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风暴
清晨六点,清河坊的巷子里还没几个人影,墙上那张盖着大红印章的拆迁公告却已经被露水打湿了边角。公告前围了三五个早起的老头,眯着眼凑近了看,嘴里嘀嘀咕咕。
“赔两千八一平?这价连隔壁县城的房子都买不起!”
“可不是嘛,咱们这儿好歹离市区二十里,地铁都修到镇上了。”
李卫国拎着豆浆油条从巷口拐进来,看见人群,心里咯噔一下。他快步走上前,拨开两个老头,把公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脸色沉了下来。
“卫国,你来得正好。你是咱们这片的居民代表,得给大家拿个主意啊!”张大爷拉着他的胳膊,声音发颤。
李卫国没吭声,掏出手机把公告拍了照,才说:“先别急,今天不是要开听证会吗?我去会会他们。”
***
村委会的小会议室里挤满了人,连门口都站着几个。长条桌对面坐着三个人:开发商代表周经理,评估公司的小胡子,还有杨干。杨干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车钥匙,笑眯眯地看着进来的居民。
“大家坐,都坐。”周经理抬手压了压,“今天就是听听大家的意见,咱们按政策办事,绝对不会亏待大家。”
“两千八还不亏待?”王婶嗓门尖,“我家那院子一百二平,就算按三千算也才三十六万,现在镇上商品房都八千一平了!”
“就是就是!”人群骚动起来。
杨干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站起来摆了摆手:“婶儿,话不能这么说。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我跟周经理是老朋友了,咱们私下再聊聊,肯定有办法。”他说着,眼睛往李卫国那边瞟了一下。
李卫国把豆浆袋子往窗台上一放,走上前:“杨干,什么办法?能当着大伙的面说说吗?”
杨干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卫国哥,你这是信不过我?我杨干在清河坊活了四十多年,什么时候坑过乡亲?”
“那就现在说清楚。”李卫国盯着他。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周经理咳嗽一声,接过话头:“这位就是李卫国同志吧?听说你是居民代表,那正好。补偿标准是评估公司根据市场行情定的,咱们可以再复核。但前提是大家要配合,不能闹。”
小胡子翻开笔记本,报了一串数字,说这是周边几个楼盘的最新成交价。李卫国一听就皱起眉头:“你说的这几个盘都在新区,跟咱们这儿隔条河,房价能一样?咱们这边挨着地铁口,上个月对岸拆迁都赔到三千五了。”
“那是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李卫国打断他,“杨干,你之前不是说你跟评估公司熟吗?熟到把价格压这么低?”
杨干脸色一变,腾地站起来:“李卫国,你什么意思?我好心帮大家协调,你还倒打一耙?”
“协调?协调到昨天跟这位评估师在‘悦来饭店’吃饭?”李卫国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众人心上。
人群里爆出一阵议论。杨干的脸由红转白,指着李卫国:“你他妈跟踪我?”
“我只是刚好也去吃饭,看见你们聊得热乎。怎么,不能问?”
周经理赶紧打圆场:“误会,都是误会。杨干同志是热心,想帮大家争取利益,我们一起吃个饭很正常嘛。”
李卫国冷笑:“那正好,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把你们商量的结果说说。是不是准备把标准压下来,然后私下给每家补个几千块封口费?剩下的你们几个分?”
话音刚落,会议室炸开了锅。杨干冲过去一把揪住李卫国的衣领:“你他妈血口喷人!”
李卫国纹丝不动,直视着他:“你动手试试。”
旁边几个年轻人赶紧上来拉开。周经理脸都绿了,收拾起文件说:“今天先这样,等大家情绪稳定了再谈!”说完带着小胡子挤出门去。杨干狠狠瞪了李卫国一眼,也跟了出去。
***
中午,李卫国刚到家门口,就看见侄子李明蹲在台阶上抽烟。
“叔,你上午把杨干得罪狠了。”李明弹掉烟头,站起来。
“该得罪就得罪。你怎么回来了?”李卫国掏出钥匙开门。
李明跟进去,压低声音:“叔,我跟你说个事。杨干昨晚找过我,说只要咱们家带头签字,他私下给咱多补五万。”
李卫国回头盯着他:“你答应了?”
“没……没有。但我觉得,胳膊拧不过大腿。杨干在镇上认识人,咱们硬碰硬没好果子吃。”
“亏你叫了我二十多年叔。这点钱就把你收买了?”李卫国把钥匙往桌上一扔,“拆迁款是大家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我要是拿了这五万,以后在清河坊还怎么做人?”
