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契约
奥斯陆的冬天黑得早,下午四点,港口已经亮起了灯。
影子坐在码头仓库的横梁上,双腿悬空,看着底下三个男人清点货物。货是东欧来的姑娘,挤在集装箱改成的笼子里,最大的不超过二十岁。
他已经在这根横梁上趴了六个小时。
底下的男人说波兰语,他听得懂。胖子在抱怨天气太冷,瘦子在算这批货能赚多少,光头在打电话,语气恭敬得像条狗。影子等那通电话打完。
光头挂了电话,点上一支烟。影子动了。
他从横梁上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光头还是转过头来——杀手的直觉。晚了。影子的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的刀刃从第四和第五根肋骨之间刺进去,往上挑,切断主动脉。
血喷在雪地上,热气腾腾。
胖子和瘦子愣了一秒。这一秒够影子把光头放到地上,够他跨出两步,够他把瘦子的脖子拧断。胖子终于想起来跑,但仓库的门是锁着的,他掏钥匙的时候,影子的刀已经从他后脑勺扎进去了。
尸体倒地的声音很闷。
影子站在原地,等呼吸平复。笼子里的姑娘们挤在一起,不敢出声。他走过去,用撬棍把门锁砸开,然后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哭声。他没有回头。
走出仓库,雪下大了。影子掏出手机,删掉任务完成的通知,换上新的SIM卡,拨出一个号码。
“三号完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四号呢?”
“我不想做了。”
“你喝多了。”
“我受够了。”
“合同签了。”
影子把烟点上,看着雪花飘进海里。“我知道。所以我只问你,四号做完,能不能放我走。”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四号是最后一个。做完这张合同,你欠组织的就还清了。”
“上次你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这个人很难搞,所以才让你去。”
影子弹掉烟头。“资料发我。”
他挂了电话,站在港口边上,看着对岸的灯火。二十年了。从第一次杀人到现在,二十年了。他杀过多少人?两百个?三百个?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每一个人的眼睛——临死前的眼睛,都一样。恐惧、愤怒、哀求、空洞。
他本来以为杀人会变得麻木。但恰恰相反,杀得越多,那些眼睛越清晰。
手机震了。资料到了。
赵世杰,五十三岁,华人,企业家。祖籍中国山西,移民挪威二十年,名下有三家公司,主营进出口贸易。附带的照片里,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西装,站在某栋大楼前面,笑容温和。
影子放大照片,盯着那双眼睛。
这个人不像他平时杀的那种人。
他没有黑帮背景,没有犯罪记录,甚至没有任何与灰色地带沾边的生意。唯一的特别之处是:他很有钱,而且喜欢做慈善。
影子往下翻资料。最后一行写着:目标与组织有间接利益冲突,具体情况面谈。
他妈的。
影子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进风雪里。
三天后。
影子站在一家咖啡馆对面,透过玻璃窗看着赵世杰。
赵世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咖啡,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表情平静得像个退休教师。
这已经是影子的第三天蹲守了。
第一天,赵世杰上午九点出门,去公司,下午三点去福利院,六点回家。
第二天,赵世杰上午十点出门,去另一家公司,中午和律师吃饭,下午四点去福利院,五点半回家。
今天,赵世杰上午十一点出门,直接来了这家咖啡馆,坐了四十分钟,什么都没干,只是喝咖啡、看书。
影子把烟掐灭。
这个人的日程太规律了。规律得像是在等人来杀他。
他正想着,咖啡馆的门开了,赵世杰走出来。影子低下头,用余光跟踪。赵世杰没有往两边看,直接走向停车场。他上了车,驶向市中心方向。
影子发动租来的车,保持三个车身的距离,跟上去。
赵世杰开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悠闲。他绕过一个街区,又绕过一个街区,然后停在一栋灰色建筑前面。
又是福利院。
影子把车停在拐角,看着赵世杰下车,从后备箱拿出几个袋子,走进福利院的大门。袋子里装的是玩具,露出来的那个是一只毛绒熊。
影子皱起眉头。
他见过太多伪善的有钱人。做慈善是为了避税,是为了名声,是为了掩盖更肮脏的勾当。但赵世杰做慈善的方式不一样——他亲自去,亲自带东西,而且去的频率太高了。
除非福利院里有什么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
影子等了二十分钟。赵世杰出来了,这次他身边多了一个孩子。
男孩,七八岁左右,黑头发,黄皮肤,穿着蓝色的羽绒服。他拉着赵世杰的手,仰着头说话,表情很认真。赵世杰低头听着,脸上带着笑。
影子坐直了身体。
孩子?
