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沉锚

沈念挂掉老贺的电话后,站在原地愣了三秒钟。老码头仓库区7号仓——他记得那个地方。小时候父亲偶尔带他去港口玩,远远地指着那排灰扑扑的铁皮屋顶说:“那些仓库比你的年纪还大,里面堆过糖、堆过布、堆过你不能问的东西。”当时他不明白“不能问”是什么意思,只当是父亲随口的一句玩笑。

他立刻拨了钟伯的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钟伯的声音带着电焊时特有的沉闷回响:“你收到老贺的消息了?”

“收到了。钟师傅,我现在过去找你,一起去。”

“别慌。”钟伯说,“我在店里等你,带两把手电和一把撬棍。老码头那边晚上巡逻少,但也不是没人管,我们得赶在天黑透之前进去。”

沈念骑共享单车赶到城西老街时,钟伯已经把东西装进了一个帆布工具袋。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旧工装,头上多了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沈念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接过手电筒跨上了钟伯电动车后座。

电动车沿着港城滨海路一直往南,穿过新建的集装箱码头区,拐进一片逐渐荒芜的老港区。路面从柏油变成水泥,又从水泥变成开裂的碎石。两边的路灯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每隔五十米一盏的昏黄钠灯,灯罩上落满了海鸟的粪便。空气中盐腥味越来越重,混着机油和朽木的气息。

“九十年代初,这边是港城最忙的地方。”钟伯一边骑车一边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走私货从公海进来,先停在外锚地,再用小艇转运到这些老仓库。海关查得不严,因为查的人里有一半拿了黑钱。后来严打了一轮,抓了一批,这些仓库就慢慢废了。7号仓是当年‘曙光航运’的专用仓,那家船公司老板姓韦,九四年跑路了,据说现在还在东南亚。”

沈念的心跳加速了。“曙光”这个名字,他在父亲笔记里看到过——那盘录音带的抄录内容里也提到了“用曙光的船”。他正要追问,钟伯已经刹了车。

面前是一排五座相连的仓库,铁皮屋顶锈得斑斑驳驳,其中三座的卷帘门用铁链锁着,门缝里长出半人高的野草。最靠东边的那座铁门上没有锁,只插着一根生锈的插销——正是7号仓。钟伯用手电照了一下门框上方的编号牌,油漆已经模糊,但“7”字的轮廓还隐约可辨。

钟伯拔开插销,推了一下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尖鸣,向内打开了一道大约三十公分的缝隙。他侧身钻进去,沈念跟在后面。手电光照进去的一瞬间,灰尘从地面腾起来,在手电束里缓缓翻涌,像是被惊扰的幽灵。

仓库内部比想象中要大,大约有三百平方米,高度接近六米。靠墙堆着几十个腐烂的木托架,上面盖着发霉的防水布。地面是水泥的,积了一层灰褐色的油污和沙土。正中央有一张歪倒的办公桌,抽屉全部被抽出来扔在地上,里面的文件散落一地,大部分已经发脆泛黄,被水浸泡后粘成一团一团的纸饼。

沈念蹲下来翻了几页,都是九十年代中期的货运单,收货方那一栏大多写着“华艺贸易公司”。他想起父亲笔记里提过这个名字——孙耀廷别墅扩建时建材款流入了这家公司,法人是程立远的妻舅。他把几页勉强能辨别的单据小心地折好放进挎包。

“你父亲如果来过这里,应该会选一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藏东西。”钟伯用手电扫了一圈天花板,“电工的习惯是找电源点和金属外壳——防潮、防鼠、防盗。”

沈念的目光落在那张办公桌后面的墙壁上。墙面上钉着一排旧的配电箱,铁皮外壳已经锈穿,露出里面空荡荡的线槽。他走到配电箱前面,拉开箱门,里面没有线路,只有一层厚厚的灰。他伸手在箱体内部摸索了一遍——什么都没有。但他注意到配电箱右侧有一块墙皮的颜色比周围浅,像是近期被什么东西遮挡过。

他用手指敲了敲那块墙皮,声音是空心的。钟伯走过来,递给他撬棍。沈念沿着砖缝轻轻撬了几下,那块墙皮整片脱落了,露出一个大约四十公分见方的凹洞。洞口边缘的砖块是被人工切割过的,切口平整,里面放着一个黑色防水帆布袋,拉链口用蜡封死了。

沈念的手有些发抖。他把袋子取出来,拉开拉链,里面有两样东西:一本比父亲那本旧笔记更厚的黑色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发白,但仍然能看出“港城日报”的烫金字样;还有一枚塑料胸牌,蓝色的,上面印着一艘船的侧影和“曙光航运·03”字样,背面用胶带贴着一张折叠的纸。

他先打开笔记本。纸页已经泛黄,钢笔字跟之前那本如出一辙。他飞快地翻到最后几页,看到一篇写于1986年12月22日的记录,字迹比前面潦草许多,明显带着紧张和急促:“程立远今天从孙公馆取走一只白皮箱,尺寸约60×40×30,装车后直接开往老码头。我跟到7号仓,看见‘曙光’的船工卸货。箱子里露出的边角像是青铜器纹饰。我拍了三张照片,但光线太暗,只冲出一张勉强可辨。明天再去码头找船工老赵,他是韦老板的心腹,也许能开口。”

