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是在凌晨三点四十分被楼下的引擎声惊醒的。
他本能地伸手去摸枕边的折叠刀,指尖触到冰凉的刀柄时,耳朵已经捕捉到了外面的动静——一辆车,熄火,开门,关门的重音。不是阿健那辆皇冠的引擎声,发动机更沉,像是一辆改装过的SUV。紧接着是楼梯的脚步声,两个人,步伐极稳,不紧不慢。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把折叠刀打开,贴着门边的墙壁站好。两秒钟后,有人敲了门——三下,间隔均匀。然后是阿健的声音:"黑鸦,是我。开门。"
桐生没有立刻应答。他把刀背在身后,用另一只手拧开门锁,拉开门缝。阿健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帽檐压得很低,但桐生还是认出了那张脸。是佐藤,阿健安排在楼下监视的两个人之一。
阿健侧身进门,佐藤留在门外。阿健关上门之后,第一句话是:"朴死了。"
桐生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住,像被冻住了一样。"……怎么死的?"
"组长问完话,放他回了住处。今天凌晨一点多,他用自己的领带在浴室里吊死了。"阿健的声音很平,像在报告天气,"没有遗书。没有挣扎痕迹。医生说符合自杀特征。"
桐生把折叠刀合上,放回枕边。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实际上是借这个动作掩饰他指尖的颤抖。朴先生——那个在拉面摊上与他用暗语互相试探的韩国前特工——就这么没了。如果他真的是卧底,那么他选择了用死亡来封住自己的嘴,也许是为了保护更深层的线人,也许只是为了不让家人受到牵连。如果他不是卧底,那么他只是被逼死的。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一样:组织内部已经出现了一具尸体。
"组长怎么说的?"桐生喝了一口水,背对着阿健。
"组长说,朴最近压力大,韩国那边家里人出了事,一时想不开。"阿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外面是浓稠的夜色,港口那艘废船的轮廓若隐若现。"但你知道吗,黑鸦?朴被叫去问话之前,我和他喝过一杯酒。他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个组织里,每个人都戴着两张脸,总有一天你会分不清哪张是真的'。"
桐生放下水杯,转过身。"你告诉我这些,是觉得我也会有那一天?"
阿健终于从窗外收回目光,定定地看着他。"不。我是想告诉你,我信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但那笑容在他满是刀疤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所以明天晚上的事,你必须成功。不是为了组织,不是为了组长——是为了证明我信对了一个人。"
桐生沉默了。他忽然意识到,阿健这句"我信你"可能是整个组织中唯一一句不带试探的真心话。但正因为如此,这句话才更加危险。如果收网那天阿健在场,他将是第一个被警方制伏的人。而桐生,注定要亲手把这张"信任"捏碎。
"我会做到的。"桐生说。
阿健点点头,转身开门。佐藤还在走廊里站着,像一根沉默的木桩。"佐藤留下来接替村上的班。天亮前你还可以睡一会儿。明天下午四点,我在泊位等。"阿健走下楼梯时,脚步依然沉稳,消失在转角处。
桐生关上门,把耳朵贴在门板上,直到楼下的引擎声远去。然后他快步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借着流水声掩护,从水箱里摸出那枚定位器。他盯着它看了三秒钟,然后做出了决定。他把定位器贴在浴室镜子背后,用牙膏盒压住。这样如果明天他需要启用,可以快速取用;如果不需要,它就永远藏在那里,不会被发现。
他回到床上,但没有再睡。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一直到窗外从墨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
天亮后,他出门买了一份报纸和一包烟。杂货铺的铁闸门还是关着的,但侧门外多了一双拖鞋,说明佐藤在附近。他走到港口边的一个小公园里坐下,假装看报。报纸上有一则很小的社会新闻——"品川区一男子疑似车祸受伤送医",没有名字,只有地点和时间。桐生把那段反复读了三遍。地点是佐佐木旧住所附近的十字路口,时间是昨天深夜。他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他不确定这是否与佐佐木有关,但他无法不去想。
他收起报纸,回到住处。下午三点半,他换上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戴上一顶棒球帽,把折叠刀别在腰后,定位器则揣在冲锋衣左侧口袋里——他最终决定带上它。出门前,他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只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如果我不回来,假花浇点水。"
那条留言没有任何指向性,但也许某天会有人看懂。
四点钟,他准时出现在七号泊位附近的仓库后门。阿健已经在等了,穿着一件灰绿色的迷彩外套,靠在一辆锈迹斑斑的小型货车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看到桐生,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旁边的一只黑色防水旅行袋。"你的。里面有一对夜视望远镜、一支对讲机、一把备用匕首,以及两副手套。交接时全程戴手套,不要留指纹。"
桐生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拉好,背到肩上。"那艘废船已经开始移了。"
阿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处那艘锈蚀货轮正在被两艘拖船缓慢地拖离泊位,船体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老人咳嗽。"准时。今晚的风向预报是西北偏西,浪高一米二,对快艇来说是安全的。"阿健拍了拍货车后厢,示意他上车,"我带你再绕一圈路,告诉你撤退路线。"
货车沿着港口边缘的废弃道路缓缓行驶,阿健一边开一边用手指敲窗玻璃,指出每一个拐角和岔路。"如果出意外,不要往港口外跑。往七号仓库的东侧跑,那里有一条地下排水渠,可以通到三号泊位后面的防波堤。到了防波堤,往右走三百米,有一个废弃泵站。里面有一艘旧皮筏,充气式的,能用十分钟。"
桐生默默记下。"你会在哪个位置?"
