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在自行车上停了大约五秒钟。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但对方那句“关于你父亲”像一把钩子,精准地挂住了他胸腔里最软的那块肉。他把单车推到路边锁好,拉开黑色轿车的后门,坐了进去。
车内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和薄荷味。驾驶座上的男人没有立刻开车,而是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递到后排。沈念接过来,那是一张翻拍的黑白证件照,照片上的人穿着旧式警服,年轻、瘦削,眼睛平视着镜头,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向上的弧线。他认得那张脸——虽然头发黑了许多,脸上没有老年斑,但那下垂的左眼和额头的形状,分明就是老郑。
“这是郑国栋在1990年的工作照。”姓陈的男人说,“我姓陈,陈平。十七年前,我作为省纪委派出的调查组组长来港城,他是我最重要的线人。”
沈念把照片还回去。“陈主任,您既然知道老郑,就该知道他手里的材料当年被‘遗失’了。”
“被截了。”陈平纠正了他的用词,语气平淡,“材料没有遗失,是被人中途调包。我亲眼看着装材料的密封袋从港城发往省纪委,但到省纪委档案室拆封时,里面装的是一摞白纸。操作这个调包的人,级别不低,后来我们查了很久,锁定了一个人——当时省纪委办公室的副主任,姓钱。钱主任跟程立远是大学同窗,1998年春天他调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岗位,没有再升迁过,但也没有被追究。那件事之后,我明白了什么叫‘到此为止’。”
陈平发动了汽车,缓缓驶过交叉口,拐进一条安静的支路。他一边开车一边说:“你父亲失踪后,我其实做过一些私下的调查。那批‘白盒’货的来路我基本摸清了——三件铜鎏金佛像,一尊观音、一尊药师佛、一尊释迦牟尼,全是圆明园流失的珍品。孙耀廷以‘文化交流’名义从某国文物商手里低价购入,然后通过‘曙光航运’的走私通道运出海外拍卖,用华艺公司洗钱。程立远是这条链上最关键的交接人,负责伪造批文和打通海关关节。1995年王宝森案发后,孙耀廷提前退休,程立远接替了他在港城的人脉网络。”
沈念听到这里,后背贴在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裤缝。“那批佛像现在在哪?”
“大部分已经出手了。据我得到的消息,观音像去了某欧洲私人藏家手里,药师佛和释迦牟尼还留在境内,可能被转移到内地某个城市。但海关底单和船运记录的原件一直没有追回,你父亲当年拍的那张底片是仅存的可视证据之一。”陈平在后视镜里看了沈念一眼,“你今天拿到了更多东西,对吗?李振声的抄录记录,还有老郑交给你的底片。”
沈念没有否认。他知道在省纪委的人面前撒谎没有意义。“陈主任,您今天来找我,是要我把这些东西交给您?”
“不。”陈平把车停在一棵大榕树下的阴影里,熄了火,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我是来告诉你,你手里的东西还不够。你要想把这件案子钉死,还需要一个活着的证人——当年‘曙光03’号的船长。那个人叫韦国柱,1994年跑路之后化名住在港城外海的一个小岛上。我两年前通过渔民找到了他的下落,但他只肯跟我通了两次电话,拒绝见面,说怕被人灭口。一个月前我再次联系他,电话已经打不通了。他可能已经转移,也可能已经出事。”
陈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坐标式的地址:“东屿岛,老码头西侧第三间石屋。门上挂一顶旧草帽。”他把纸条递过去,“如果你能找到他,并且他能开口,那批佛像的运输时间、船次、接货人全都能对上。加上老郑的底片和李振声的用药记录,程立远的走私和故意杀人两条线就都有了完整的证据链。”
沈念接过纸条,仔细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内袋。“陈主任,您为什么相信我?您不担心我像当年的材料一样‘被截’?”
陈平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你父亲失踪那年,我三十一岁。我当时没有勇气追到底,因为上面有人劝我‘年轻人不要断送前程’。我听了。后来这二十多年,每逢下雨的晚上,我都会梦见你父亲在码头等我,手里捏着一叠纸,纸上的字被雨淋糊了,我怎么也看不清。”他顿了顿,“我今年四十九了,不想等到五十九还在做同样的梦。”
沈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老郑一样的疲倦,但也有一丝被岁月磨薄了却尚未熄灭的光。“如果我找到韦国柱,怎么联系您?”
