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子在黑暗中又航行了大半个小时。韦国柱对这片海域的熟悉程度像对自己的掌纹一样,每一块暗礁、每一道洋流的方向都了然于心。他没有借助任何灯光,只是偶尔用桨尖探一下水下的砂质,调整方向。沈念蜷在船底,湿透的衣服贴着皮肤,夜风一吹,冷得他牙关微微打颤。但他不敢动,不敢出声,只能把裹着证据的外衣贴得更紧一些。
终于,划子的船底撞上了软泥滩。韦国柱轻轻撑了一下桨,把船头搁在一片芦苇丛生的浅湾里。他跳下水,水没到膝盖,把划子拉近岸边。沈念跟着跳下去,脚踩进淤泥里,黏稠冰凉。他回头看了一眼海面,漆黑一片,没有探照灯,没有引擎声。那艘快艇和直升机都已经消失在夜色深处。
“这是老港区北侧的废弃渔港。”韦国柱压低声音说,“从这里走上去,有一条土路通到港城北郊的公路。你的手机可以开了。”
沈念掏出手机,退出飞行模式。信号恢复的一瞬间,屏幕弹出五条未读短信和三个未接来电。两条来自钟伯——第一条是傍晚发的“小心”,第二条是两小时前:“我没事,你安全了告诉我。”三条来自陌生号码,点开后是同一个内容:“你的朋友钟师傅在我这里,他很配合。你带着岛上的东西来城南废弃油库换人。凌晨两点之前。过期不候。”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沈念的手瞬间僵住了。他站在泥滩里,海水从鞋帮灌进来,冰冷刺骨,但他感觉不到。他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瞳孔缩紧了。钟伯。他们带走了钟伯。
韦国柱在旁边看到他脸色变了,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老船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是‘钓’你。你去了,东西没了,人也走不掉。你不去,老电工可能会死。”他的语气平直,不带感情,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扎实地砸在沈念心里。
沈念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泥滩里深呼吸了几次。夜风吹过芦苇丛,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细碎的耳语。他脑子里飞速运转:对方要的是岛上的证据,也就是他胸前这包东西。他们不确定他拿到了什么,但知道他已经到了岛上,而且从岛上的痕迹判断他带走了东西。钟伯是他们唯一能立刻抓到的、跟他有直接联系的人。
“韦船长,”沈念说,“您能帮我一个忙吗?”
“说。”
“帮我保管这些东西。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等我回来。如果凌晨三点之前我没有联系您,您就直接联系省纪委的陈平,把所有东西交给他。”
韦国柱看了他好一会儿。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老人沟壑纵横的脸上。他没有多问,只点了一下头。“我有个远房侄子,在港城北郊开废品站,没人会注意到那里。东西我藏进废钢堆底下。你去吧,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那个油库里只有他们的人,没有老电工,你不要硬闯。转头就跑,跑不掉就跳海。东西在你身上,你的命就比你想象的贵。”
沈念把裹着证据的外衣脱下来,交到韦国柱手里。里面只剩下薄薄的衬衫和挎包空壳,他掂量了一下,感觉整个人轻了一半,也脆弱了一半。他朝韦国柱点了一下头,转身踩着淤泥和碎石爬上了土坡。
土坡上方是一条废弃的砂石路,路面长满了野草。他沿着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看到公路的灯光。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夜班货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看了他一眼沾满泥水的样子,没多问,只说“上来吧,去哪”。
“城南废弃油库。”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那地方早就不用了,围墙都塌了一半,半夜去那儿干嘛?”
“朋友约的。”
司机没有再追问。车子在空旷的公路上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沿途的路灯越来越暗,两侧的建筑物从居民楼变成厂房,又从厂房变成大片黑黢黢的荒地。最后司机把车停在一个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铁门上方的招牌已经掉落了一半,只剩下“港城南”三个字和一个“油”字的残笔。
“到了。你自己小心。”司机说,踩下油门走了。
沈念站在铁门前。门是开着的,里面是一大片空旷的水泥地,地面到处是裂缝,裂缝里长出半人高的蒿草。远处矗立着几座巨大的储油罐,圆顶,涂着深灰色的防锈漆,漆面起泡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铁锈。几盏稀疏的灯挂在铁架上,发着昏黄的、摇摇欲坠的光。
他走进大门,脚下的碎玻璃和碎石发出咯吱声。他走到第一座储油罐前面,站定,把双手举到胸前,表示没有武器。
“我来了。”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激起淡淡的回音。
罐体后面慢慢走出一个人影。高瘦,深灰色风衣,下颌那道疤痕在昏黄灯光下像一道暗色的裂纹。他没有拿武器,手里只捏着一个对讲机,但沈念看到他风衣右侧鼓出一个硬质的轮廓——应该是一把手枪。
“沈医生。”那人的声音跟他上一次在仓库里听到的一样,沙哑低沉,像砂纸刮铁,“东西呢?”