"我在仓库北侧二楼的废弃办公室。那里有一个窗户,可以覆盖整个泊位。我会用对讲机跟你保持联络。"阿健顿了顿,"如果对讲机没信号,就用灯光。仓库北侧有个红色信号灯,我会用它打一次长闪,意思是'一切正常'。两次短闪意思是'中止撤退'。"
桐生点头。他们又在港口兜了一圈,阿健把车停在仓库后门,熄了火。"你现在可以进去休息了。七点五十分开始准备。八点半之前到泊位边缘潜伏。九点整,海鸥丸进港。"
桐生背着旅行袋走进仓库。里面堆满废弃的轮胎和生锈的铁桶,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老鼠粪便的味道。他找了一个角落坐下,背靠墙壁,闭目养神。但他脑子里一刻也没停。他把整个流程在脑海中演练了三遍,每一次都预设一个不同的"意外"——对方提前到达,田边带了多余的人,信号对不上,阿健被调离,警方提前突击,或是佐佐木根本没有出现。
每一种意外他都在脑子里找到了至少一条对应的应对方案。唯一他没有演练的是——如果那个发"别去"消息的神秘人突然出现在泊位上。
六点半。天色开始暗下来。他站起来,把旅行袋里的望远镜挂到脖子上,把备用匕首绑在小腿上,手套塞进兜里。他走到仓库后门,透过门缝观察泊位——废船已经彻底消失,水面空了出来,波浪拍打着水泥堤岸,发出均匀的哗哗声。远处的防波堤灯塔开始亮起昏黄的光。
七点二十分。他的对讲机响了一声,是阿健的声音:"我已就位。仓库北侧二楼。通风良好。视野清晰。"
"收到。"桐生回了一句,然后把对讲机调成静音接收模式。
七点五十分。他戴上手套,拉上冲锋衣拉链,推开仓库后门,走入夜色中。他贴着墙壁阴影移动,每一步都踩在暗处。路过的路灯有几盏是坏的,他利用这些光盲区快速前进,不到十分钟就到了泊位边缘的一堆货箱后面。他蹲下,架起望远镜,对准海面。
海面很暗,只有远处货轮的航灯和灯塔的光束交替扫过。风从西北吹来,带着海藻和柴油的气味。他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四十分。还有二十分钟。
等待是最折磨人的。他的肾上腺素在上升,手心微微出汗。他逼迫自己控制呼吸,让心跳降下来。他想起在警校时教官教过的"沉锚法"——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个固定的点上,排除杂念。他把望远镜对准海平线,聚焦在那条灰蓝色的分界线上。海平线很安静,没有灯光,没有船只。
八点五十二分。对讲机轻轻震了一下,是阿健打来的莫尔斯式短促嗡鸣——一切正常。桐生用指关节回敲了两下表示收到。
八点五十七分。海面上出现了一个移动的灯点。很小,很白,在波浪间上下浮动。桐生调高望远镜倍率——是一艘白色快艇,船头写着"海鸥丸"三个字,字迹是手写的,不太工整。快艇正在减速,朝泊位靠过来。
九点零一分。快艇靠岸。船上只有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穿灰色防水衣,左手小指果然缺了半截。他跳上泊位,手里拎着两只银色手提箱,用缆绳把船系在铁桩上。
桐生没有立刻现身。他等待了四十秒,确认快艇上没有其他人,岸上没有多余车辆,阿健的狙击视野里没有异常。然后他从货箱后面走出来,缓步走上泊位。
田边看到他,微微点头,没有说话。他用右手提起一只箱子,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那是接头暗号的凭证。桐生也掏出了鬼头给他的那张纸条,两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同时展开。内容一致。
"货在。"田边开口,声音嘶哑,"铁箱重十六公斤,纸箱重三公斤。封条完好。"
桐生没有动,只是看着田边的眼睛。"封条上的编号?"
"HT-721和P-003。"田边回答得毫不犹豫。
桐生弯下腰,检查了两个箱子的封条。编号吻合,铅封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他直起身,朝仓库北侧的方向比了一个手势——那是"交接成功"的信号。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屏幕,是那个神秘号码,这次发来的是一张图片。他看不清细节,但缩略图上隐约是一个人的背影,那人穿着灰色风衣,站在一个类似仓库的门口。
桐生的心脏猛地揪紧。他没有点开图片,把手机塞回口袋,然后弯腰提起两只箱子。"交接完成。你可以走了。"
田边点点头,转身跳上快艇。船身在水面上摇晃了几下,引擎启动,快艇迅速退离泊位,转身驶入黑暗中。桐生站在原地,目送船尾的白色航迹消失在海浪中。然后他转身,提着箱子快步走向仓库。他在心里默数十秒——如果十秒内阿健没有发出中止信号,他就继续前进。
十秒。安全。他走进仓库的铁皮后门,站在黑暗里,把箱子放在一个废弃的工作台上。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掏出手机,点开了那张图片——拍照角度很偏,像是从一辆车内部拍的。画面里是一个仓库侧门,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正在侧身进入。男人的侧脸在灯光下被照出了半边轮廓。那轮廓让他浑身僵住。
是佐佐木。
佐佐木在今晚的千叶港。在这个仓库附近的某个位置。他没有告诉桐生。
而对讲机里忽然传来阿健低沉的声音:"黑鸦,我刚刚看见一个人,灰色风衣,从三号泊位方向朝仓库靠近。他是你的人?"
桐生的手悬在对讲机的通话键上。他面前是两只装满军火和政治文件的银色箱子。窗外是阿健的监视视野和不知从何而来的佐佐木。口袋里还躺着那个神秘人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
他忽然意识到,今晚这个仓库里,每一个人都在等别人先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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