陈平拿出一部老式的诺基亚手机,按了一个号码,拨通后响了一声就挂断。“这是我私用的号码,不记名,不联网。你打过来,我接。但我有一个条件——你任何时候都不能把韦国柱的下落告诉第三个人,包括那个电工钟师傅。”
沈念皱了皱眉。“钟师傅一直在帮我。”
“我知道。”陈平的语气没有变,但眼神略微暗了一下,“但我今晚刚得到消息,市政工程处的余副处长今天下午派人去城西老街34号‘拜访’过钟师傅的店。去的人以消防检查的名义查了店里的电器设备,翻了一个小时,什么都没带走,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店的线路老化严重,近期会安排统一改造’。这话的意思是——他们知道你在跟谁合作,他们在警告钟师傅,也在警告你。”
沈念的拳头攥紧了。他想起钟伯那个堆满零件的小店,想起桌上那杯热茶,想起钟伯站在玉兰树下说“我请你去喝茶”时的背影。
“钟师傅有危险?”他问。
“暂时没有。他们在观望,看你会不会收手。如果你继续查下去,他们会先动你身边的人,逼你停下来。”陈平重新发动了车,“所以我建议你,今晚先不要回附院宿舍,也不要再去华苑。找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住一晚。明天一早,租一条渔船去东屿岛。我有渔民的联系方式,你记一下。”
沈念用手机记了一个电话。陈平把车开回中山路交叉口,停在路边。“下车吧。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如果事情顺利,我会在合适的时机出现。”
沈念推开车门,站在人行道上。黑色轿车没有停顿,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港城傍晚的暮色里。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五点四十七分。天边开始泛起橘红色的晚霞,老城区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他站在原地,把手伸进内袋摸了摸那张纸条和父亲的信。三件文物,一条走私链,二十年前的谋杀,活着的船长,一个藏在海岛上的证人。他的脑子里把这些词排成一列,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每一块都站着,只要轻轻推倒第一块,后面的就会顺次倒下。
但还有一件事萦绕在他心头:林婉芝。孙瑾把她带走了,带到方远山的私立疗养院。如果韦国柱是走私链的末端证人,林婉芝就是最接近核心的内线。她当年被注射氯丙嗪住院,她在录音带里说了“别信他”,她在昏迷中说“别让钟师傅动”又清醒后说“别让人查了”——她知道的远比她表现出来的多。如果她被完全隔离,就再也没有人能印证那些年月里真正发生了什么。
他决定了:今晚不去找船,也不住酒店。他要先去一趟方远山那个私立疗养院。无论如何,要在韦国柱之前见到林婉芝。因为陈平没有提过林婉芝的价值,而沈念从父亲的信里知道,父亲失踪当晚是要去病房见她的——那意味着她是最后见到父亲还活着的人之一。
他掏出手机,搜索了方远山在深圳关联的私立疗养机构。李振声给的信息里没有具体名称,但他记得老郑提过一个细节——“方远山后来做了私立医院院长”。他在搜索引擎输入“港城 退休 方远山 疗养院”,跳出一条三年前的本地新闻,某“南山颐养中心”开业,名誉顾问一栏写着“方远山”。地址在港城南郊的滨海度假区,距离市中心大约四十公里。
他把地址输进导航,估算了一下时间——骑电动车过去大概要一个半小时。他给钟伯发了一条短信,没有提陈平,只说“今晚我有事,明天联系你,注意安全”。然后他在路边找了一辆共享电动车,调好导航,沿着滨海大道向南骑去。
天色越来越暗,路灯亮成了两条延伸的光链。海风从右边灌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沈念骑了一个小时,经过好几个度假村和海鲜排档,最后拐进一条两旁种着棕榈树的窄路。路的尽头是一扇铁艺大门,门柱上挂着铜质铭牌:“南山颐养中心”。院内几栋白墙红瓦的小楼分布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之间,灯火温和而安静。
他把电动车停在围墙外的一棵棕榈树下,步行绕到侧面。围墙不高,有一处铁栅栏的间距稍大,他侧身挤了过去。庭院里没有人,只有几盏地面灯照亮小径。他借着树影的掩护,靠近最近的那栋楼,从侧窗往里看。一楼是公共活动区,空无一人。二楼有几个亮着灯的窗户,其中一扇拉着白色纱帘,帘后有人影缓慢移动。
他正要绕到楼的另一侧,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嗒”——是打火机点烟的声音。他猛地转身,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三米外的树影下,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暗处微微闪动。
“沈医生,”那人说,语气不紧不慢,“等你很久了。孙女士说,你一定会来。”
沈念的身体瞬间绷紧,他往后退了一步,余光扫向刚才挤进来的那道栅栏缝。但那边的暗处也出现了一个人影,身材高大,挡住了退路。
夹克男人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味混在夜风里飘过来。“孙女士让我转告你,林老太太今天下午病情有反复,已经转入ICU,谢绝一切探视。另外,她还有一句话给你——‘你父亲的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如果你想知道真相,明天上午十点,到华苑1号楼来,单独一个人。’”
沈念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他想起那封信里父亲的最后一句话:“不要相信任何主动来找你帮忙的人,除了姓郑的。”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孙瑾的人。而孙瑾,是林婉芝的女儿。
他在暗夜里沉默地站了几秒,然后说:“我凭什么信你?”
夹克男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火光彻底熄灭。“你信不信都不重要。你明天不来,你父亲留在壁炉后面的那本真正的采访日记——不是你那本,是另一本——就会被烧掉。你自己选。”
那人转身走入树影深处,另一道人影也随之消失。沈念站在原地,夜风把棕榈叶吹得沙沙作响,整个庭院恢复了安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翻出围墙,骑上电动车,往城里回去。风打在脸上,冰凉而清醒。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另一本”。父亲除了他知道的那两本笔记之外,还有第三本?而那本日记,现在在孙瑾手里。
可是孙瑾为什么要帮他?或者说,为什么用这种方式“帮”他?
他加速穿过夜色,决定明天上午十点,准时出现在华苑1号楼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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