后面的一页撕掉了——跟之前那本一样,撕口参差不齐。但这一本里,撕掉的那一页后面,夹着一封单独的信。信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折痕很深,上面是父亲的笔迹,却比平时写得工整很多,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

“阿念,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长大了,也说明我可能已经没能把这件事做完。我在追查一条从港城通往海外的文物走私链条,牵涉的人比我预想的更高、更密。孙耀廷的别墅壁炉后面藏着一批‘白盒’货,我亲眼见过其中一件——是晚清圆明园流失的一尊铜鎏金观音像。程立远是经手人,孙耀廷是庇护者。关键证人是一个叫老郑的缉私科副科长,他在海关内部有资料档案。如果我不在了,你一定要找到他。他的住址我只知道在老城区白兰路一带,具体门牌他让我不要写下来。还有——不要相信任何主动来找你帮忙的人,除了姓郑的。这封信看完即毁。”

信末尾没有日期,但沈念从墨迹氧化的程度判断,这封信写在失踪前不久。

沈念把信纸折好,贴着心脏的位置放进内袋。他拿起那枚“曙光航运”的胸牌翻过来,背面胶带下面压着那张折叠的纸,展开后是一张两寸的黑白照片——一艘旧式货轮停靠码头,船身上喷着“曙光03”的编号,照片右下角有人用针尖刻了一行极小的数字:1986.12.23。那是父亲失踪的前一天。

他把所有东西收进帆布袋,站起身,正要对钟伯说话,仓库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那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7号仓铁门外。然后是车门关闭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皮鞋底踩在碎石上的声响,不急不慢,一步一步朝铁门走来。

钟伯猛地拉灭了手电,沈念也下意识地关掉了自己的。两人迅速缩到办公桌侧面的阴影里,屏住呼吸。仓库的窗户在高处,透进来的光线少得可怜,整个空间陷入一片浓稠的暗色。

铁门被推开了——比他们进来时推得更开,门轴那声尖鸣在空旷的仓库里来回反弹。一个瘦高的人影站在门口,逆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他穿了一件深灰色风衣,右手提着一只小型手提箱。那人没有开灯,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形手电,细细的光束扫过仓库地面,准确地落在了那张办公桌周围——沈念和钟伯刚刚站过的地方。

光束在那堆散落的文件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向了墙壁上那个被撬开的凹洞。人影停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蹲在凹洞前伸手探了探,又站起来,手电光扫向四周的角落。

沈念的心脏几乎要撞出胸腔。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寂静中像一面擂响的鼓。他把手伸进挎包,握住了那根撬棍的把手。

人影在仓库中央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掏出一部手机,按键的荧光短暂地照亮了他的下颌——沈念看到一条深深的疤痕从耳根延伸到下巴,但面容依然模糊。那人拨了一个号码,开口说话,声音低沉沙哑:“仓库来过了,东西已经不在原位。对,应该是昨天或今天之内。你那边盯住林家的人,那个医生肯定已经拿到什么了。”

他挂断电话,转身走向铁门,在门口停了一步,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东西,攥在手里,然后快步走出去,关上了铁门。引擎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港口方向的风声里。

沈念和钟伯在黑暗中又等了五分钟,才缓缓起身。钟伯用手电照了一下门口的地面——那人停留过的地方,他捡起的是一样小东西。沈念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心里咯噔一声:他放在夹克外兜里的那枚“曙光航运”胸牌不见了。那枚胸牌原本放在帆布袋里,他刚才整理物品时顺手揣进了外兜,一定是蹲下的时候从口袋里滑落到了地面上。

他捡回来的,是自己的胸牌。他拿走了它,就等于知道有人在翻查7号仓了。

沈念咬紧了牙关。钟伯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走,从后窗翻出去。”

两人合力推开仓库后侧一扇锈死的铁皮窗,翻出窗外,落在一条杂草丛生的排水沟里。沟底有浅浅的积水,冰凉渗进鞋袜。他们猫着腰沿着沟渠走了将近两百米,才翻上一道土坡,回到了电动车停放的位置。

钟伯发动车子,两人没有再说话。海风灌进来,把沈念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他把手伸进内袋,那封信的纸角硌着他的掌心,传递着一种灼人的存在感。

电动车驶过老港区的最后一个路口时,钟伯忽然开口:“那个人的声音,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沈念猛地抬头。“在哪?”

钟伯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电动车拐上了滨海大道,路灯重新亮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缓缓地说:“十年前,华苑1号楼配电箱改造的时候,来验收的人里有一个人,说话就是这个调子,沙沙的,像砂纸磨铁。当时老贺介绍他,说是市政工程处的副处长,姓余。”

沈念想起了那枚市政工程处的徽章。他闭上眼睛,把那个声音刻进了记忆里。

“钟师傅,”他说,“明天我去白兰路,找老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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