李明低下头,嘟囔了一句什么。李卫国没听清,正要追问,手机响了。是张大爷打来的:“卫国,你快来老井这边,杨干带人把老宅的界碑撬了!”
李卫国挂了电话就往外跑。李明愣了愣,也跟了上去。
***
老井边围了一圈人,杨干带着三个壮汉正拿撬棍撬一块青石界碑。那是老宅地基的标记,据说清朝就有了。
“住手!”李卫国冲过去推开一个壮汉,“杨干,你干什么?”
杨干叼着烟,斜眼看他:“干什么?测量队要重新勘界,这块碑碍事,先挪了。”
“放屁!界碑在这立了一百多年,碍你什么事?”
“碍我什么事?”杨干把烟头往地上一摔,“李卫国,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这片地我势在必得。你要是不签字,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签。”
他挥挥手,三个壮汉继续撬。李卫国上前护住界碑,一个壮汉推了他一把,李卫国踉跄两步撞在井沿上。
“叔!”李明喊了一声,却站在原地没动。
张大爷几个老头想上前,被杨干瞪回去。眼看界碑就要倒下,突然有人喊:“派出所的人来了!”
一辆警车停在巷口,下来两个民警。杨干立刻换了一副笑脸:“刘警官,没事没事,就是测量队工作需要,我们配合一下。”
李卫国捂着后腰走过来:“他们暴力强拆,我身上就是证据。”
刘警官看看两人,皱眉:“杨干,有纠纷去村委会解决,别动手。”又转向李卫国,“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但界碑不能动。”
杨干耸耸肩,带着人走了。临走时回头看了李明一眼,那眼神让李卫国心里一紧。
***
晚上八点,李卫国坐在院子里揉着后腰。妻子端了碗面出来:“吃点东西吧,别气了。”
“吃不下。”李卫国叹口气,“李明那小子不对劲,下午他站在旁边,一步都没上来帮忙。”
“年轻人胆小,你别多想。”
“不是胆小。”李卫国站起来,“我怀疑他跟杨干有勾连。”
他拿起手机想给李明打电话,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虚掩着,被人推开一条缝,一个纸团扔了进来。李卫国追出去,巷子里空无一人。
他捡起纸团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别管闲事,不然你家老宅下面的东西保不住。
李卫国心跳加速。老宅下面?什么东西?他想起小时候听爷爷说过,这院子底下埋过一箱银元,是民国时太爷爷藏的,后来兵荒马乱再没人找到过。他一直以为是传说。
妻子凑过来看纸条,脸都白了:“卫国,报警吧。”
“报警?”李卫国攥紧纸条,“报警说什么?有人威胁我?没有证据。”
他站在院子里,盯着老宅的堂屋地面。青砖铺得整整齐齐,看不出任何异样。但那个扔纸条的人怎么会知道“下面的东西”?杨干也知道吗?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夜风吹得槐树叶子哗哗响。李卫国突然想起,今天撬界碑的地方,正好对着老宅的后墙。杨干真的是在勘界,还是另有所图?
他正要回屋,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通后对方没说话,只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然后挂断。
李卫国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妻子拉着他:“别站着了,进屋。”
关上门的瞬间,他看见巷子拐角处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
第二天一早,李卫国去了村委会,要求查看评估报告。工作人员支支吾吾,说报告还没出来。他提出要复印拆迁公告和补偿细则,对方只给了他一张宣传单。
从村委会出来,迎面碰上周经理的车。周经理摇下车窗,皮笑肉不笑:“李代表,单独聊聊?”
李卫国上了车。周经理把车开到僻静处,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这里是十万块。只要你同意签字,并且不再闹事,这钱就是你的。补偿款的事,我保证不会低于三千。”
李卫国看着纸袋,沉默了几秒:“低于三千?意思是本来就该三千以上,是你们压到两千八的?”
周经理脸色一变:“你误会了……”
“我没误会。”李卫国推开车门,“周经理,这钱你留着给杨干吧。我李卫国要的是公道。”
他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出几十米,手机响了,是李明发来的短信:叔,救我,杨干把我扣下了。
李卫国心里一沉,立刻回拨过去,已经关机。他站在原地,手微微发抖。太阳白晃晃地照着,巷子里的狗趴在地上喘气,一切都那么平静。可他知道,清河坊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