到场验收过,说明没有暗杀嫌疑。"
桐生微微点头。极道的逻辑永远有它自己的运转方式。他正要再说什么,忽然看见灵堂侧面的布帘被掀开,一个人从后面的准备间走出来,径直走向接待处的短发女人,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那女人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正常,继续若无其事地翻动名册。
阿健的目光也捕捉到了这个细节。"那个人是朴在韩国时的旧友,姓金。他今天从釜山飞过来的。"
"他是来吊唁的,还是来要解释的?"
"两者都是。"阿健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硬度,"组长让我待会儿单独跟他谈。你也一起来。"
桐生没有拒绝。他知道"一起谈"意味着鬼头想让他接触更多组织的外围事务,进一步把他绑死在核心圈里。但这也意味着他能从金先生那里了解到更多关于朴的事——包括他临死前最后几天的状态,以及他是否真的"自杀"。
葬礼的正式仪式进行了一个小时左右。僧侣诵经的声音低沉而绵长,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水在灵堂里缓缓流淌。朴的亲族没有到场,据说是已经断绝关系多年。作为"遗族代表"的位置上坐着会计那个老头的背影,他用干枯的手指捻着佛珠,一动不动,像一尊塑料做的假人。
桐生在诵经声里微微闭眼。他想起朴在拉面摊前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们回不去了,不如为自己而活。"那是朴向他发出"黑吃黑"邀约的那个晚上。而仅仅几天之后,朴就用自己的领带吊在了浴室里。桐生没有亲眼看到现场,但他心里知道——一个能说出"为自己而活"的人,通常不会在说完这句话后的第三天就放弃自己的生命。
诵经结束,宾客陆续起身。桐生跟着阿健从侧门走出灵堂,沿着走廊来到一间小休息室。金先生已经坐在里面了,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没有喝,只是捧着。他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中等,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眼睛很亮,审视人的方式不像黑帮,更像一名职业军人。
阿健进去后,反手关上门。"金先生,这位是黑鸦,组里的核心成员。组长委托他一起参与后续事务。"
金先生看了桐生一眼,点了下头算是招呼。然后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用一种带着轻微口音的日语开口:"我这次来,不是为了闹事,也不是为了要赔偿。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朴在死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比如一张纸条,一段录音,或者……一个地址。"
桐生的耳朵竖了起来。他注意到金先生用的是"地址"这个词,而不是"消息"或"话"。
"我们没找到遗书。"阿健说,"组里清理过他的住处,只有日常用品。"
"那他最后一次见外人的时候,说了什么?"金先生的目光移向桐生,像是早就知道桐生是那天晚上和朴接触的最后几个人之一。
桐生迎上他的目光。"他跟我在拉面摊见过一面,聊了大概二十分钟。他那天情绪不太稳定,提过一些家里的事。没有提过地址。"
金先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打开,放在茶几上推过来。桐生低头看去——纸上是手绘的一幅简单地图,画的是东京都内某个区域的街道轮廓,在其中一个位置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圆圈旁边写着一行韩文。
"这是他几个月前寄给我的一封信里夹的。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他喝醉画的。但后来他死了,我重新看了这封信,觉得他在暗示某些东西。"金先生的手指点了点那个红圈,"这个地方,你们知不知道是什么?"
桐生盯着那幅地图看了五秒钟,然后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那个红圈的位置,恰好是杉并区荻洼,萩原印刷所旧址所在的街区。而且红圈精确地画在那栋建筑所在的十字路口偏北的位置,误差不超过五十米。
朴知道那个地方。
桐生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但他的内心像被一把冰锥扎入。朴知道萩原印刷所旧址——那个鬼头亲自指定的新文件存储位置。朴是怎么知道的?是朴自己查到的,还是某个人告诉了他?而且朴把这个地址寄给了金先生,这说明朴在自己死亡之前就已经在给自己留后路。他或许早预料到自己会死。
阿健也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但他显然不知道那个红圈对应的是什么。他只是抬头看金先生:"我们需要确认这个地址之后再回复你。组里有些事情,外人不知情。"
金先生点了点头,把地图收回口袋。"不急。我后天飞回首尔。走之前,希望能有个答案。"他站起身,朝两人微微欠身,然后推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他皮鞋踏在木质地板上的清脆声响,渐行渐远。
休息室里只剩下桐生和阿健。门关上的一瞬间,阿健转过头,看着桐生,眼睛微眯。"你知道那个地方。"
桐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表情自然得像是在等待下一句话。
"你刚才看地图的时候,瞳孔收了一下。"阿健说,"我看得出来。我见过很多人在撒谎时瞳孔的变化。"
桐生微微侧了侧头。"我确实在想一个地方,但我不确定是不是朴指的那个。给我半天时间确认。"
阿健盯着他看了很久。休息室里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一秒一秒地切过空气。然后阿健松开了绷紧的肩膀,转身拉开了门。"天黑之前给我答复。"他走出去时,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别让我失望。"
桐生独自站在休息室里。他走到窗边,撩开百叶帘一角,看见斋场的院子里宾客正在散去,黑色轿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出大门。金先生的身影已经不见了。而停车场远端那三个便衣也正在收起相机,陆续离开。
他掏出手机,调到加密软件。佐佐木依然在线,他飞速发出一条消息:"朴生前留了一张手绘地图,标注了杉并区新址的位置。他可能早就知道。我需要确认他是从哪里获得此信息的。另——那幅图上还有一行韩文,内容不明。能找人翻译吗?"
他等了不到一分钟,佐佐木回复:"发图。我找人。"
桐生闭了一下眼,然后转身走回休息室,推开后门,走进斋场背面的小庭院。院墙外面是一条通向地铁站的坡道,他沿着坡道往下走,秋风卷着落叶擦过他的裤脚。他走出大约两百米后,在路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热咖啡,拉开拉环,喝了第一口。
咖啡的温度透过易拉罐传到掌心,让他僵硬的手指渐渐活络开来。他靠在贩卖机旁的栏杆上,望着远处高楼之间的灰色天际线,脑子里反复盘旋着同一个问题——朴是新址知情人,那朴的死,和这个新址之间,有没有直接的因果关联?如果组织里有人知道朴泄露了地址,那那个人会是谁?
手机震了一下,佐佐木发来了回复。但内容不是韩文翻译,而是一句短得不能再短的话:"金先生是韩国国情院现役人员。朴的旧同僚。他不是来要地址的——他是来回收朴未能送出的情报。"
桐生把咖啡罐捏扁了。
他站在坡道中央,风吹得他领带轻轻拍打胸前。他忽然意识到,朴的葬礼从头到尾都是一场代号。而他正站在一场更大的代号的中心,四周的每个人都带着不止一张脸——包括他自己。他把捏扁的咖啡罐扔进垃圾桶,掏出手机,拨出了那个他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的号码。响了三声,对方接了起来。
阿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怎么?"
"那幅地图的位置,"桐生说,"我确认了。今晚九点,杉并区荻洼旧印刷所。你一个人来,我告诉你全部。"
他挂断后,站在原地,听见风声从坡道顶端的榉树间穿过,发出一阵像海浪一样的沙沙声。他仰起头,看见第一滴雨落下来,打在他的眉心,凉得像一枚针尖。
而他的手机屏幕上,一条新消息无声地浮了出来,来自那个神秘号码。这一回,消息只有三个字:"别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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