资料里没提赵世杰有孩子。资料里说他独居,妻子早逝,没有子女。
那这个孩子是谁?
赵世杰带着孩子走到车边,打开车门,让孩子坐进去。他关上车门前,弯腰跟孩子说了句什么,孩子点点头。
影子握紧方向盘,犹豫了一秒。
跟。
车子重新启动,往郊区开。路上的车越来越少,雪越下越大。影子保持距离,但不敢跟得太远——在这种路上,太远容易跟丢。
赵世杰的车拐进一条岔路,停在一栋小别墅门口。影子没有跟进去,而是把车停在远处,用望远镜观察。
赵世杰带着孩子进了屋。屋里亮起灯,窗帘没拉。透过玻璃窗,影子看到赵世杰在厨房里忙活,孩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电视。
这不是福利院。这是赵世杰的家。
影子放下望远镜,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目标有私生子。这不奇怪。奇怪的是,这孩子明显是华人,和赵世杰长得有几分像。但资料里明明说他没有子女。
组织的情报出错了?还是有人故意隐瞒?
手机震了。
“进展。”
影子盯着那扇亮灯的窗户。“目标有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不可能。”
“我亲眼看到的。七八岁的男孩,住在目标家里。”
“……你确定是亲生的?”
“不确定。但目标对他很好。”
“跟进去看看。”
“不行,现在天还没黑透,容易暴露。”
“那就等。天亮之前,我要确认那个孩子的身份。”
电话挂了。
影子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在座椅上,点上一支烟。
他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谁。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一个杀手在动手之前发现目标身边多了不该有的人,那这个人通常只有两种下场——被灭口,或者成为新的孤儿。
凌晨两点。
别墅里的灯全灭了。影子下车,沿着阴影靠近房子。雪还在下,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他绕到房子侧面,找到一个窗户——卫生间的,没关严。
他用刀片拨开插销,翻身进去。
屋子里很暖和,有股淡淡的饭菜香。影子脱掉靴子,光着脚走在木地板上。他先检查了一楼,客厅、厨房、书房,什么都没有。然后他上二楼。
第一个房间是主卧。门虚掩着,赵世杰的呼吸声均匀绵长。
第二个房间门关着。影子轻轻推开门,借着走廊的光,看到一张小床。
孩子睡在床上,蜷成小小的一团。床头柜上摆着一张照片——赵世杰和孩子的合影,背景是某个游乐园。
影子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脸。
孩子的脸很安静,眉眼舒展,嘴角微微翘着,好像在做美梦。
影子的手按在刀柄上。
组织让他确认孩子的身份。如果这孩子是赵世杰的亲骨肉,那他迟早也会成为目标——斩草除根,这是规矩。
但如果不是呢?
他轻轻走进去,拿起床头柜上的相框。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小武八岁生日,爸爸永远爱你。
小武。爸爸。
影子把相框放回原处,转身离开。
他回到车里,发动引擎。手机又震了。
“确认了吗?”
影子看着别墅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确认了。是他的私生子。”
“那就按规矩办。做完大的,解决小的。”
影子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他发动车子,驶入风雪。
后视镜里,那栋别墅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里。
影子踩下刹车。
他握着方向盘,看着镜子里空无一物的道路,脑子里反复闪过那张熟睡的脸。
八岁。
他自己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在垃圾堆里翻吃的。在街头跟野狗抢地盘。在被送去杀手训练营的路上,哭得撕心裂肺,没人理他。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踩下油门。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后视镜。
但就在他的车消失在风雪中之后,别墅二楼那间儿童房的灯,亮了。
窗帘后面,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远去的车尾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