“钟师傅在哪?”沈念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先让我看到东西。”
“先让我看到钟师傅活着。”
两人对峙了几秒。那道疤痕男人用对讲机说了一句:“带过来。”另一个储油罐的阴影里,两个人架着钟伯走了出来。钟伯的双手被扎带绑在身后,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左边的眼眶淤青肿胀,但眼神还亮着。他看到沈念的那一刻,使劲摇了摇头,嘴巴被胶带封着,发不出声音,但那个动作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别给,走。
沈念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他强压着胸腔里的翻涌,把背后的空挎包取下来,拉开拉链,朝疤痕男人晃了一下里面。“东西在里面。你把钟师傅放了,我把包给你。”
疤痕男人看了一眼挎包,又看了一眼沈念。他眯了一下眼,然后慢慢走过去,朝架着钟伯的两个人挥了一下手。那两人把钟伯推了过来,钟伯踉跄了一下,倒在沈念身前。沈念蹲下去,用指甲去抠扎带的锁扣,同时把空挎包扔到了地上。疤痕男人立刻弯腰去捡,打开拉链往里一掏——空的。
他猛地抬头,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沈念已经扯开了钟伯手上的扎带,一把撕掉他嘴上的胶带。钟伯沙哑地喊了一声:“跑!”
沈念拉住钟伯的胳膊,两个人同时朝铁门的方向狂奔。身后传来疤痕男人气急败坏的喊声:“拦住他们!”
沈念和钟伯冲出铁门,沿着来时的公路拼命跑。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越来越近。沈念回头看见两个黑影正从铁门里追出来,速度很快。他推了钟伯一把,让他先跑,自己转身捡起路边一块碎砖头,朝追在最前面那个黑影砸过去。那人侧身躲开,速度慢了一下,但另一个黑影已经逼近了。
就在这时候,公路远处亮起两道刺目的车灯光柱。一辆深色轿车从夜幕中冲出,轮胎在路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一个急刹停在两人和追兵之间。车门打开,陈平跨出来,手里举着一本深红色封面的证件,沉声道:“省纪委。停止行动。”
追过来的两人猛地停住脚步,对视了一眼,犹豫了几秒,然后缓缓向后退去,隐入铁门的阴影。陈平没有追,他转过身看着沈念和钟伯,脸色在车灯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
“上车。”他说。
沈念和钟伯钻进后座。陈平发动车子,快速驶离油库区。后视镜里,那座废弃油库的铁门逐渐缩小成一个黑点,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车开出两公里后,陈平才开口说话:“韦国柱已经联系我了。东西在他手里,很安全。你们俩现在立刻跟我回省纪委的临时驻地。”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压着的急促,“但有个坏消息——我刚才收到消息,程立远今晚八点以‘市容环境督察’的名义签发了对城西老街34号的强制拆除令,明天早上八点就动工。他在清掉你们留下的所有痕迹。”
钟伯坐在后排,用袖子擦嘴角的血,声音沙哑而疲惫:“我店里的东西——那些旧档案、票据、翻录磁带——都在里面。拆了就全没了。”
沈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岛上的沙砾和钟伯扎带上勒出的血迹。他数了一下今晚失去和得到的东西:失去了钟伯的店铺和里面的一切物证,失去了用空挎包诈对方的先手,失去了全身而退的余地。但他得到了韦国柱手中的全套证据,得到了陈平的保护,也重新确认了钟伯还活着。
“陈主任,”沈念说,“明天早上拆除令生效之前,我们还有几个小时?”
陈平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六个小时。”
“我要去一趟城西老街。”
“店铺已经被封锁了,门口有市政的人看守。”
“我知道。”沈念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件东西——那枚他昨晚从7号仓地上捡回来后一直没放回包里的“曙光航运”胸牌,“我不走正门。我认识那个店的后墙通气管,钟师傅告诉我的。”
钟伯在后座微微抬起头,用那只未淤青的眼睛看了沈念一眼,然后缓缓点了一下头。
陈平从后视镜里与沈念的目光相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给你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后,我在白兰路18号楼下接你。”
车头调转方向,朝城西的方向驶去。车窗外港城的夜色浓稠而沉默,街道两侧的梧桐在风里摇摆,把路灯的光芒晃碎成一片流动的光斑。沈念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手心里攥着那枚胸牌,金属边缘硌着他的掌纹,像一枚冷硬的指印,烙在他即将跨过的每一个下一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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